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幸災樂禍 > 54、第五十一章 仇人

回到竹院, 莫惑迎來意外的客人。

他看到嫣鳩正坐在屋裏喝茶,嫣鳩與他一向沒有多大交情, 雖同在一府中,除非因爲莫名, 二人一般沒有交集。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莫惑暗自思索他的來意,不動聲色地迎了上去。

見他回來,嫣鳩移眸,裏含濃濃的興味。

“真晚。”

“……”晚?莫惑緩緩作揖:“公子親自到來,不知所爲何事?”

“莫惑,別給我咬文嚼字。我來找你, 自然是有話要說。”

“……”

嫣鳩不喜歡仰着臉跟人說話, 他比比桌案:“坐下來好好說,不然累着了你,莫名可會怪我。”

一旦提及莫名,莫惑心中總有是所觸動, 於是他順從地緩緩落坐。

竹製桌案上有青花瓷茶具一套, 剛泡的青茶催出嫋嫋碧煙。莫惑坐姿斯文,神態寧靜,彷彿要融入背後風來疏竹的景象中,顯得淡雅脫俗。

嫣鳩撐着頜看了很久,他以爲無關莫惑的模樣好不好看,這人的氣質就是特別吸引人。

“也對,是要你這般乖巧的美人才容易扣動心絃。”

“嗯?”莫惑不解, 投以困惑的目光。

脣角微勾,嫣鳩以指點脣:“紅豔豔的,比平日慘白的模樣好看多了。”

終於瞭解他意指何事,莫惑犯窘,臉上浮起微紅。不知他從何得知,但既然爲剛纔的一吻而來,莫惑也心裏有數。

“既然嫣鳩公子心中有話,何不直說?”

剛纔的事已經讓他疲倦,他也真的要好好休息。想起莫名的一番話,莫惑也不覺現了笑容,脣角淡淡的,輕輕的勾卷,整個人猶如水墨丹青一幅,突然得了仙法幫助而鮮活過來了。

嫣鳩看着,他眉梢挑高,端起茶杯,輕嘗茶味。

“要不要與我合作?”

“嗯?”並非他所想像的嘲諷或責難?

嫣鳩擱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大開的衣襟因爲此動作而滑開,整個肩膀都要露出來了。然而他卻不在意,臉上笑意盈盈:“你不笨,該知道就是如何努力,最後肯定鬥不過顧君初。”

“……”

嫣鳩不怕他不明白:“若是到最後什麼也撈不着的結果,那我們現在何不合起來爭取,說不定就能得到莫名。”

“何必特意而爲,感□□不能強迫。”莫惑差點又要嘆氣,總算還記住了莫名的話,便緩緩吐氣。

看他如此,嫣鳩卻冷笑,撩起衣袖端着茶杯,就脣舔了一口:“還真冷靜,但我要提醒你,莫名、顧君初、你和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不得不顧及我們。但莫名不會留在堇蘿一輩子,若是哪一天他們逃出去了,即使把我們也帶出去,也不會把我們帶一輩子。”

“……”

“別以爲顧君初是一代大俠,該做的事他也不會手軟。到時候你我被安頓到某處,理由?一來我武功不濟,二來你弱不禁風,夠了吧?這一分別,說不定再也難見着莫名一面,到時候你還能冷靜嗎?與其如此,不如趁現在還有機會,讓莫名再也放不下,丟不開我們?”

風過竹林的呼嘯聲,唏唏沙沙,葉片翩翩翻飛。聽完這一番話,莫惑沒有表示,靜靜地坐着,任憑潔白衣帶染上碧色。

待風聲稍稍停息,淡淡聲音纔出。

“這麼做,正確嗎?”

“正不正確?”狹長的雙目眯得更細,嫣鳩重重揮手,青花瓷杯摔落,隨着青響碎成數瓣,絳紅長袖舞動又靜止:“我不管這些,我只要得到,就是一點點也行,只要一點就好。”

“……”只有一點也好嗎?

