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湛兮吻了吻女人的額頭, 小心翼翼地沒有驚動她。

電視機的微光在黑暗裏靜靜閃動着。

不知什麼時候聲音消失了,夜蟲在草叢溼潤的土壤裏越冬,萬籟俱寂。

程湛兮輕手輕腳地將自己的胳膊從鬱清棠頸下抽出來, 讓她枕在事先準備好的枕頭上,給沙發上安睡的女人蓋了條毯子,客廳空調的溫度往上打了一度。

接着她在沙發前半蹲下來, 手摸了摸鬱清棠的頭髮,動作很輕。

最後她握住鬱清棠規矩搭在腰間的手,小力扣住, 埋首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吻了吻,掀開薄毯一角, 將手收了進去。

程湛兮靜靜地凝視女人的睡顏, 眼神分外柔軟。

許久以後, 程湛兮關了電視機,躡手躡腳回了房間, 在門口望瞭望客廳昏暗沙發上的人影,輕輕帶上房門。

鬱清棠最近嚴重失眠, 好不容易睡着一次, 睡得特別沉, 難得的一個好覺。她甚至在睡夢中側了側身子, 彷彿想用臉去蹭什麼東西,表情平和寧靜, 嘴角隱約有清淺的笑意。

她手機沒帶過來, 沒有鬧鐘,一覺睡到了自然醒,筋軟骨酥。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吊頂,簡約的裝修風格和鬱清棠家的客廳區別不大, 鬱清棠以爲自己是在做夢,出了一會兒神後重新閉上了眼睛,淺淺地呼吸着。

身下的觸感不對,手指碰到的也不是軟和的被子,鬱清棠驀地睜開眼睛,側頭看到茶幾上擺着的花瓶,藍紫色的情人草簇擁着幾枝淡雅純潔的百合,花瓣上晶瑩的水珠閃耀。

鬱清棠猛然坐了起來,環視四周。

待認出來是程湛兮家以後,她下意識的反應竟然是鬆了口氣。過後理智方上線,抬手揉了揉額角,思考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好像是昨晚程老師說她睡不着,然後兩個人一起看電視喫零食,再後來的事她就記不清了。

不過看情況也知道她是在程湛兮家睡着了。

程老師呢?

鬱清棠在客廳和廚房看了一圈,走到臥室門前,禮貌敲了敲門,裏面無人回應。鬱清棠沒推門進去,而是退回到客廳,去檢查茶幾,果真讓她發現了一張便籤。

女人的筆跡蒼勁有力,又透着幾分瀟灑不羈。

【我出門寫生了,學校見】附贈一個可愛的笑臉表情。

一句話蘊含巨大的想象空間。

程湛兮什麼時候出門的,她昨晚和自己一樣睡着了嗎?昨夜後來發生了什麼?

自己是怎麼到沙發上的,毯子是誰蓋的這不用提了,鬱清棠先把這兩個問題杜絕在心門之外。

鬱清棠止不住地胡亂想着,把蓋過的毯子疊好,走到玄關握住門把手,即將推開門的時候,她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關門聲響起。

鬱清棠回了對面2101,洗漱過後出門上班。

“……鬱小姐好。”前臺值班小姐姐愣了兩秒才招呼電梯口出來的黑色風衣同色長褲的女人。

“你好。”鬱清棠微微頷首,聲線清冷,久違的睡飽覺的感覺讓她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前臺小姐姐目送她背影出去,低頭按亮手機,確定現在是上午九點半而不是早上六點半,她再次震驚地抬頭看着鬱清棠背影消失的方向。

幸好一中沒有嚴格要求坐班制,否則鬱清棠今天整整遲到兩節課只是因爲在家睡覺,不,在鄰居家睡覺,怕是要被教導主任拎到辦公室好生教育一通。

鬱清棠快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心臟沒來由地懸了起來。

明知程老師出門寫生肯定不會比她早到,她還是在門口駐足,悄悄朝裏瞧了一眼,屬於程湛兮的位置空着。

她輕輕呼了口氣,背後忽然傳來楊莉的聲音:“鬱老師。”

鬱清棠本就神經緊繃,被她這一喊嚇得一個激靈,好在她自持慣了,迅速鎮定下來,淡淡回道:“楊老師。”

楊莉手裏抱着課本,說:“怎麼不進去?”

