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大唐協律郎 > 0834 北嶽廟公審

很快便到了舉行公審的這一天,儘管眼下正值農忙時節,但四野八方的民衆仍然陸續向位於曲陽縣城邊的北嶽下廟湧來。

至於城裏的百姓則就更不用說了,根本無需另作組織,便都成羣結隊而來,那模樣簡直比之前張岱...

西風捲着沙塵撲在柵欄木刺上,發出簌簌輕響。林翠環站在新壘起的土臺高處,手按刀柄,指節泛白。她身後兩排弓手已搭箭上弦,可臂膀微顫,羽鏃歪斜,連準星都壓不穩——那些人昨日還是廟前收香錢的雜役、山下扛糧的民夫,今晨才被倉促編入軍陣,連甲冑都是東拼西湊:有人披着褪色的舊皮甲,有人只裹了層厚麻布,還有個少年兵腰間懸的竟是把沒開刃的儀仗銅刀。

“放箭!”林翠環忽地厲喝。

絃聲嗡然炸開,數十支箭矢歪歪斜斜射向柵欄外三十步處。有三支勉強夠到馬蹄前,濺起幾點浮土;其餘盡數落空,一支甚至倒插進自家柵欄縫隙裏,箭尾猶自晃動。

聞言騎隊中爆發出一陣鬨笑。一匹棗紅馬揚蹄躍起,馬上騎士竟單手扯下肩甲,朝柵欄內啐了口唾沫:“北平軍?狗啃的破籬笆也配叫營壘!”

林翠環耳根燒得滾燙,卻咬死牙關沒再下令。她眼角餘光掃見右後方——百餘名剛從山下潰散下來的敗卒正蹲在溝壑邊喝水,有人捧着陶碗抖得水潑滿襟,有人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發呆,連抬頭看一眼敵騎的力氣都沒了。他們昨夜還圍着篝火聽段興嗣講“州府構陷忠良”,今日便眼睜睜看着段興嗣如喪家犬般打馬逃竄,連親兵都拋在半道上。

“校尉……”一名老兵佝僂着背蹭到臺下,枯枝似的手指摳着土臺邊緣,“這箭……不是射歪了,是手軟。”他抬起袖口抹了把臉,露出頸側一道蚯蚓狀舊疤,“去年遼東雪地裏伏擊契丹人,咱連射三輪,箭箭穿喉。可昨兒聽見山下喊‘苗長史綁下山了’,這手就抖得攥不住弓把。”

林翠環喉頭一哽。她當然知道。方纔清點人數時,她親眼看見三個夥長趁人不備,偷偷把腰牌塞進石縫裏——那是北平軍士籍貫烙印,若戰敗被俘,州府循此追查家屬,便是滅門之禍。如今苗晉卿被捆着押往州城,段興嗣棄衆而逃,他們連最後一點“奉命行事”的遮羞布都被撕得粉碎。

西面蹄聲驟密,如沉雷碾過山脊。郭威率二十騎已折返,煙塵未落便翻身下馬,單膝砸在土臺上:“張補闕令:敵騎八百,皆河東天兵軍精銳,鐵甲覆身,矛鋒映日!前隊已至五裏坡,距此不過盞茶工夫!”

“八百?”林翠環猛地攥緊刀鞘,指甲掐進皮革裏,“段興嗣說州府只調三千步卒圍山……”

“段興嗣撒謊。”郭威抬眼直視她,額角汗珠混着沙土滾落,“他早知恆州必遣鐵騎馳援,卻故意瞞報,只等咱們與山下百姓廝殺耗盡氣力,好坐收漁利。”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校尉,苗長史被縛時,親口供出段興嗣私鑄兵符、勾連范陽節度使帳下牙將——此人根本不是來平亂,是來奪北嶽廟鎮山印信,替范陽軍謀取恆定二州咽喉要道!”

