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過去與現在
駱二孃笑道:“不只沒有新衣穿,就連陳夕那夜,家中沒米沒菜,更是二月未聞肉味。我與哥哥又冷又餓地縮成一團坐在牀上,只望着父親帶回些飯菜。卻不想身無分文的父親卻未曾借到一文錢,只能假裝到縣裏腳店打酒,裝了一罈清水回家。而孃親聽着旁邊鄰居家切菜煮肉繁忙無比,想到新年堪悲無衣無食,更害怕鄰居嘲笑自家過年無食,只能拿刀空在菜板上砧板。”
說到這會,春香與夏香想起自家的經歷,不免低下頭,發出輕聲的抽泣聲。
子竹望着駱二孃不覺間淚流滿面,只子菱雖未哭,卻感心中一陣痠痛,一隻手握着駱二孃,一隻手按在自家的胸口。
“我還記得,當時哥哥和我聽見了砧板聲,是驚喜若狂從牀上跑下地,以爲家中終有菜飯,卻不想待跑到了廚房,卻只看見竈上依然是無火,鍋裏依然無飯,碗裏依然無菜。母親一邊砧板,一邊淚水嘩嘩地流着...”說到這裏駱二孃咽哽得出不了聲,手捂着嘴,淚水長流。
子菱這會忍不住對駱二孃的心痛,抱住對方便輕聲哭了出來。以前在書中也曾見過這樣的描述,她卻未想到終有一日書中的故事會變成了殘酷的現實,原來自家曾受的苦難在孃親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駱二孃輕拍着子菱的背,抹.了淚繼續道:“就是那年除夕夜,見我餓得實在受不了,哥哥便偷跑到河邊敲冰捉魚,卻不料失足滑到水中,雖被救起來,卻因發了一場高燒,頭腦從此糊塗了。”
“哇!”夏香終忍不住號陶大哭,“前幾.年的那場大旱,我家弟弟、妹妹也是被活活餓死的,最後孃親實在忍受不了易子而食,夜裏就吊梁去了。”春香強忍住哭,將悲悲悽悽的夏香摟在了懷裏,小聲安慰着。
“你也是受苦的孩子。”駱二孃憐.惜地望着夏香,低聲道:“那一年永遠讓我記憶深刻,人皆說天上有仙境,地下有地獄,我原本以爲六歲之前我是在仙境中,而七歲那年便是我的地獄。後來越大才越明白,仙境何其少,地獄何其多。”
說到這裏,駱二孃抹乾了淚水,一字一句,一臉正色.道:“子竹子菱,你們要永遠記住就算是再能掙錢的生意,這終不過是虛的,指不定一把火就能燒得一乾二淨,但土地卻不同,就算你燒它個七八次,一旦來年播下種,再貧瘠的土地它總會回報你。只要你不離開他,它永遠也不會離開你。人活着,地存在,日子便是有希望。這便是孃親爲何千方百計要贖回田地,自是不希望駱家像林家一般重蹈覆撤。”
子菱終明白,古人對於土地那份深厚愛自是滲在.骨子裏,割捨不了。
這會時候窗外爆竹聲突然響起,駱二孃帶淚,笑.道:“再痛苦的過去終是過去,如今我們且要過個好年纔是。現在已是新年,大家自飲一盞屠蘇酒。”
子竹抹乾淚水,.大笑道:“少者得歲,故賀;老者失歲,故罰。”‘
是呀,過去的終是過去了,未來卻還在各自的腳下。子菱望着屋裏衆人,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笑道:“如今我們正好藉着這爆竹聲驅走過去的痛苦,帶來新年的好運。”
當天夜裏爆竹聲一直響到天色發白。
新年第一天,子菱醒後從枕下摸出昨日放着的桔與荔,偷偷跟駱二孃道:“孃親請接大伯與表哥上京吧。”
那時駱二孃望着子菱,眼中是深深的欣慰與謝意。
新年的第三天,駱家回到了京中的院落,之後的幾日一如往年一般,自是家宴笑語喧譁,賀年飛貼傳遞情意,因正月初一到初五,各家因忌諱不喜接待婦女,謂之忌門,所以到了正月初六駱二孃這才攜子竹拜訪親友。
過年各種活動自是從初七便開始了,而燈節是從正月十四日一直到正月十八日,故幾位小娘子早已約好,正月十四一起逛花燈,正月十五上元節到趙家玩耍,她家請了雜耍班子在院裏開堂子。
到了正月十四日,子菱一早起來,便穿上當下流行的白色繡梅花點襖子以及銀霜色的八幅裙,圍着大紅繡暗銀團花腰圍,披了件淡黃綢緞鬥篷,頭上只插了一人梅花簪子,便準備出門。駱二孃見狀忙把子菱拉回了屋,嘴裏嘮叨道:“平**不喜歡塗脂抹粉倒也罷了,今日新年不可這般沒個收拾。”說罷便不知從甚地方拿出一隻絹布纏做的碩大白玉梅爲子菱插在頭上,再細細妝扮了一番,畫上彎彎柳眉,脣口一點紅。
子菱見着鏡子自家的打扮,自是偷偷皺起了眉頭,便轉眼又想這般打扮雖顯得有些誇張招搖,不過一年也就這一次,忍耐下來便就罷了。
見着女兒打扮得妥妥當當,駱二孃這才心滿意足點了點頭,又吩咐着子竹細心照看上妹妹,不可讓她走丟了。
子竹自是一臉慎重點着頭,又將自家在磨墨幫助下做的一盞紅梅罩燈籠遞到了妹妹手上。
子菱自是喜出意外,邊聲讚歎哥哥的好,倒讓子竹紅着臉道:“這梅花燈籠實有些簡陋...。”話還未說完,臉色有些哭笑不得,後退了半步,因爲他正見着駱二孃拿出貼着一隻白紙製成的飛蛾的五六寸長竹梗。
見着子竹多有躲閃,駱二孃一把將他抓住,又將手中的長竹梗綁在子竹的頭上。子菱見着哥哥一臉無奈之色,心裏得到平衡,只是越看子竹的頂着竹子的扮相越喜,最後不免彎腰笑成一團,倒讓子竹紅通了臉,叫道:“不過應節的打扮有何可笑的?”