“就進去了。”鬱清棠抬腳邁過辦公室的門檻。

“鬱老師失眠好點了嗎?”楊莉問。

鬱清棠神情出現了些微的不自然。

“好多了,謝謝楊老師關心。”

“程老師呢?”

“早上有點事出門了。”

“哦哦,程老師平時是不是挺忙?”

“沒。”

鬱清棠腳步加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終於擺脫同事間的寒暄。

她在椅子裏坐了會兒,想起來給程湛兮發了條消息:【我到學校了】

程湛兮沒有立刻回。

鬱清棠抿住脣,低頭接着在屏幕上打字。

[鬱清棠]:我昨晚什麼時候睡着的?

十幾分鍾後,手機接連震了兩下。

鬱清棠放下紅筆,拿起手機。

[程湛兮]:好的,我剛結束回來,估計要11點左右到學校,中午一起喫飯啊

[程湛兮]:記不清了,大概四點多,我看你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沒叫醒你

[鬱清棠]:程老師昨晚睡着了嗎?

[程湛兮]:沒,睡着了我能大清早出來寫生麼?[生活不易,程喵嘆氣.gif]

鬱清棠:“……”

所以她昨天晚上失眠跑到別人家裏,蹭喫蹭喝,主人沒睡着,她一個客人睡得昏天黑地的,還一覺睡到了上午九點?

但程湛兮的話無疑讓她在無形中少了幾分壓力。

她們倆本質是一對入睡困難戶,半夜爲了打發時間湊到一起,她不小心睡了過去,而程湛兮的運氣則比她壞了那麼一些。

理虧加內疚的鬱清棠問:【程老師中午想喫什麼?】

程湛兮:【想睡覺[困]】

鬱清棠:【你上午沒課要不就別來了吧,直接在家睡覺,我給你帶午飯?】

程湛兮從善如流。

[程湛兮]:好,謝謝鬱老師

[程湛兮]:[照片]

鬱清棠點開大圖,是架在河邊的可摺疊畫架,旁邊放着黑色的工具箱。

泗城河道蜿蜒,有很多地方都有河,城外還有一道古護城河。鬱清棠好歹是本地人,放大看細節,從畫面背景裏的建築物判斷出來程湛兮去了老城的梨蒲區,和她外公外婆家只隔了兩條街。

再不遠處就是泗城市政府保護完好的古鎮。

梨蒲區。

青草尖微晃的露珠被陽光曬乾,一隻穿着白色運動鞋的腳從旁邊路過,白色的運動長褲包裹着修長筆直的腿,程湛兮背上揹着畫架,單手提着油畫箱,繞過一條長椅,從公園的小河邊走了出來。

迎面走來一對老夫妻,頭髮都是白多黑少,髮根透着銀色,男的幾乎髮絲全白,看年紀都在七旬以上。

老先生坐輪椅,老太太在後邊推,不緊不慢地走着。

身爲一個畫家,程湛兮習慣性觀察見到的人、事、物,積累素材,便多瞧了幾眼。

那對老夫妻也同時向她投過來視線,兩人俱是一怔,之後有點恍惚的樣子,看着她走近。

程湛兮和那對老夫妻錯身而過。

待程湛兮走遠了,方文姣回頭瞧她背影,清晨的霧早就散盡,她走在陽光中,卻也像走在白霧裏,看不真切。

方文姣眼睛溼潤了一下。

鬱清棠的外公拍了拍妻子的手,嘆氣說:“走吧。”

