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穎,你說學子不能幹涉院務。那我林旭呢?”
林旭冷着眼,緩緩走進門,無視兩遍衆夫子們臉上愕然和不滿的表情,代宗靈皺起的眉頭,來賓們彼此意味深長交流的眼神,徑直走到陸穎面前。
她的氣勢本不弱於李鳳亭,此刻攜怒而來,整個人散發着令人不敢輕視的威勢。
“一個副山長是否能夠幹涉?”林旭雙目如炬,一手負在身後,輕蔑的看着眼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女。
陸穎與林旭對視,並不說話,彷彿真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
“鳳亭含辛茹苦將你養大,手把手教你唸書識字。七年時間下來,你就只學會了巧舌如簧、辯詞無雙嗎?”林旭嘲弄地冷笑,“鳳亭不在了,你就以爲這花山無人,非要你這個不過是多了幾分狡猾心思的黃毛小丫頭來撐門面了。如果沒有你,花山難道就無人主持大局了嗎?”
花山書院目前有兩位山長,三位主事,無一不是資歷深厚、能力超羣的人物。隨便放出一個來撐起花山書院都不成問題。相形之下,陸穎這個還沒有畢業的學生,又算得什麼呢?
“你的理由聽似鑿鑿,實際上毫無說服力,只能暴露你的狼子野心。”林旭的聲音低沉,緩緩道:“你老師回不來,最高興的人是你吧。如果你老師死在了康王府的手上,你不就可以毫無負擔的接收你老師的一切了?”
此言一出,不但衆人色變,連代宗靈也按耐不下怒火,喝斥道:“住口!”
這樣的猜測直指人性最陰暗,最險惡,最無恥的地方,儘管大家都知道這種指責近乎構陷,但是卻讓每個人人都會止不往那個方向猜想。畢竟人心是最易變化的東西,最看不透的東西。
陸穎一隻手捏在身後,已經握得骨節發白。
早就知道自己今天免不了面對種種異樣的眼光,種種紛亂難題,種種難堪的諷刺和最惡毒的猜測——但是沒有那一句能比林旭的最後一句更讓她覺得忍無可忍!
失去老師的錐心之痛,見不到老師的空洞和無助,替代老師的難過和狠心……她一點點將自己從習慣了的老師的寵溺中剝離出來,讓自己看清楚頭頂再沒有老師爲她撐起的天空——所有的一切以後只能靠她自己。這讓她覺得很辛苦,很辛苦,但是,已經沒有退路了。
林旭的公開的惡意揣測並沒有讓她多惱怒,然而這種猜測更像是一種詛咒——詛咒老師死去!
林!旭!
陸穎輕輕合上眼,好象張開嘴要把胸口充斥的恨意和憤怒咽回肚子裏去。她緩緩地長長的吸了一氣,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強迫自己腦子裏跟自己打趣:要是換了老師是自己會如何應對這惡毒的毀謗呢?自己到底還是不能像老師那樣面對這樣的撲面惡言只當清風撫面,不動如山。
老師曾經說過:如果我們不能打敗她的話,就打敗她本身。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林旭現在就是用了這一招:當你無法反駁對方的觀點時,不妨攻擊她本身——
你的說法是沒有錯,可是你這麼說的用心何在呢?
在權利鬥爭的漩渦裏,人們都往往更樂意將人想象的更無恥一點,以安慰自己所剩不多的良心。
真不愧是當年和老師在讀書時期不分軒轅的對手,連想法都一般無二。
陸穎感嘆後,心中忽然一動,一個隱隱的猜測在腦子裏升起。
老師既然早已經在兩年前預計到自己終有不得不離開的一天,執意讓自己早點熟悉院中事務,爲何又要放一個林旭在書院呢?
她此刻有些明白老師在兩年前極力挽留林旭的原因。
老師在花山一日,自然會悉心教導自己。而老師不在的時候,林旭便會放鬆警惕,露出點行藏。老師所謀不過是讓這個在各方面不遜於她的人物能夠代替她教自己更多的,只不過不再用溫和的語言和史例,而是用一個活生生的人給自己演繹各種計謀,讓她不斷體驗,磨練……
而在花山,有代老和葛老等人的迴護,她不可能遇到真正的危險。即便一時處於下風,也有機會扳回局面。
老師,到底什麼不在你的算計之內呢?