不知何時嫣鳩離開了,後來莫惑細細回憶,記起他最後說讓自己儘快考慮清楚並答覆。考慮?答覆?

“深紅,我累了。”

深紅抿抿脣,準備給主子整理牀鋪,但忍無可忍,仍是說話了:“公子,你就答應嫣鳩公子吧。”

“……”莫惑抬眸看了深紅一眼,緩緩一笑,進屋裏了。心想:不知莫名能否追上顧君初,剛纔的事情,大概真的讓他們受到打擊了吧。

“公子?”深紅追上。

莫惑見他着急,想起他剛纔的小動作,便說:“深紅,以後莫再欺負三子。”

“……”深紅跟在後頭,也沒接這話。

然而他們的一點小插曲當事二人完全不知情,他們正在府中你追我趕,直到日薄西山時才乘上馬車到宮中去。

嚐鮮宴,無非是一些大鑫特有的蔬果,特意烹調或處理以後,分給參宴的貴族們享用。

莫名和顧君初都不希罕,沒給分心到食物上頭。打量這現場,能就席的大多爲女性,七位公主,有兩位在邊關,其它五位全來了。另外參加的還有一些重要女性官員,認得的不認得的,圍成了一團。

這回相聚,投向這邊的探索目光自然不少,畢竟這個孱弱的八王子曾經力抗強權,如今還活生生地坐在這裏呢。

莫名也偷偷把他們看了個遍,目光掠過正在起舞的男舞者們,他不禁搖頭。看過嫣鳩的舞,他是對這些男舞者完全生不起半絲興趣啊。

“還有多久……”在這裏折騰,寧願回家好好睡一覺。

想罷,注意到四周越來越熱切的視線,莫名不覺以扇子掩臉,不想再惹人注目。坐着坐着,他才察覺別人的視線彷彿不全落在他身上,再三觀察以後,終於知道他們是在看自己身後的顧君初。

似乎探究,還有別的,莫名眯起眼睛細思,手上扇子折起,往後一扔。

顧君初接到暗器,微訝地往莫名調過去一眼,後者比了個扇扇子的姿勢,於是他瞭解了,興味地把玩扇子,學着莫名那般搖着。那邊的人又比了比手往上提的姿勢,顧君初看在眼裏,緩緩抬起手來,扇子終於遮住了臉。

莫名這才滿意地回頭,端着笑臉繼續聽樂曲看舞蹈,彷彿沉醉其中。四公主不知何時提着酒瓶來到他身邊,點點他的肩膀。

“皇弟,你怎麼把美人收起來了,也不讓我們看看,那邊的姐姐們都不高興了。”

莫名側首看着臉上微醺的四皇姐,再把視線調向她所指的方向,果然看到數雙眼睛直盯着這邊。莫名心中冷笑,臉上卻擺着憂鬱的模樣,陰聲細氣地回話了:“四皇姐,我害怕你們搶走初兒。”

初兒拿扇子的手抖了抖。

這下四公主沉默了,把酒壺傾側,給倒上一杯酒:“來吧,我們喝酒。”

酒?莫名悄悄往後一瞄,果然見到某人警告的眼神,他嘆了口氣,擋住皇姐獻酒的手:“皇姐,這酒我喝了恐怕不妥,病情會加重。”

四公主聽罷,有點苦悶地拍拍莫名的腦袋:“這弟弟什麼都好,就是不能陪我作樂。”

“實在抱歉。”莫名秉着認錯總沒錯的理念,再一次明智應付。

見他這般禮貌,四公主也不好糾纏,摸一把莫名的俏臉,便提着酒壺回去了,不知道跟那邊的姐妹們說了什麼,接下來接受目光洗禮的就是莫名。

“女人本來就難應付,攤上女兒國的女人,算我倒黴了。”莫名摸着被喫豆腐的下巴,唸叨着嘆了口氣。

他正想着,女王突然下令讓莫名及幾位公主一起隨她走,不準以外的任何人跟隨。

“你去吧。”顧君初先一步表示。

“……”莫名回眸看了他一眼,也確認顧君初沒問題。即使女王要做什麼,只要顧君初想逃,誰也攔不住:“要是出什麼事了,你立即就逃,不用管我。”