林翠環眼前一黑,扶住臺柱纔沒栽倒。恆山北嶽廟中供奉的豈止是泥塑真君?那偏殿神龕之下,埋着隋文帝親賜的“北鎮山印”,印文“承天鎮嶽”四字以玄鐵鑄就,重逾三十斤。自武德初年北平軍設防於此,此印便由歷任長史密藏,每逢冬至大祭,須持印叩首三十六次,方顯朝廷對北嶽山川的正統敕封。若此印落入范陽軍之手……她不敢想。

此時柵欄外忽地靜了一瞬。笑聲戛然而止。只見聞騎隊中分出七騎,策馬緩行至柵欄前二十步,爲首者銀盔無纓,玄甲襯得面容冷峻如鐵鑄。他並未佩刀,腰間懸着一管紫竹笛,笛身刻着細密雲紋——正是協律郎官制所用的“鳳棲笛”。

“爾等聽着!”那人聲不高,卻字字如磬音撞在耳膜上,“某乃御史臺協律郎張岱,奉旨巡閱河北諸州樂舞教化。今見北嶽廟中鼓樂喑啞、鐘磬蒙塵,知有奸佞竊據神壇,淆亂禮樂綱常!爾等若尚存半分唐臣氣節,速開柵門,交出逆首段興嗣及其同黨——若執迷不悟,休怪本官依《開元禮》‘正樂去邪’之條,以軍法代天行誅!”

柵欄內霎時死寂。幾個年輕兵卒茫然對望:“協律郎?那不是管教坊女樂、修譜子的文官麼?”話音未落,忽聽“錚”一聲脆響——張岱竟解下腰間鳳棲笛,反手擲向柵欄!紫竹笛挾着勁風呼嘯而至,“篤”地釘入木樁,尾端猶自嗡嗡震顫,三片竹葉自笛孔迸射而出,擦着前排弓手耳際掠過,“噗噗噗”三聲悶響,全數沒入後方土牆!

“協律郎?”郭威勒馬立於張岱身側,朗聲大笑,“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此笛乃太宗皇帝欽賜張氏先祖,吹奏《秦王破陣樂》時可裂金石!今張補闕不用鼓角號令,單憑一笛鎮邪,爾等還不跪接王命?!”

人羣騷動起來。一個蹲在溝邊的老兵突然扔掉陶碗,嘶聲哭嚎:“我兒在定州學樂工,上月還託人捎來新譜的《北嶽迎神曲》……他說協律郎大人親授指法,說這曲子要唱給真君聽,不能有半分虛音啊!”他踉蹌撲向柵欄,額頭重重磕在木刺上,“大人!我兒沒罪!我兒只想好好吹笛子啊!”

哭聲如導火索。蹲着的、站着的、握着鏽刀的、抱着斷矛的,成片成片跪了下去。有人捶胸,有人以額觸地,更有人解下腰帶纏住手腕,往柵欄木刺上狠狠一勒——血珠順着木紋蜿蜒而下,像一條條猩紅的小蛇。

林翠環渾身發抖。她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銅戒——三年前丈夫陣亡遼東,臨終託同袍帶回的遺物,戒內刻着“願卿守禮如嶽”四字。此刻銅戒正隨着脈搏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指骨生疼。

“校尉!”傳令兵跌跌撞撞衝上土臺,臉色慘如金紙,“山……山後小道!有人舉白旗下來了!”

林翠環霍然轉身。只見北嶽廟方向的山徑上,果然有一隊人影逶迤而下。最前方是兩名僧人,各執一柄素絹幡,幡上墨書“北嶽真君護法”六字;其後是十幾個道士,捧着香爐、淨瓶、銅磬;再往後,赫然是幾十名北嶽廟雜役,赤着腳,捧着殘破的鼓、裂口的鐘、斷絃的瑟……最令人窒息的是隊伍中央——苗晉卿被兩名老道架着雙臂,身上竟穿着北嶽廟祭祀時才啓用的絳紗袍,袍角沾滿泥漿,胸前卻用硃砂寫着四個大字:禮樂歸正。

“苗長史!”林翠環失聲驚呼。

苗晉卿抬起頭,臉上血污未淨,嘴角卻掛着奇異的笑。他目光越過跪倒的人羣,直直落在張岱臉上,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張補闕!您聽——山在響!”