回到家裏,方文姣在鬱辭的遺照前給她點了三炷香,檀香繚繞,她在靈堂前虔誠閉目,嘴裏唸唸有詞地說着什麼,空氣裏傳來輕微的啜泣聲。

外公坐在能看到外面的窗戶前長久地出神。

院子裏的風穿過小竹林,嗚嗚地響着,一年又一年。

***

程湛兮把機車停在地下車庫裏,熄火拔出鑰匙,往負一樓電梯口的方向走。

她身形驀地一頓,腦海裏沒來由閃過方纔那對老夫妻的形象,湧起一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程湛兮蹙了蹙眉,從記憶裏搜索,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對老夫妻。

程湛兮暫時將這事拋之腦後,上樓。

客廳茶幾上放着設好鬧鐘的數字時鐘,怕鬱清棠睡過頭耽誤上課,程湛兮出門前給她留了個鬧鐘。

一進門就聽到鬧鐘在叫——因爲沒人關閉它,隔一段時間就要響,程湛兮把鬧鐘關了,東西放進畫室裏,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後出來洗澡。

她有意延緩了速度,洗完澡已經11點過後了,睡也睡不了多久,索性待在畫室裏整理近來畫的畫,打掃衛生。

叮咚叮咚——

程湛兮帶上畫室門,說:“來了。”

她打開大門,鬱清棠提着幾個紙袋子站在門口。

程湛兮給她拿了雙拖鞋,彬彬有禮地笑道:“請進。”

鬱清棠換上拖鞋,把袋子給她拿到餐桌上。

兩人一塊把午餐從袋子裏拿出來,餐盒精美,賣相精緻,一看就不是食堂出品或者路邊隨便買的。

程湛兮看了看紙袋上印的logo,印象裏是某消費較高的私房菜餐廳,她拿出手機要轉賬:“多少錢?”

鬱清棠道:“不用,我請你的。”

程湛兮不堅持,說:“好吧,下次我請你。”她坐下來拆開筷子,隨口問,“鬱老師喫午飯了嗎?”

“喫過了。”

“還能再喫點嗎?”

“……不太能。”

“你去客廳坐會兒?”

“不了,我想回去睡午覺。”

“那我不留你了,不耽誤你睡覺。”程湛兮起身送她到門口,說,“中午還是一點半是吧?”

“嗯。”

“午安鬱老師。”程湛兮順手給她牽了牽風衣領口,溫柔地笑。

鬱清棠看了她一眼,聲音有點輕地說:“午安。”

鬱清棠往對面走,一直沒聽到後面的關門聲,她忍住了回頭的衝動,悶頭走到了自家門口,開門進去。

不從貓眼往外看,直奔臥室。

鬱清棠上網搜索了幾段白噪音,聽說有助於睡眠,死馬當作活馬醫地戴上了耳機,閉目睡覺。各種帖子和評論裏吹得天花亂墜,鬱清棠越聽越清醒,睜眼看了看旁邊的數字時鐘。

1:01。

鬱清棠走出臥室,把陣地轉移到了沙發上,電視機打開,不完美地複製昨天晚上的場景——她不知道電視劇叫什麼名字,家裏也沒有零食,就硬睡。

她感覺自己剛閉上眼睛,耳畔便傳來了鬧鐘的鈴聲。

鬱清棠頭疼欲裂地坐起來,想摔遙控器的心都有了。

1:30,pm。

鬱清棠閉着眼睛等電梯,抓緊時間休息一會是一會。

程湛兮在旁邊不敢作聲。

叮——

鬱清棠睜開眼周發紅的眼睛,走進了電梯,分秒必爭地再次閉上了眼睛。

程湛兮繞到她對面,把她的額頭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鬱清棠掙扎的念頭剛起來,便被鋪天蓋地的睏意摧枯拉朽般壓了下去。

電梯裏陸續進來人。

程湛兮環着她的腰站到了角落裏,不一會兒,聽到了鬱清棠輕微的鼾聲。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了又關,上行到20樓。

20樓的住戶抬腳進來,愣了下,識趣地移開視線。

鬱清棠短暫地睡了一覺,醒來後感覺電梯還在下行,意識混沌地將臉從程湛兮頸窩抬起來,睡眼惺忪地問:“還沒到嗎?”