“……嗯。”

衆目睽睽下,幾位王子公主便跟着女王與帶路的宮侍離開了。將要轉進轉角時,莫名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人羣中顧君初英挺的身影鶴立雞羣。

莫名跟着一起走,旁邊五名公主也默不作聲,連四公主也安靜了。不知道要去哪裏,他們就在這皇宮花園裏轉悠,晃了很久以後,就到了一處獨立院落。他們進去了,除了帶頭老女官手上拎着的燈籠,這院裏沒有一絲光亮,黑漆漆靜悄悄的,可以聽見踏踩地上厚厚一層落葉的腳步聲響。

在繁華的皇宮裏竟然還有這般冷清的院落,莫名心中暗暗驚訝,猜測着這裏有什麼特別。突然聽見風中傳來異響,極細微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側耳傾聽,似乎聽到了鐵鏈叮噹磕碰的聲響。

女官先一步推門進入屋內,留下他們幾人在外。莫名悄悄瞄向黑漆漆的牆頭和樹影,細細一數,這附近至少埋伏了十來個人,輕功底子都不錯。但這種數量和修爲,大概只是保護女王安全的侍衛罷了,莫名並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反而對無法探知的門內更爲在意。

漸漸地,屋內有一點點燭光燃亮,女官出來了,領着着他們進去。一直往曲曲折折的裏面走,後來又下了臺階,到達地牢中。發黴與酸臭味兒混在一起撲鼻而來,讓他們全都禁不住掩住口鼻,莫名記得這味道,在刑部的牢房不也是如此嗎?

不知這裏關着什麼人。

當燈光燃亮以後,他是真的嚇了一跳。地牢沒有特別的設備,空蕩蕩的室內只自頂上垂下數根鐵鏈,而中心只鏈着一個人,污穢而悽慘的一個人,或許已經是非人了,根本看不出原形,這人正在地上蠕動着,鐵鏈磕碰發出輕響。

莫名訝異,但更讓他訝異的是旁邊的衆人根本沒有半分驚訝,彷彿早就知道。

四公主馬上給他解惑:“我們是從小已經知道了,幾乎一年能見到她幾回。”

“她是誰?”莫名好奇什麼人會被關在這裏。

四公主這下不說話了,這人的身份大家都知道,但能說嗎?至少不能由她們說,特別是敵我齊聚一堂的時候。

她不說,女王卻想讓莫名知道:“這就是當年的長公主,前任王儲。”

當年?長公主?王儲?

莫名將信息綜合以後,只得出一個結論:這就是女王篡位後,留下來的前王儲。

想不到她竟然沒有殺死這後患,留在這地下室裏折磨了。莫名細細一看這人,全身上下是沒有一處完好的,他不禁嘲弄一笑,只覺女王實在是虐待成狂了。

“沒有話要問孤?”女王這話是對莫名說的,即使她的視線一直不離堂中人。

被鏈住的人看清楚了他們這邊,突然瘋狂地掙扎起來,嘴裏嗚嗚咿咿地卻沒有半句話說得清。莫名以爲她的舌頭說不定被人拔了,細細一看,原來連耳朵也沒有了,鼻子也削掉了,雙手雙腳十指十趾齊斷。

即使是他,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皺眉。他以爲自己看到了漢時的呂后,殘忍虐待敵對的戚夫人。

究竟是何樣的怨恨能讓一個人這般毒辣地傷害另一個人?莫名十分好奇,但他不準備直接問,於是和大家一般保持沉默。

“你是怪孤殘忍了?”女王自顧自地猜着,卻迫視莫名,讓他回答。

這是什麼問題?這還不算殘忍嗎?莫名沒好氣,但音調還要維持着禮貌恭敬的頻率。

“回母王,兒臣以爲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母王會此般殘忍地對待她,那這人必有讓人恨之入骨的地方。”

對這種似是似非的回答,女王卻笑了,輕輕的笑,並不囂張:“你果真是我的兒啊,總比他精明。”

他?有蹊蹺!