話音未落,整座恆山真的轟然震動起來。不是馬蹄踏地的震動,而是自地心深處湧上的沉悶搏動,彷彿巨神在岩層之下翻身。所有人僵在原地,連馬匹都停止了嘶鳴。緊接着,北嶽廟方向傳來悠長渾厚的鐘聲——不是尋常廟鐘的清越,而是帶着青銅器特有的滯澀迴響,一下,又一下,敲得人胸腔發悶。

“北嶽鎮山鍾……”林翠環喃喃自語。傳說此鍾鑄於隋開皇年間,深埋廟基之下,非遇社稷傾危、妖氛蔽日不得撞響。百年來,只響過三次。

鐘聲第七響時,山道盡頭奔來一騎快馬。馬上騎士甲冑破損,左臂纏着染血的布條,卻是方纔被張岱擒獲的北平軍士。他滾鞍下馬,撲到張岱馬前,額頭砸在碎石路上:“大人!小的……小的想通了!段興嗣騙我們!他昨夜派人掘開廟後古井,說底下埋着前朝玉璽,其實……其實是挖通了地宮暗道!地道直通山腹溶洞,裏面堆滿了從各州劫來的……劫來的樂籍名冊!”

張岱瞳孔驟縮:“樂籍?”

“是!全是樂工、舞伎、伶人的名字!段興嗣說……說范陽節度使要建‘北鎮樂府’,專收這些通曉胡漢樂律的奇才,將來……將來用樂聲蠱惑邊軍,讓將士們聽了《胡笳十八拍》就思鄉,聽了《涼州詞》就怯戰……”那軍士涕淚橫流,“大人!小的認得其中一人!他閨女在我家隔壁賣炊餅,去年還教我兒唱《採蓮曲》……她名字就在第三冊第七頁!”

張岱猛地勒轉馬頭。他身後八百鐵騎同時擎起長矛,矛尖在正午陽光下連成一片刺目的銀海。沒有號角,沒有戰鼓,只有八百人齊刷刷拉動繮繩時,皮具發出的“咯吱”聲,如同巨獸磨牙。

“林校尉。”張岱的聲音穿透鐘聲,清晰得可怕,“你可知協律郎第一職守爲何?”

林翠環嘴脣乾裂,卻一個字也答不出。

“非編樂譜,非教舞姿。”張岱抬手指向北嶽廟方向,指向那口仍在嗡鳴的鎮山鍾,“乃是辨音正聲——辨萬民之聲,正天地之音。今日段興嗣以邪音亂正聲,以僞樂代禮樂,此即國之大蠹!爾等若尚存唐臣之念,便隨本官入廟,親手毀去段興嗣私鑄的‘北鎮樂府’金鐘,砸爛他篡改的《大唐樂志》木牘,將那些被擄樂籍名冊,一頁一頁……燒給北嶽真君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倒的人羣,掃過溝壑邊顫抖的少年,掃過土臺上滴血的銅戒:“燒給天下人看——禮樂在,大唐就在。”

風忽然停了。連沙塵都凝滯在半空。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林翠環臉上。她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拔刀,而是解下了頸間一枚銅牌——北平軍校尉虎符。銅牌背面,刻着模糊的篆字“協律監造”。

原來二十年前,這枚虎符便是由協律署匠人親手鑄造。那時她父親還是個修編《大唐雅樂》的樂工,曾指着虎符上雲紋說:“你看這紋路,像不像宮商角徵羽五音流轉?”

銅牌墜地,發出清越一響。

林翠環單膝跪倒,額頭觸在冰冷的泥土上。她身後,一千二百名北平軍士、三百餘名山下百姓、七十多個捧着殘破樂器的廟中雜役,齊刷刷跪成一片沉默的黑色麥浪。

張岱微微頷首,策馬向前。馬蹄踏過銅牌,碾碎了半枚虎符。他腰間鳳棲笛在陽光下泛着幽光,笛孔裏,彷彿有細不可聞的《秦王破陣樂》旋律,正隨山風悄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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