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酒店頂層,葉赫的房間裏。

“齁……”

以“跳舞”爲名挑戰了一次葉赫的那名皇妃,已經翻着白眼的趴倒在了地板上。

葉赫對她微笑着搖了搖頭,然後回到了面不改色的泰莎夫人,以及面紅耳赤的...

雅馨顯然也察覺到了葉赫目光的停頓,耳根瞬間燒得通紅,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溼漉漉的外套下襬。她垂着眼睫,不敢抬頭,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卻泄露了心跳的節奏——快得像要掙脫肋骨的束縛。雨水順着她頸側滑落,在鎖骨凹陷處積成一小窪清亮的水光,又緩緩洇進衣領深處。

葉赫沒動,只是靜靜看着。

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灼人。

“我……我去生個火。”雅馨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漸密的雨聲吞沒。她轉身想往房間角落那座石砌壁爐走去,可剛邁出半步,腳下一滑——溼透的高跟鞋在青磚地上打了個趔趄,整個人向前撲去。

葉赫伸手一攬,穩穩託住她的腰。

溫熱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層旗袍布料,清晰地熨帖在她腰窩處。雅馨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忘了。

“這地板滑。”葉赫的聲音很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別硬撐。”

他沒鬆手,反而順勢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半寸。雅馨後背貼上他胸前堅硬的輪廓,鼻尖撞上他肩頭微涼的布料,聞到一絲極淡的、類似熔巖冷卻後殘留的硫磺氣息,混合着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您……您先放開我……”她聲音發顫,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身體裏有某種沉寂太久的東西,正被這溫度、這力道、這近在咫尺的氣息撬開一道縫隙,汩汩湧出陌生的熱流。

葉赫沒應聲,只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有重量,沉甸甸壓在她眼皮上。雅馨下意識閉眼,睫毛劇烈顫抖,像受驚的蝶翼。再睜眼時,葉赫已鬆開了手,只虛虛扶着她手臂,引她走向壁爐旁一張鋪着軟墊的矮榻。

“坐。”他說。

雅馨順從地坐下,指尖冰涼,指尖無意識摳着膝上金線刺繡的牡丹花蕊。她不敢看他,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塗着極淡的豆沙色蔻丹——那是今早特意挑的,既不張揚,又添一分溫婉氣韻。

壁爐裏很快燃起橘紅火焰,噼啪作響。暖意升騰,驅散了寒意,卻驅不散她皮膚下奔湧的燥熱。她悄悄抬眼,見葉赫正蹲在壁爐前,用一根細長銀鉤撥弄柴火。他脊背線條流暢而緊實,黑色地獄正裝襯得肩線利落如刀鋒,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覆着薄肌的小臂,腕骨分明,指節修長有力。

他忽然回頭。

雅馨慌忙垂眸,耳墜上的南珠輕輕晃動,映着火光泛出柔潤光澤。

“冷?”他問。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喉間發乾,只擠出一個字:“……暖。”

葉赫站起身,走向房間一側立着的紫檀木衣櫥。櫃門打開,裏面整整齊齊掛着數件深色外袍。他取下一件玄色錦緞披風,步履沉穩地走回來,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披上。”

他將披風抖開,輕輕搭在她肩頭。錦緞滑落的瞬間,雅馨嗅到一股極淡的雪松與墨香混雜的氣息——是他身上的味道。她下意識屏息,肩膀卻因這氣息微微繃緊。

“謝謝……”她低聲說,手指攥住披風邊緣,指尖觸到內襯細密的暗紋刺繡,是繁複的雲雷紋,古拙而莊嚴。

葉赫沒走開,反而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屈膝蹲下,與她平視。火光在他瞳孔裏跳躍,像兩簇幽微不滅的焰心。

“泰莎夫人讓你來的。”不是疑問,是陳述。

雅馨心頭一跳,指尖倏然收緊。她飛快抬眼,撞進他視線裏,那目光澄澈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她所有欲蓋彌彰的心思無所遁形。她張了張嘴,終究沒否認,只輕輕頷首,髮間金步搖隨着動作輕顫,叮咚一聲脆響。

“她還告訴你什麼?”