程湛兮面不改色地道:“快了。”

鬱清棠站直了,因着方纔的淺眠,頸間貼着幾縷亂髮,越發的黑白分明。

程湛兮伸手挑出來,指尖劃過柔膩的肌膚,神情自若。

鬱清棠屏住呼吸,待她的手離開後纔不着痕跡地吐出口氣。

到辦公室照舊先閉目養會兒神,今天屋漏偏逢連夜雨,她剛要放空自己,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學生家長,讓給班上某同學傳個話,班主任日常瑣事之一。

又一個學生家長,想瞭解孩子在校情況的,一個電話打了個二十多分鐘,鬱清棠本來就頭疼,還得耐着性子和家長聊天,她對着手機應了聲,伸手去拿保溫杯,單手擰開杯蓋,打算喝口茶潤潤嗓子。

倒了半天只有一兩滴流進嘴裏。

鬱清棠:“……”

她腳蹬在地上,把辦公椅轉開,起身就近去飲水機接水。

一隻手接水不方便鬱清棠便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這姿勢着實考驗人,況且現在的手機屏幕大又都是觸屏,不小心就會誤觸什麼。

鬱清棠一隻手拿保溫杯,一隻手和手機較勁,身後突然抵着一團軟熱。

頭頂傳來一聲無奈又縱容的嘆氣,鬱清棠手裏的保溫杯被一隻修長白淨的手截了過去,怔怔瞧向面前比她高出半個頭的程湛兮。

她慢半拍地走到一旁讓開路,飲水機龍頭打開的時候,程湛兮聽到鬱清棠抱歉地對電話那頭的家長道:“不好意思,您說什麼,能不能再說一遍?”

程湛兮脣角微揚。

程湛兮給她接了大半杯水,鬱清棠伸手來接。

程湛兮沒給,直接放在了她辦公桌上。

鬱清棠把手機麥克風遮住,小聲道了句謝。

程湛兮示意她繼續打電話,不用和她客氣。

掛斷電話,鬱清棠靠近辦公椅裏,雙手按揉着自己的太陽穴。

下課去了趟七班給家長傳話,帶回來一個連雅冰,連雅冰拿完作業走了,進來問問題的同學。

程湛兮下午有另一個班的體育課,恰好和鬱清棠的數學課重疊。

上課備課改作業,放學鈴響的時候,鬱清棠腦子裏跟刀劈斧鑿似的,忍着沒什麼表情變化地問程湛兮:“程老師晚上喫食堂嗎?”

程湛兮搖頭:“程老師不喫食堂。”

鬱清棠道:“那你想去校門口喫?”

程湛兮還是搖頭。

辦公室裏的老師們打過招呼紛紛如出籠的鳥兒奔向了自由,沒過一會兒就只剩下她們兩個。

程湛兮:“鬱老師今晚要盯自習嗎?”

鬱清棠點頭。

一次兩次晚自習不在校沒關係,要是一直不在,她這個班主任未免太失職了,何況她是另一個班的任課老師,也有自習課。

程湛兮唔聲,說:“那我們點外賣吧。”

“我們?”

“我還差一點兒畫完。”她指了指手裏的素描本。

“好。”鬱清棠強打精神,問道,“程老師想喫什麼?”

“你餓嗎?不餓的話我先研究研究?”

“還好。”鬱清棠現在主要是困,困到連話都不想說。

程湛兮把自己的u型枕遞給她:“你先眯會兒。”

鬱清棠把枕頭擱桌上,自己趴在u型枕上,閉上了眼睛。

睡着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程湛兮語氣輕柔的“我點好了叫你”。

這一點就是四十五分鐘過去,程湛兮在校門口拿了兩份星級酒店的外賣,到辦公室鬱清棠還在睡,臉埋在胳膊裏,鼻翼翕張,檀口微啓,臉頰睡得發紅。

程湛兮把自己的椅子推過去,坐在鬱清棠側面,一手託腮,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鬱清棠睡得香甜,連眉頭都不動一下。走廊裏傳來學生的走動聲,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程湛兮用指背輕輕碰了下她的臉。

