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信使所說,莫臥爾-土邦聯軍將李家莊圍的滴水不漏,許進臣只能遠遠地在某個山頭觀望,再近些就可能驚動聯軍。
不時騰起的硝煙遮蓋了戰場的中心,各種腔調的吶喊混合着槍炮的嘶吼,不時有銅喇叭和牛角吹響的聲音,混亂,嘈雜,隨着刺鼻的硝煙味道,帶着一種殘酷的意味。
“李家莊到底有什麼值得莫臥爾軍這麼拼命的?”望遠鏡偶爾捕捉到的煙霧中的景象,到處都是奔走的士兵,不時看見躺倒的屍體。
“我的天,怕有好幾萬人!”鎖歡接過望遠鏡看了沒幾秒鐘就忍不住驚呼,“太可怕了!城堡下的屍體都快堆上城牆了!”
許進臣急忙搶過望遠鏡看過去,籠罩城堡的煙霧被風吹散,隱約露出了城堡的一角,屍體的確快堆上城牆了,登城梯直接鋪在屍體上,披着布條的土兵仍然在朝着城堡裏衝,但仍然看不清城堡中的景象,只看到火槍密集shè擊騰起的煙霧,偶爾會有一片地區啞火,大概正在與衝進去的土兵肉搏。
順着城堡往上看,城堡很多地方已經被炮彈打爛,露出猙獰的黑洞,不時有火槍發shè的煙霧在黑洞中騰起,或帶着騰起的煙霧倒塌。然後,許進臣的眼光落在城堡的最高處,他看到了不敢相信的景象:硝煙中,一面燻黑的國旗迎風飄揚!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兒。”許進臣將望遠鏡塞給鎖歡,抱着頭坐在地上,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怎麼了?”鎖歡不知所措地看着坐倒在地的許進臣,“哭了?”
“該不是城堡裏有他老婆孩子吧。”
“見鬼了,人家是個將軍,家人纔不會跑到這個鬼地方。”
沒有理會周圍的小心議論,許進臣快速平息了心中的激動,一路順風的仗打的太多,激勵士氣的話也說了不少,統帥部中一直忙於算計,他幾乎忘記了內心深處的情緒,他利用國旗激勵士氣,但眼前,是一羣人在爲國旗而死戰。
“戰爭失利,大軍撤離,我們現在站立的土地,已經不再屬於帝國。”許進臣悲傷地說,“我們都知道,繼續留在這裏只會死路一條。”
“曾經,帝國大軍守護着這片土地,有國旗的地方,就是帝國的國土,國旗保護着我們。現在,旗幟被捲起來。沒有軍隊,就沒有國旗,沒有帝國的尊嚴,沒有帝國的土地,驕傲的國民被卑賤的敵人追趕,惶惶如喪家之犬。”
許進臣的語氣激烈起來:
“國旗曾經保護我們,因爲國旗,讓我們擁有我們的財富,土地,尊嚴,一切!沒有國旗,愚昧的土著踐踏帝國國民的莊園,沒有國旗,兇殘的莫臥爾人肆意欺凌帝國的人民!”
“我們長久地享受着國旗的保護,享受國旗帶來的榮譽和便利。”
“現在,帝國的軍隊暫時失敗了,國旗失去它的保衛者!”
“現在,是我們,我們這些被保護的人,站出來,勇敢地爲國旗而戰了!”
“李家的人!莫臥爾人爲什麼要拼死進攻他們?!因爲,在他們的城堡上,飄揚的是我們的國旗!”
“國旗曾爲我們而戰!現在,是我們爲國旗而戰的時刻!!”
許進臣拼命打開粗糙編織的旗幟,讓旗幟飄揚在空中,“也許,今天我們會全部死在這裏,但是,讓我們死在國旗之下!”
“進攻!!”許進臣頂着旗幟朝山下衝過去。
“這是在找死!”鎖歡喃喃說,不過,殖民軍士兵已經全部跟着衝了出去,接着土匪也跟着衝上去。
“嘛~啦~啦~”鎖歡想了想,取下腰上掛着的嗩吶大聲吹起來,作爲送葬類專用樂器,嗩吶的聲音很淒涼(有些像蘇格蘭風笛),但是,鎖歡吹出的聲音很悲壯。
“整隊!!”許進臣很欣慰士兵們都跟着來了,他開始履行營官的職責。
土匪不知道怎麼整隊,跟隨在殖民軍縱隊兩翼。
“快速前進!!”
莫臥爾人發現一支小部隊衝過來,毫不在意地派過來一個千人隊,這個千人隊大概是從前方退下來的,只有兩三百人,看上去有些狼狽。
“跑步突擊!!”
在距離縮短到十米的時候,許進臣猛然放低旗幟,將旗杆當成一支長矛突刺上前,尖銳的杆尖扎進土兵的胸膛,然後大吼着將半串旗杆上的土兵率出去。
“殺!!”
土匪們一股腦兒地衝上去,逮着土兵劈砍,殖民軍士兵也似乎忘記了隊列,散開與土兵捉對廝殺,他們的刺殺動作很標準,幾乎都是一個衝刺就將對手刺個透心涼。
“跟我殺!!”
土兵千人隊很快潰敗,許進臣沒有下令整隊,高舉國旗朝着莫臥爾的炮兵陣地衝過去。
“殺!!”