此刻康王府風光最漂亮的湖邊的常客望着湖裏拍着翅膀玩耍的鴨子,想起自己那個弟子小時候也喜歡在下雨的時候蹲在水坑旁邊玩耍,不禁露出一絲傷感的淡笑。
敏之現在到底發現了沒有呢?這個孩子一向是敏感得很。
放這麼一個人在她身邊,時不時給她找點小麻煩,比起她這個正牌的老師純用語言用書本去教導她,應該能夠讓她更能打起全副精力學習吧!敏之什麼都好,就是依賴性太強了。經過這次的磨難後,不知道能夠成長到什麼程度?
這位常客低下頭,垂下的眼眸裏露出不忍的神色:雖是如此,若非事不得已,她寧願護着她一輩子,由着她總是用仰望崇敬的眼神注視着自己,裝着乖巧的模樣背地裏胡鬧。
冉之啊冉之,不要怪我利用你啊!我想親自教導弟子而不可得,你卻能天天看着她,觀察她,每天喫什麼,說什麼,做什麼……這叫我其實很不爽啊。當年我倆互爲諍友,兩年前我如你所願放你進花山,如今你應該有所回報,乖乖給我的弟子做塊不錯的磨刀石吧!
陸穎忽然腦中一片清明,再望向林旭,下意識在她身上找起老師的影子,冰冷目光忽然變得如水溫柔。
時至此處,之前很多存放在腦中的疑點此刻頓時都有了答案。
林旭身上的問題如果連她都看得出來,老師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宗祠中的氣氛本來因爲林旭和陸穎的對峙緊張萬分,目光碰撞中火花四射。然而陸穎心境的變化,讓林旭的鋒芒猝不及防地撲進了棉花團裏,無處着力。
林旭何等精明的人物,如何看不出陸穎明顯如斯的變化,立刻起了疑心。
“林先生,我曾聽老師說過,你們兩人還在唸書的時候就是好友。那個時候每次科目畢業考不是你便是她第一。老師對你非常敬佩,一直在惋惜,當初如果你能夠留下來,也許花山山長就輪不到她了。”
陸穎既然知道林旭不過老師精心給自己準備了兩年的一盤菜,便再也興不起一點憤怒:這樣的人也配傷害老師?
“是以兩年前先生來參加我的拜師儀式的時候,老師極力挽留先生。果然在先生執教兩年時間內,得到了不少學子的喜愛和崇敬。我想老師不僅僅是敬佩先生,同時也應該是信任先生的。因爲老師信任先生,我也寧願去信任先生。”
“寧願?”林旭眼睛盯着陸穎,一甩衣袖,“不用賣關子,有什麼污衊髒水只管往我身上潑來,我到要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將我抹黑!”
陸穎向前一步,眼波微轉:“林先生,你單覺得你自己對老師秉持着朋友的忠誠。可比起代老、葛老、宋老、王老來說,你認爲她們的忠誠如何?”
這四個人的資歷都是超過李鳳亭的,尤其是代宗靈在李鳳亭和林旭還在花山唸書的時候,她就已經是書院的夫子了,還曾經教導過兩人。四人中最短的一個人也爲花山服務了三十年以上。若說這四人同時背叛花山,那簡直就是開玩笑。花山書院本身的資源就掌握在這四人手中,她們有必要自己背叛自己嗎?
若說這四人都對李鳳亭忠誠度不足,那反過來只能證明李鳳亭本身道德或者能力有問題,得不到書院實權人物的支持。
林旭顯然不能睜着眼睛說瞎話,被陸穎反問後,稍微一遲疑,還在快速思考如何反駁中,陸穎就又逼近一步:“林先生,你就從來沒有覺得奇怪嗎?爲什麼書院裏兩位山長,三部主事,甚至還加上在場一百多位夫子,只有你一個人反對我接任花山山長嗎?”
這四個人不但是花山的實權人物,而且都不是蠢貨。陸穎不過剛剛成年,接任花山山長一職不但沒有任何人表示出反對,反而平靜的有點讓人覺得十分不正常的接受了陸穎這個要求,甚至以最快的速度籌備着她的山長接任儀式。
這種平靜就好像她們早就做好了準備,就好像她們早就知道了李鳳亭走後陸穎會接任山長……一樣!
林旭猛然醒悟:“你們有什麼事情一直在隱瞞我!”
這時一直站在陸穎身邊彷彿作壁上觀的代宗靈終於開口了:“在兩年前,陸穎考入花山書院的時候,就已經被書院確認爲未來的山長繼任人了。”
此話一出,如同驚雷,炸得祠堂裏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包括林旭和那四位此刻已經不知道自己手腳往哪裏放的學子。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