離晚自習上課還有半小時,程湛兮叫醒了鬱清棠。

鬱清棠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面前擺着打開的海鮮焗飯和意大利肉醬面,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鬱清棠中午想早點給程湛兮送飯,只在路邊將就買了個煎餅喫。聞着香味,她頓時飢腸轆轆起來。

手心被塞了一雙拆開的筷子。

程湛兮兩隻手交疊搭在桌上,眉眼溫柔地正朝她笑,說:“喫吧。”

鬱清棠看了她很久,似乎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程湛兮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臉,表情好笑道:“怎麼了?發什麼呆?”

鬱清棠簡短道:“沒。”

她飛快地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水光。

程湛兮不知瞧見沒瞧見,神色未變,笑着把兩份飯往前推了推,說:“你嚐嚐哪個好喫。”

鬱清棠挑起一小口焗飯,蝦仁混着鬆軟的米飯,包裹着濃香的芝士,甘甜四溢。

焗飯裏配了個勺子,鬱清棠用勺子挖了一口,手託着送到程湛兮脣邊。

程湛兮張嘴喫了,品嚐過後,笑容明顯地說:“還可以。”

鬱清棠又用叉子捲了一叉肉醬面,吹了吹,往前遞。

程湛兮搖頭笑:“不要,你先喫。”

鬱清棠沉默,手不往回收。

程湛兮只好張口咬住叉子,將麪條捲了過去。

待鬱清棠喫完,程湛兮問:“哪個好喫?”

鬱清棠指了指意大利肉醬面,程湛兮將海鮮焗飯挪到自己面前,道:“我覺得焗飯好喫,我喫這個,你喫意麪。”

鬱清棠又看了她一眼,眼神裏的含義極爲複雜。

有一點悲傷,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像一個漂浮在海面許久、即將沉沒的人忽然看到面前飄來一塊木板,她不知道這塊木板能夠託着她上岸,還是短暫的希望後迎來更深的絕望。

陽光曾來過她的荒野,萬物生長,轉眼又湮滅,給她留下了一片永夜。

她沒有勇氣再迎接第二次。

一整個晚餐鬱清棠都很沉默,喫完飯她問:“多少錢?”

程湛兮笑道:“不用,中午不是你請的麼?我們倆扯平了。”

鬱清棠收起手機:“我去教室了。”

程湛兮還剩最後一點焗飯,說:“好的,我待會喫完把垃圾扔了,之後我就回家了。”

鬱清棠頷首。

“注意安全。”

“你也是。”程湛兮說。

鬱清棠出門上課了,程湛兮從玻璃窗看着她遠去的身影,抿了抿脣,臉上的表情漸漸沉凝。

……

鬱清棠去了趟宿舍區,瞭解住宿的學生情況,重點和肖情聊了會兒天,怕耽誤她休息,都是長話短說。

饒是如此,也比她平時下班時間晚了不少。

她出校門口的時候拿出手機瞧了眼,通知界面好幾條消息,來自同一個人。

10:00。

[程湛兮]:下班了嗎?

10:08

[程湛兮]:鬱老師?

10:20

[程湛兮]:鬱老師你在嗎?手機沒電了?

最後一條是十分鐘以前。

鬱清棠點開輸入框,剛打算打字回覆,屏幕跳到了來電界面,來電顯示:程湛兮。

心裏莫名地開始不平靜,湧動着一種近乎喜悅的情緒。

鬱清棠幾乎本能要揚起脣角,咬脣剋制住,她平復了幾秒,接起來,淡道:“喂。”

程湛兮明顯有一個鬆了口氣的聲音,說:“你下班了嗎?”

“下班了,就回去。”鬱清棠邁開腳步,邊走路邊說。

“你在學校?”

