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還沒到,洋洋灑灑的大雪卻先一步到了。自從工作後,蘇文很少再有空關注天氣情況,往往從工地趕回家,草草洗漱一番就倒頭大睡,樓房建得越高,不安生的事也越多。
所以蘇文在一覺醒來看着窗外大片的雪`白時,以爲自己依然在做夢。
他倒頭打算繼續大睡,手機卻很不乖地震動起來。杜傑在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醒了?”
“廢話。”
“唔,我正準備睡覺,打算和你說晚安。”
蘇文揉了揉眼睛,裹着被子坐起身,打了個哈欠道,“早安。”
“兔子……”杜傑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忽然變得可憐兮兮。
蘇文警覺地縮縮肩膀,“幹嘛?”
“我好久沒做了,特想你。”
蘇文黑着臉問,“因爲好久沒做,所以才特想我?”
“不是。好久沒做,所以特想做,好久沒看見你,所以特想你。”
蘇文臉上多雲轉晴,“以前也經常分開,那會兒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有賢妻特質啊?”
“蘇文……”
“恩?”
“沒什麼,回去再告訴你。”
蘇文神清氣爽地爬起牀洗漱換衣。由於大雪,平時總是很準點的公車晚了半個小時纔到,這直接導致蘇文上班遲到。
不過令蘇文欣慰的是,長着一張佛陀臉經常笑得特慈祥的行政主管也遲到,於是今天的考勤上不用擔心出現自己的大名了……
總經理辦公室裏,鄭吳雨交疊着雙腿,眯着鳳眼道,“沒人說你遲到,不代表你自己可以裝作沒遲到,扣工資。”
蘇文皺着臉湊上前,“鄭總,你看,這是我昨兒整理的樓盤後期銷售策劃,這是我前天幫你總結的合同範本,這是我大前天談下來的一批合作訂單,這是我大大前天打聽來的金鷹國際的總體方案圖……”
蘇文不等鄭吳雨開口,繼續道,“這第一份,應該是營銷企劃部的事兒,第二份應該是祕書處的事兒,第三份應該是廣告部的事兒,第四份應該是外聯部的事兒,第五份……”
鄭吳雨伸手作打斷狀,“停!停!你是我老闆,成了吧?”
蘇文笑笑,把一堆精心分析過的文件放他桌上。
鄭吳雨雙手在鍵盤上啪嗒啪嗒好幾下,隨後長舒一口氣靠在老闆椅背上。
蘇文本打算走了,見他這樣又問,“你怎麼了?”
鄭吳雨揉着眉心指着電腦顯示器道,“自己看。”
蘇文就湊過去看了,桌面很乾淨,只有一個msn對話框,對方的id叫修己以敬人。
這是什麼名字?難不成是什麼大師?老總想給自己樓盤看風水?
蘇文抱着十足好奇的心理繼續看。
修己以敬人:忙嗎?
雨:還好。怎麼了?
修己以敬人:不怎麼。
修己以敬人:你應該多和魏思琪聯繫,不管怎麼樣,人家是有身份人家的小姐。
雨:媽,她是舉重的……
蘇文瞪眼看了很久,直到確定那個字是“媽媽”的“媽”,才閉起微張的嘴繼續看。
修己以敬人:那有什麼關係?她熱愛中國文化,家裏生意做得也不錯,你們如果能結合,是美事一樁。家裏這樣考慮完全是爲了你,有我們這樣的家人你應該感到幸福!
雨:是的……
修己以敬人:你不要嫌棄人家長得不好看,這外國姑娘我挺喜歡。我看國內的那個叫非誠勿擾的相親節目上,太漂亮的姑娘人家都不要。
雨:是的,我也不要。
修己以敬人:你明白就好了。
雨:我比較中意漂亮的男人。
修己以敬人:放肆!!!!!
對話到此結束,最後一條“放肆”是一分鐘之前發出的,蘇文被那一連串的感嘆號驚到。
“你`媽真時髦,還會用msn……說真的,我在來公司之前,都只用qq……”要不是公司內部業務需要,他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去用msn。
鄭吳雨瞥蘇文一眼,道,“我覺得我媽應該改名,叫修己以驚人。”
蘇文坐到沙發上道,“你`媽這是關心你,看她語氣就能知道。”
“所以我才煩,這種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我就不懂,都在美國那麼多年了,他們爲什麼始終沒法接受同性戀。”
何嘗不是呢?蘇文想起蘇明生每次看到自己便黑下來的臉。相比之下,似乎真的只有杜傑那個家裏,才能讓他踏實許多。
儘管不想承認,但蘇文對崔靜萍,比對滕麗娟上心多了。
“老總,不管怎麼樣你得承認,你`媽是煩你也好,驚悚你也好,起碼她惦念着你是不是?什麼事都能慢慢說開的,我想要個媽來驚悚我,還要不到呢……”
鄭吳雨看了蘇文一眼,忽然問道,“你`媽媽是什麼樣子的?你長得像你`爸還是你`媽?”