子竹再見磨墨也被夏香與秋香綁上了飛蛾,一副尷尬難受的模樣望着自家,不免生出同病相連的同情。
子菱纔出了門口,便感覺一股熱氣騰騰的味道撲面而來,放眼望去四周燈火通明,遠處星星閃過,再細看卻這滿天的星星,卻發現全是因有人撐着極高的燈籠在人羣中穿竄奔跑而形成的。
子竹這會見滿街白蛾亂飛,臉上的紅暈才慢慢消散了,只是最初擔心頭上這根竹子掉下來砸到自家或別人,但走了幾步後,卻發現母親綁得極結實,倒也沒了擔心,恢復正常。
待子菱、子竹、磨墨三人走到陳芝芝家門,卻見着他家正門大開,門裏院中煙火綻放,燈火絢爛,而門口自有小廝們守着,旁邊各有二位女使正篩酒溫酒,見有人駐步觀看院裏煙火,還笑顏迎上前送上溫酒,觀者自可飲之。
這會院裏正準備舞飛火龍,故門前已是站滿了人,不時傳來喝彩聲,卻讓子菱沒了主意,還好陳芝芝帶着女使這會是從後門出來,見了子菱、子竹叉手問好之後,便拉過子菱說笑一番。
不一會,幾人便到了街坊口一處官府扎制的彩蓬,如今裏邊自是堆滿了觀小影戲的孩童,而方仙妹與趙玉婉正翹首期盼着子菱與陳芝芝的到來,趙家大姐因訂婚,身份不同以前,已是不便出門,只得羨慕好友妹妹的逍遙自在。
見二人出現,方趙二位小娘子自是滿臉笑容迎了上去,身後幾位小廝婆子各自盯緊了自家的小主人,想來也是家人擔心她們人身安全派來護守的。
方仙妹這會眼尖,正瞧着子菱手中的燈籠,笑道:“你這梅形燈倒是好看,誰作的?”
從子菱口中知道梅燈是子竹畫做的,而且前幾日所見的那副鯉魚戲蓮繡圖也是子竹親手繪製的,方仙妹自是眼前一亮,與子竹細說談繪畫等技巧,還未等二人多說幾句,便見子竹約好的同窗好友江玉郞與劉昭明陸續到來,子竹忙將衆人分別介紹了,一時間唱諾聲不斷。而見着一大羣人相聚,各家的女使小廝也是暗中鬆了一口氣。
因大家年齡相當,年齡最大的江玉郞也不過十六歲而已,不一會便說談到一起,特別是趙玉婉聽說這幾位郞君皆是鞠球社社員,更是一直央求能否讓她也上場玩耍一番,讓子竹到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勉強應了下來。後來,趙玉婉還果真跟着子竹去了二次鞠球比賽現場,雖未上到場有些遺憾,但也是極興奮地拉着子菱說談了半天。
這會子菱見着燈在人中遊,人在燈中走,還是免不了說上一句,“人多,燈也多。”
陳芝芝聽後,抿嘴笑道:“今日倒算是人少,待明日上元節,才煞是人山人海。”
說話間,便見有舞隊經過街面,有官兵驅散路正中的民衆,留出中間的過道。
子菱這會被衆人擠到了邊上,踮着腳也看不到甚物事,倒是旁邊比她高了一個頭的哥哥子竹爲見着妹妹辛苦,便使勁擠出一條縫隙讓妹妹好些看。
子菱透過人潮的縫隙正看着排成四五行的舞女,只見她們穿着茸茸狸帽,微遮額頭,一身金蟬色羅襖,短不過膝蓋的羅裙,露出下身穿着的胡褲與黑靴,不宋不胡的打扮,加上柔美動人的舞姿,倒有些吸引人眼珠,惹來喝彩之聲,更有些心盛少年,攔街要與她們一起嬉耍起舞。
而緊跟其後的便是氣勢磅礴武舞,只見先是前方一人舞大旗,身後一人翻筋鬥,隨着大旗的翻滾舞動,翻筋鬥的人在旗浪中此起彼伏,十分靈巧,而他們之後的便是許多揮舞木刀槍並持着獸面盾牌的健兒擊刺打鬥,或兩兩對舞,或幾人對殺,時而發出齊聲的吼叫與銅鼓擊鳴之聲,讓人看得熱血沸騰,叫好聲越發熱烈。
雖這般舞隊,比起子菱過去在電視中所見幾百上千人的表演實在是有些不算甚新奇或精彩,但這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卻不是在電視上冷眼觀旁來得震撼與亢奮,加上週圍氣氛的影響,她這會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子竹見着妹妹看得目不轉睛,叫來旁邊兜售乳糖圓子、水晶膾、韭餅的小販,花上十文錢買了些乳糖圓子,那甜甜的味道讓子竹臉上笑容越發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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