鬱清棠沒注意她忽然高興的語氣,依舊平平淡淡的:“嗯。”

出了校門口拐彎,鬱清棠順着筆直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一個不經意的抬眸,她愣住。

程湛兮站在她面前不遠的路燈下,一隻手拿着手機,向她招手。

昏黃的路燈在地面拖出長長的影子,兩道人影交疊在了一起。

鬱清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和影子不同的是,她和程湛兮還有一小段距離。

鬱清棠薄脣動了動,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程湛兮不帶曖昧地摸了摸她的臉,只是爲了探探她在冷風裏的溫度,關切道:“怎麼下班這麼晚?”

鬱清棠道:“去看了住校生。”頓了頓,她道,“手機在口袋裏,我沒注意看。”

“沒事,我下次早點打電話問。”

鬱清棠把下半張臉藏進豎起的風衣衣領裏,無意義地嗯了聲。

“回家?”

這次鬱清棠停頓了一會兒,方點了點頭。

天氣冷,晚上更甚,鬱清棠兩隻手揣在風衣口袋裏,程湛兮便沒有執意要去牽她,只是離得很近,肩膀和肩膀走路時會碰到的那種近。

鬱清棠不避開。

到21樓分開,鬱清棠膚色蒼白的臉從衣領裏抬起來,問程湛兮:“程老師昨晚看的電視劇叫什麼名字?”

程湛兮報了劇名。

“鬱老師想晚上看劇看到睡着嗎?”

鬱清棠沒否認:“想試一試。”

程湛兮笑:“那你還缺零食、飲料和水果,我給你送過去?”

鬱清棠顯然沒料到這層,一時陷入沉思。

程湛兮:“看電視不喫零食就沒有靈魂,要不你來我這拿點?”

鬱清棠還在猶豫中,程湛兮已經牽起她的手進了2102,往她懷裏塞了零食大禮包。

“水果要嗎?”

“我那有!”鬱清棠終於反應過來,連忙道,生怕程湛兮先斬後奏。

程湛兮捕捉到她眼神一閃而過的驚恐,不由彎起脣角,道:“好了,趕緊回去洗澡睡覺,先躺在牀上試試,睡不着再看電視。”

鬱清棠寶寶式點頭:“知道了。”

“零食拿得動嗎?”程湛兮真的把她當成寶寶似的,很大人的語氣輕柔問道。

鬱清棠:“……”

程湛兮被她無奈的表情逗樂,哈哈笑道:“行了快去吧。”

鬱清棠抱着滿懷的零食進門,放在了客廳茶幾上。

洗完澡她按照程湛兮說的,先在牀上躺下,閉眼嘗試入睡。

腦海裏依舊閃過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亂七八糟的念頭,在意識的大海裏翻騰,不讓她入眠。和往次不同的是,她這次能“看”到準確的畫面,是關於程湛兮的,睡醒睜眼看到她朝自己笑的樣子,近到能看清她的眼睫毛。

道路轉角的驚喜,她長身玉立在昏黃路燈下的樣子,下意識的那一秒她其實很想衝過去抱住她,甚至,再做一點其他的事。

更多,更多。

心裏有一個貪婪的聲音在說:需要全部,所有。

鬱清棠眼皮下的眼球急速左右移動,陷在將睡未睡的分界線裏,更易讓人疲憊。

鬱清棠深吸一口氣,坐了起來,心臟狂跳。

是讓人覺得生理不適的心率加速,鬱清棠坐着緩了一會兒,起牀下地,去客廳打開了電視機。

按照程湛兮的佈置,準備好零食、水果和偶像劇。

昨天看到哪兒鬱清棠忘了,從頭開始重新看,薯片袋打開着,昏暗的客廳,電視機的微弱光線映出鬱清棠面無表情喫薯片的臉。

離開了程老師的薯片纔是失去了靈魂。

水果也不甜了,偶像劇也不催眠了。

程湛兮凌晨兩點被事先設定好的鬧鐘吵醒,她揉了揉臉,拿過手機,眯縫着眼給鬱清棠發消息。

[程湛兮]:鬱老師睡了嗎?