沒有任何停頓,許進臣領着士兵衝進第二個攔截的隊伍,然後快速將他們擊潰。
“殺!!”
第三個攔截的隊伍被擊潰,莫臥爾炮兵驚駭地發現三十幾個渾身浴血的人衝向他們。
“搶火把!!(注)”
許進臣用旗杆掃翻了幾個衝過來的護兵,撿起一個火把扔進火yao堆裏,莫臥爾的炮兵技術很落後,沒有量裝火yao的封閉式皮紙炮筒,都是些龐大的陶缸,火yao扔進陶缸,立刻點燃了火yao,嗤嗤的火yao燃燒聲,然後是驚天動地的爆炸,整個炮兵陣地被爆炸的硝煙吞沒。
“這是哪裏的瘋子!!”莫臥爾將軍灰頭土臉的從地上爬起來,四周有不少衛兵被飛濺的陶瓷碎片擊傷。
“殺!!”
許進臣在爆炸時候跳進了旁邊的排水溝,只受了輕傷,等爆炸平息了,他立馬站起來,舉着燒的只剩下一半的旗幟衝出去。硝煙籠罩下,對面看不清人影,許進臣舞動旗杆盲目地掃擊煙霧中的人影。
山上的觀察讓許進臣發現了莫臥爾軍的弱點,也許是唯一可以利用的弱點:莫臥爾軍的帥帳距離炮兵陣地太近,並且缺乏足夠保護的力量。城堡中的火炮只是私鑄的豬仔跑,shè程不到一裏,而這支莫臥爾軍裝備jīng良,他們的大炮來自歐洲,shè程在兩三裏之外,大約是出於愛護心理,莫臥爾將軍恨不得將自己的帥帳紮在炮兵陣地中。也許完全沒有想到可能遭遇外來的攻擊,聯軍四面展開,人員並不密集,主力都在內線與堡壘守軍作戰,統帥部的後備軍只有幾個退回來休整的殘廢千人隊。
“殺!!”許進臣不停地奔走,呼喊。
“殺!!”十幾個沒有死掉的士兵跟着喊出來,莫臥爾軍的人數太多,他們根本不擔心砍傷自己人,只要發現煙霧中的人影就毫不猶豫地砍(刺)過去。
驚慌的莫臥爾士兵受到慘叫聲感染,紛紛將身邊的人影當成攻擊目標,喊殺聲亂成一團。
莫臥爾將軍身邊有不少的衛兵,但煙霧擴散開來,轉眼身邊就看不見人影了,只有喊殺聲越來越近,彷彿到處都是敵人。他小心地拔出佩刀,謹慎張望。
“叮叮噹噹~”刀劍互擊的聲音很近。
“將軍?!”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腔調有些怪異。
“我在這裏。”莫臥爾將軍長噓一口氣,他小心戒備了幾分鐘,感覺像一個世紀一樣地漫長。
許進臣順着聲音找過去,不過,將軍的衛兵也在喊着將軍,朝着將軍的方向圍過去。
“啊~”一個士兵被砍倒,發出慘叫。
“小心啊!”衛兵們不敢再隨便開口了。
許進臣砍翻一個衛兵已經疲憊不堪,旗幟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裏,很遺憾的,其他士兵似乎都沒有想到過來砍死莫臥爾的軍官們。他會的波斯語太少,否則也可以通過喊話擾亂軍心,最好讓莫臥爾人互相提防,彼此廝殺。
在地上躺了一會兒,許進臣開始後悔自己的冒失,一百多人衝擊幾萬人,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也有這麼勇敢的時候。
周圍嘈雜的聲音激烈起來,許進臣做起來傾聽,但土兵雖然用了四五種語言在呼喊,他仍然沒有聽懂一句,但密集的槍聲總不會錯的。
“明軍打過來了?!”許進臣聽着連續的槍聲,肯定不是莫臥爾軍能夠做到的。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朝着槍聲的方向跑過去。
上千斤火yao的爆炸,煙霧覆蓋的範圍太廣了,許進臣跌跌撞撞地跑出煙霧籠罩區域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原來層層包圍堡壘的敵軍不存在了,或者說,他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地四處亂竄。
幾個土兵跑過許進臣身邊,許進臣謹慎地做出防衛架勢,卻發現土兵對他視而不見,有個土兵還回頭對他說了句什麼,語氣有些驚慌。
“是你嗎?”鎖歡的聲音從一邊冒出來。
許進臣看着鎖歡全身比爾燻黑,頭髮衣服都被燒焦,忍不住想笑,“鎖歡?”
“哈,我們居然又打贏了!!”鎖歡蹣跚着走到許進臣身邊,“城堡裏的人出來接應我們,沒想到這些土兵再次做了兔子,跑的滿地都是。”
許進臣看到了鎖歡眼裏崇拜的光芒,“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將軍!!”
“他們來啦。”鎖歡指着走過來的小隊人。
“李家羽,你是我們李家的恩人,許將軍。”
“我已經跟他們說起過你。”鎖歡在一邊說。
“你好!”許進臣伸出手,不過,在捂住對方的手之前,他已經倒下去,他的腿軟的厲害。
注:
這個時代的火炮都是點火式而不是激發式,每門大炮都至少有一個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