雅馨耳根滾燙,脣瓣翕動幾下,終究沒能把那句“他很大”說出口。她咬住下脣,眼尾洇開一抹薄紅,像初春桃花浸了露水,豔而不妖,怯而愈真。

葉赫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在雅馨心湖裏激起一圈圈漣漪。她愕然抬眸,撞見他眼底一絲極淡的、近乎縱容的笑意。

“怕?”他問。

雅馨怔住。不是怕他,不是怕這身份懸殊,不是怕這風雨飄搖的時局……她怕的是自己。怕這具被規訓了三十年的身體,突然對一個男人的靠近生出如此洶湧的渴念;怕這顆早已熄滅的、名爲“少女”的心,在他掌心重新搏動得如此喧囂。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鬆開攥着披風的手,任那寬大的玄色錦緞滑落至臂彎。然後,她抬起手,指尖微微發顫,卻異常堅定地,輕輕覆在了葉赫擱在膝上的手背上。

那手背溫熱,脈搏沉穩有力。

她沒看他眼睛,只盯着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纖細,白皙,指尖還沾着一點未乾的雨水,在火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滴將墜未墜的淚。

“不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篤定,“……只是很久沒這樣過了。”

葉赫沒動,任由她指尖的微涼與自己掌心的溫熱相融。火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映出她低垂的眉眼、微顫的睫毛、頸間那抹脆弱而優美的弧線。

窗外,暴雨如注,雷聲沉悶地碾過天際。

屋內,壁爐火焰躍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交疊、拉長,漸漸融成一片模糊而親密的暗影。

就在這片光影交織的靜默裏,葉赫緩緩翻過手掌,五指收攏,將她微涼的手完全裹進自己掌心。

他的掌心寬厚,繭子粗糲,卻奇異地帶來一種令人戰慄的安穩。雅馨猛地一顫,像被那溫度燙到,卻沒抽回手。她甚至下意識蜷了蜷指尖,讓那點微涼更深地陷進他掌心的紋路裏。

“東來帝在南宮。”葉赫開口,聲音低沉,像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在耳畔震動,“中宮偏殿,‘承乾閣’。他醒着,但不能動。”

雅馨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他在告訴她,此行並非試探,亦非示威,只是單純地,帶她去看一眼那個曾主宰她半生的男人,那個如今連抬手都需人攙扶的廢帝。

“您……真的只是去看他?”她終於鼓起勇氣,抬眼直視他,“不……不做別的?”

葉赫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雅馨心頭一震。她忽然想起昨夜泰莎夫人那句斬釘截鐵的斷言——“他壓根就沒有那麼的齷齪”。原來不是天真,是洞悉。這男人看穿了所有人盤算的棋局,卻偏偏站在棋盤之外,俯瞰衆生爭搶一枚枚名爲“權力”的棋子,自己手中握着的,卻是整副棋盤的規則。

她望着他,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窩裏跳躍,映不出絲毫貪慾或戾氣,只有一片浩瀚的、令人窒息的澄明。

“雅馨。”他忽然喚她名字,聲音很輕,卻像烙印刻進她耳膜,“你選的路,自己走。”

不是命令,不是引導,是交付。

雅馨眼眶驀地一熱。三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將選擇權,如此鄭重地、不附加任何條件地,交到她手上。不是作爲皇後,不是作爲母親,不是作爲誰的附庸,只是作爲“雅馨”這個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有什麼東西轟然坍塌,又在廢墟之上,悄然拔節。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微啞,卻異常清晰,“我走。”

話音未落,窗外一道慘白電光驟然劈開濃重雨幕,瞬間照亮整個庭院!緊接着,一聲炸雷在頭頂轟然爆開,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檐角銅鈴叮噹亂顫!

雅馨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往葉赫身邊靠了靠。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葉赫忽然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鬢邊一縷被雨水打溼、黏在頰邊的烏髮。動作輕緩,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

“別怕。”他說。

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雷聲的餘震,穩穩落進她心底。

雅馨抬眸,撞進他眼底。那裏沒有憐憫,沒有施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足以容納所有風暴的平靜海面。

她忽然笑了。

不是溫婉的淺笑,不是皇後的端莊微笑,而是真正屬於“雅馨”的、帶着點狡黠、點釋然、點破繭而出的鮮活笑意。那笑意點亮了她的眼,讓整張臉都煥發出一種久違的、近乎耀眼的光彩。

“嗯。”她點頭,反手更緊地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彷彿要將這溫度、這份重量,刻進血脈裏,“我不怕。”

雨聲愈發滂沱,敲打着青瓦,匯成一片浩蕩的潮音。

而壁爐裏的火焰,正燒得越來越旺,越來越亮,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溫柔而堅定地,烙印在古老宮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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