對方隔了幾分鐘回她。

[鬱清棠]:沒

程湛兮在這幾分鐘裏差點又睡着,她把腦袋往枕頭上撞了兩下,感覺腦漿都在晃,清醒了點,打字道:【你在看電視嗎?】

[鬱清棠]:沒

[鬱清棠]:[照片]

程湛兮看小圖只看到密密麻麻一行小字,點開發現是一道數學題,頭皮一炸,險些當場昏迷。

大半夜做數學題,鬱清棠是什麼魔鬼?!

[鬱清棠]:我看網上說研究專業相關的高難度知識點,有助於睡眠

[程湛兮]:那你現在困了嗎?

[鬱清棠]:沒,我想把它證明出來

[鬱清棠]:你先睡吧,我再研究研究

程湛兮不會做數學,她連題幹都看不懂,上門也是白搭,她只來得及打出晚安兩個字,便抵擋不住睏意,倒頭睡了過去。

早上醒來一看,“晚安”還在編輯框裏,沒發出去。

程湛兮打了個哈欠。

6:30,am。

“鬱老師早上好。”

“……好。”鬱清棠肉眼可見的精神萎靡,前幾個字都省略了。

好什麼好!

程湛兮看着鬱清棠眼睛裏的紅血絲,難以置信道:“你該不會一晚上都在做題吧?”

鬱清棠嗯聲。

程湛兮只想把那個提議失眠的時候做題的人揪出來打一頓!

程湛兮閉了閉眼,看着鬱清棠道:“要不你晚上繼續到我家看電視吧,真的可能換個環境就好了,你這樣一直睡不着,我……”她眼圈紅了紅。

鬱清棠輕聲打斷她:“明天就週五了。”

程湛兮:“嗯?”

鬱清棠:“我明天回外婆家,到時應該沒事了,實在不行,我會去醫院看醫生。”她說,“謝謝程老師好意。”

程湛兮默了幾秒鐘,方強迫自己笑了起來,道:“不客氣,本來也沒幫到你什麼。”

鬱清棠搖頭:“不,程老師已經幫助我很多了,我很感激。”

程湛兮笑容不變:“我們不是朋友麼?不用這麼見外。”

朋友?

鬱清棠在心裏默默咀嚼這個詞,靜然垂下眼,她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再有真正的朋友了。

叮——

電梯抵達21樓。

兩人前後走進去,這次鬱清棠即使一夜未睡,也沒有在電梯裏打瞌睡,自然也沒有伏在程湛兮肩頭站着睡覺;下午放學也沒有讓程湛兮再點外賣,給自己一個醒來睜眼看到她的機會;下班後及時回家,在門口和程湛兮互道晚安。

她守着自己劃出來的界線,寸步不讓,比程湛兮想象的更爲堅決。

週五,工作日的最後一天。

鬱清棠早晨出門前化了個淡妝,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她不想程湛兮看着她難過,但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讓她難過了。

下午最後一道鈴打響,她們倆依舊是走得最慢的兩個。

鬱清棠不緊不慢地在收拾桌子,程湛兮桌上沒東西,拿着本書這個抽屜倒到那個抽屜,假裝在收拾。

“程老師。”鬱清棠鎖好抽屜,喊她。

“收拾完了?”程湛兮手裏的書飽經摺磨,終於得到了最終的歸宿,抽屜被女人修長白皙的手合上,程湛兮從桌子後面走出來,說,“我們走吧。”

她們倆只能同路到校門口,程湛兮送她到了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目送她上車,向她揮手。

鬱清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直到公交車轉彎,鬱清棠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梨蒲區,古鎮後街。

鬱清棠把共享單車停好,推開院門進屋,空氣裏飄來飯香。

方文姣和外公都在,阿姨在廚房做飯,方文姣忽然道:“默默,去給你媽上炷香吧。”

鬱清棠神情一怔,停下前往廚房的腳步,轉道去了靈堂。

鬱清棠不怎麼進靈堂,她的出生伴隨着鬱辭的死亡,大家都想要她媽媽活着,沒有人期待她的到來。對她而言,也是如此。

如果出生與否可以選擇,她會選擇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

鬱清棠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看了眼黑白照片裏溫婉清麗的女人,跪下磕了三個頭,心裏默唸了三聲對不起,掀開珠簾離開了靈堂。