“他?”莫名順藤摸瓜。

“你的父親。”女王也不排斥這問題。

莫名聽後十分訝異,但他更注意到了身邊其它皇姐的好奇表情,那是十足的真實,也就是說她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些事。

“我的父親?他在哪?”

“……”女王突然不說話了,在光線黯淡的空間裏,她的背影顯得落寞,彷彿要與這黑暗相融了。

她不說話,別人也不敢催促。

半晌以後,女王突然長長地吐氣:“死了。”

“……”雖然這答案莫名也想過,雖然他與父親素昧平生,但當聽見父親的死訊以後,他心中仍是不免有點鬱卒,有點苦悶。

“魄就是被這個人給害死的。”女王伸手一指被鏈住的人,挽脣一笑:“在你還未出生以前,你的父親就被她害死了。”

在女王的笑容渲染下,原本就帶有奇詭色彩的空間產生一絲絲恐怖。

“被她殺死了?”莫名不禁回頭看堂下極慘的人,對她原本就沒多大的同情可憐之心,也消失盡殆了……只是殺人不過頭點地,現在也未免太不人道了。

女王彷彿在觀察莫名,她喚來女官送上一柄鋼刀,交給了莫名:“我讓她留下來,就是想讓你爲父報仇,來吧。”

莫名接過鋼刀,手中沉甸甸的感覺,身後更是抽氣聲此起彼落。

女王真的只爲了報仇才把人留下來嗎?莫名無法確認,就在沉默的一會,女王以爲莫名猶豫了,便命令:“去殺掉她!”

不用再說了,只不過是殺個人,還是仇人。莫名裝摸作樣,一邊捂着脣輕咳,一邊挨近髒臭的人。

“或許……”

“閉嘴!”

四公主仗義地開口 ,結果馬上被駁回。

於是所有人都只能乾巴巴地看着孱弱的八皇弟拎着鋼刀站在那人面前,她們以爲皇弟莫名在心軟,更以爲他根本提不起那柄鋼刀,以爲這回是一刀砍不死就添兩刀的情況了。

莫名已經站在前長公主面前,感覺尤其冷靜。眼前一個人,殺死了他的父親,而他的母親就把這人給折磨了十多年,這一回該怎麼算計,誰對誰錯還清楚嗎?他垂首注視着她,輕聲問:“想不想死?”

這是一個多餘的問題,無論如何答案都只有一個,未等莫名猜測,跪趴在地上的人迅速頜首,那種迫切讓莫名禁不住嘆氣。

他怎麼能不明白呢?生不如死,既然如此……

手起刀落,銀光撕破黑暗。有重物落地悶響,碗大的斷口中噴出鮮血,血腥味特有的甘甜湧入各人口鼻。頓時有人臉色已經發白,腳下打抖,眼看要倒下了。

此時女王卻一個箭步上前,奪了莫名手中鋼刀,瘋了般狂砍地上屍骸,不論是哪一個部位,直砍得肝腦塗地血肉模糊以後才喘着氣扔掉鋼刀,仍不解恨就一腳把那顆頭顱踢遠了。

即使莫名跟着顧君初見識過世情,也看過殘酷恐怖的場境,但這樣瘋狂的虐屍行爲,他實在是第一次見到,原本蒼白的臉色也生起一層薄汗。

“她當年,就這樣砍掉了你父親的腦袋……”喃喃着,女王突然一改剛纔的殘暴,雙手掩臉,肩膀微微聳動。

如此情緒化,讓衆人噤若寒蟬,莫名猶豫了一刻,還是伸手拍拍女王的肩膀。

雖然如此,女王的聲音依舊平靜:“你們下去吧,莫名留下來。”

幾位公主如蒙大赦,急匆匆地跑走。四公主和五公主還算有義氣,臨走前是扔下書寫着‘好自爲之’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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