蘇文想了想,道,“印象很模糊了,小時候見過一次我媽照片,我應該是像她的吧。爸爸很少提起她,問了也沒人告訴我。”蘇文聳聳肩,“我連自己有沒有舅舅姨娘或者外婆都不知道。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鄭吳雨看了看蘇文,他是面無表情地在說這句話。
回到辦公室,蘇文開始機關槍掃射一般地飛速瀏覽文件。
時光磨人,半年前的他坐在這裏,會因爲鄭吳雨的一個表情而汗如雨下。
而此刻,蘇文正拿着記號筆皺眉,面前那份廣告案被他的判官筆戳的血淋淋。
在大學時和工作後最大的差別就是,時間過得比以往快很多。朝九晚五的生活,把每天定時地分割成了三段,無非是上班、下班、睡覺,一旦步入了這個規律,日子就跟離弦的箭一般嗖嗖嗖地飛馳過去,很多時候一眨眼睛,就是一個星期過去了。
蘇文瞟了一眼日曆,才發現今兒是滕麗娟的手術。
三分文件看過去,一上午便完了,五分合同的簽呈走完,一下午又結束了。五點整,蘇文跟鄭吳雨打了招呼,便直奔電梯。
路過左岸的時候,蘇文下意識地往裏瞟了一眼。
一個人如果既抽菸又喝酒,並且周圍的環境是安靜的左岸咖啡廳而不是喧鬧的酒吧,那就說明,這人心裏絕望。
在酒吧喝酒的人,通常是恐懼寂`寞,內心迷茫。
在咖啡廳喝酒的人,再配上那副悽慘的表情,那絕對地在訴說人生無望啊。
蘇文也不知哪根筋抽了,就這麼推門走了進去。
付笛難得的沒有化妝,蘇文第一次發現,素顏下的付笛,是很清秀的。帶着絲憔悴和無助,眼眶泛紅。
付笛冷冷地看着蘇文,蘇文笑了下,道,“這兒的酒比皇家一號還貴呢,你可真捨得。”
付笛盯着蘇文看了很久,忽然道,“蘇文,你變了,你以往隔着一條街看到我都是要跑開的。”
蘇文聽着她帶些滄桑的語氣,道,“你也變了不是嗎?你以往可是看到我就要諷刺下的。”
付笛看向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自嘲地笑。
“你要是現在想諷刺回來,我不介意。”付笛看着窗外道。
蘇文看了下時間,心想等下打車過去中醫院吧?差不多正好滕麗娟出來。
他嘴上說道,“我沒你那麼無聊,謝謝。至於我爲什麼要進來,你就當我同情心氾濫。我爸媽除了把我生在這個世界上,從沒給我過什麼,我現在還不是好好地坐在這?”
付笛看向蘇文,眼中帶着迷惑,帶着渴望。她聽不大懂蘇文說的,但是同時渴望着有人爲自己帶來救贖。她是真的快瘋了,這兩天家裏愁雲慘淡,父親被帶走後再沒回來,貴婦一般的母親一瞬間老了十歲一般,更有警察來家裏兼帶威逼利誘,讓他們交出贓款。天知道!贓款在哪裏!到底有多少!往年節假日絡繹上門的親戚朋友們各個避之唯恐不及。看守所那種地方,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自己老父雖然只年過四旬,可常年金磚玉石的生活,早就磨去了一個軍人原本應有的毅力。原本在政府裏領着閒職做得風風光光,人人恭維。可是直到這一日,她被主任故意刁難,又在洗手間偷聽到同事的那些話時,她才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世界,完了……
偏偏這個時候,王子卿退婚了……
她一直都知道的,只有交易關係,可是二十年的情分放在那,他們從穿開襠褲就開始在一起……王子卿面色蒼白地坐在自己對面說:小笛,退婚吧,王氏不能被捲進這些事裏去,希望你能理解我。
理解?我理解了你,可是誰來理解我呢?
付笛喃喃道,“子卿他……他……”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眼淚就是沒流下來。
蘇文嘆氣道,“那又怎麼樣?你是爲了他活着的嗎?”
付笛看着桌面不講話,蘇文繼續道,“我還有事,得趕緊走,你一個女孩子家,別坐這喝酒了,還有別抽菸了,怪嗆的。”蘇文按了下胸口,其實他自己聞着那味道,想抽了……
“你早點回去,這日子天黑得早。”蘇文站起身,又回頭道,“你好歹一名牌大學畢業生,不至於沒了自力更生的本事。”
說罷蘇文忽然覺得自己真隆
他大步往外走,付笛怔怔地坐在那,手中的煙凝固成長長的一截菸灰,最後掉在桌子上。
蘇文在雪中裹緊了那圈大紅色的圍脖,一個電話直戳到大洋另一邊。
“賢妻,你剛起牀啦。”
杜傑迷迷糊糊的聲音透着沙啞,“唔,一早醒來能聽到你的聲音真好。”
蘇文招手喊車,皮鞋在地上跺了跺道,“杜傑,家裏這下雪了,很厚呢。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把雪塞進你衣服裏面去。”
“快了。”
出租車停在身邊,蘇文鑽進車道,“三院。”隨即又對着電話說,“快是什麼時候?”
杜傑頓了會問,“你要去看那個不完整的女人?”
蘇文怒道,“杜傑!”
杜傑“呵呵”笑了好一陣,才道,“真的快了。這樣吧,只要你叫我一聲老公,我保證你明早一醒來就看到我。”
蘇文在車窗玻璃上畫了個哭臉,頓時想起杜傑苦着臉跟自己撒嬌的樣子,樂道,“那你別回來了,等着我去美國扇你吧。”
“郎君……”
“……”
蘇文自始至終也沒跟杜傑透露過付笛的事。
他覺着沒必要。真沒必要。
堆在心裏許多許多年的自卑,早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就化成了一灘水,蒸成了一股氣,最後也不知從哪個部位,刺啦啦一聲便排出去了。儘管,蒸發的過程很痛苦,但是誰能說,現在這樣的蘇文,是不好呢的?原諒,原來也只是這樣簡單的一件事。蘇文看着馬路上一排排閃過去的霓虹燈,心想,待會買點藕粉帶過去吧,如果沒記錯的話,滕麗娟似乎喜歡喫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