她剛出來,方文姣又叫住她。

方文姣說:“我和你外公前兩天去公園散步,碰到一個揹着畫架的女人,個子高高的,又白又瘦,你媽媽年輕時候就是這樣的。”

鬱辭過世早,鬱清棠又是這樣的身世,性格也孤僻,對方文姣他們來說也是件傷心事,遂很少提起鬱辭,許是歲數越來越大,離得近的事越來越模糊,那些深埋在記憶長河裏的事反而越發清晰。

哪怕剛提到“你媽媽”三個字眼眶便泛了紅,也要拿紙巾擦擦眼淚,繼續哽咽地說下去。

鬱清棠站着等了會兒,沒等到方文姣說更多,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鬱清棠這天晚上熬到凌晨四點,好不容易睡着了,特意囑咐過方文姣不要喊她起牀,她一覺睡到了中午,接連幾天耗費的精神得到了久違的補充,午餐都多用了半碗飯。

下午,她去了趟泗城特殊教育學校,近來事忙,好幾個週末沒過來了。

搭公交車在站點下車,鬱清棠沿路往前走,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路邊停着的一輛銀白色重機車上。

泗城是個小地方,很少有人會開這麼張揚的車,而且這款白色是今年的最新款。

她在原地思索的工夫,一道驚喜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鬱老師!”

程湛兮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鬱清棠,有緣千裏來相會都不夠了,這一定是月老用姻緣線把她倆牢牢捆一起了,走到哪偶遇到哪。

鬱清棠抬起眼簾,自若和跑過來的程湛兮打招呼:“程老師。”

鬱清棠視線越過她肩膀,看向她過來的方向,問道:“程老師怎麼在這裏?”

程湛兮笑着指指後面的特殊教育學校:“我來做義工。”

鬱清棠眼珠輕微地動了下。

程湛兮問:“你呢?”

鬱清棠神色淡淡:“路過。”

程湛兮:“鬱老師下午有事嗎?”

鬱清棠看着她:“有。”

程湛兮笑道:“好吧,我下午也有事,就不打擾你了,鬱老師有什麼要去的地方嗎,我送你一程?”

鬱清棠:“沒,我散會兒步就回去。”

程湛兮心想:你住這附近?

鬱清棠在路邊不動,程湛兮看出這是想等她走的意思,識趣地跨上車,戴上頭盔走了。

鬱清棠等她的車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才抿了抿脣,抬腳走進了特殊教育學校的大門。

鬱清棠常來這裏,和裏面的工作人員都很熟了。剛送程湛兮出來的那位老師還在門衛室拆快遞沒走,見到鬱清棠過來,親切地和她打招呼:“清棠。”

鬱清棠微微笑道:“趙老師。”

趙老師說:“等我一下。”

鬱清棠等她拆完快遞,和她一道往教學區的方向走。

校園裏種了大片的銀杏樹,樹葉金黃遍地。

鬱清棠踩在落葉上,狀似無意問了句:“我剛剛進來遇到一位熟人,姓程,趙老師有印象嗎?”

趙老師笑:“剛剛就是我送她出門的。”

鬱清棠腳步輕了些,問:“她經常來這做義工嗎?”

趙老師說:“不說經常吧,隔一個星期至少來一次,挺誠懇的。”

鬱清棠嗯聲,垂眸看向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老師突然想起件事,唔了聲,道:“不過她好像是來找人的,沒有姓名,就一個小名,叫什麼……默默?”

鬱清棠身形一頓,霍然抬眼。

銀杏樹葉飄落下來,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你說她找誰?”鬱清棠很輕地問道,“有沒有更詳細的信息?”

趙老師說:“和她年紀相仿的,相差不超過兩歲,一個叫默默的聾啞小姑娘,大概六七歲的時候待在首都的鄉下,後來搬走了,一共就這麼多信息。清棠,你……怎麼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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