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中原王朝最大的邊患敵人主要都是來自漠北的胡族,諸如秦漢之際的匈奴,後來的柔然,以及隋唐時期的突厥。
但是其他區域的胡夷給中原王朝造成的壓力和麻煩同樣不小,西面的氐羌、南面的蠻夷,以及來...
山風捲着血腥氣撲面而來,北嶽廟後山道狹窄陡峭,兩側嶙峋石壁如刀劈斧削,枯藤纏繞其間,偶有斷枝墜落,砸在鐵甲上發出沉悶迴響。苗晉卿一矛擲出,未中齊民悅面門,卻擦過其左肩甲冑,錚然濺起一星火花。齊民悅身形微晃,右臂橫刀格開第二記劈砍,刀鋒與苗晉卿腰間橫刀相撞,金鳴刺耳,震得二人虎口俱麻。
“你不是苗晉卿?那日在北嶽廟外放火劫糧、縱兵焚燬道觀廊廡的,可是你?!”齊民悅退步側身,避開苗晉卿第三刀斜劈,反手一刀直取其小腹,卻被對方擰腰旋身避過,刀尖只劃開一層皮甲,露出底下染血的褐布中衣。
苗晉卿喘息粗重,胸膛傷口隨着動作汩汩滲血,半邊身子已被浸透,可他左手竟還死死攥着一柄斷刃——那是早前被段興嗣砍落時從屍堆裏搶來的舊刀,刃口崩豁三處,卻仍泛着幽青冷光。“道觀廊廡?燒的是你們藏匿私鹽的暗窖!觀主李玄真昨夜親口招認,恆州轉運使司賬冊所載‘香油供奉’七百石,實爲私鹽三百擔,分裝三十隻檀木香匣,由北嶽廟僧衆押送至定州西市!你等若清白,何須連夜拆毀地窖石牆、填埋竈膛灰燼?”
齊民悅瞳孔驟縮,腳步不由一頓。他身後數十名北平軍士亦面面相覷,有人已悄然垂下刀尖。原來數日前,段興嗣確曾密令他們潛入北嶽廟後山,掘開一處塌陷道觀的地窖,果然見十餘口漆匣整齊碼放,掀開蓋板,內裏非是香油,而是顆粒粗糲、泛着青灰鹽霜的塊鹽。更駭人的是,箱底壓着一封未及銷燬的密信,落款赫然是“定州倉曹參軍事杜元琰”,信中言明:“鹽引已換作馬料憑券,三日內發往恆山驛,望速驗收。”
這封信,此刻正貼身藏在齊民悅左襟內襯夾層之中。
苗晉卿豈能不知此節?他早遣心腹混入北嶽廟灑掃雜役,連觀主李玄真與杜元琰在後殿密談時燃盡的三支松脂燭、潑灑於地的半盞溫酒,都一一記在冊中。他目光如錐,直刺齊民悅頸側跳動的青筋:“杜倉曹昨夜戌時三刻離廟,騎的是段使君親賜的踏雪烏騅。那馬左後蹄鐵掌缺一角,蹄聲如裂帛——你敢說,今晨山道上那串‘嗒、嗒、嚓’的蹄音,不是它?”
齊民悅喉結滾動,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嘶啞如裂帛:“好!好一個苗長史!果真如張補闕所料——你不是朝廷安在定州的一顆釘子,專等着拔出張家同黨!可你可知,張岱此來,帶的不止是天兵軍?他袖中藏着的,是蕭令公親筆硃批的《河東鹽鐵兼領敕》!自今日始,河北道鹽鐵之權,盡歸御史臺直轄!段崇簡貪墨鹽利、勾結商賈、虛報倉廩……樁樁件件,皆在張補闕袖中冊簿之上!你護着段興嗣,便是護着定州十萬百姓的斷糧之源!”
話音未落,山道上方忽傳來急促梆子聲——三短一長,正是北嶽廟守軍約定的“敵騎突至”警訊。齊民悅臉色驟變,猛地扭頭望去:但見上方山坳處煙塵騰起,數十騎如黑雲壓頂疾馳而下,當先一將銀甲映日,手中長槊橫指,槊尖寒光吞吐如蛇信。那不是顏杲卿麾下驍將郭威,而是……張岱本人!
他竟棄了中軍車駕,親率五十輕騎,抄絕壁小徑翻越恆山脊線,直插北嶽廟腹心!
齊民悅腦中轟然作響。他原以爲張岱必在山口列陣與段興嗣對峙,卻萬沒料到此人膽魄如此狠絕——竟敢孤身涉險,以身爲餌,誘使段興嗣分兵回援,再趁其陣腳未穩之際,自後方撕開防線!更可怕的是,張岱身後並無大隊步卒,只有五十騎,可每匹戰馬鞍韉下都捆縛着三枚尺許長的黑鐵筒狀物,筒口裹着浸油麻布,隨馬顛簸微微晃動,散發出濃烈硝磺氣息。
“火藥雷!是河東軍新制霹靂炮!”一名北平軍老兵失聲驚呼,聲音抖如篩糠。
苗晉卿亦面色慘白。他曾在洛陽兵器監見過此物圖紙——乃工部少匠李淳風晚年祕授弟子所制,以精煉硫磺、木炭、硝石按三七二比例碾壓入筒,引信延時三息,爆裂之時碎鐵裹挾火浪,可破堅盾、裂重甲。此物本爲試製,僅存二十枚,怎會出現在張岱手中?
念頭未畢,張岱已勒馬於山道高坡,長槊遙指齊民悅:“爾等脅迫良吏、焚燬官寺、私販禁鹽,罪證確鑿!今奉御史中丞趙冬曦敕命,即刻繳械伏法!念爾等或受蠱惑,若肯獻出段興嗣首級、交出鹽引密信,可免族誅,貶爲嶺南奴戶!”
“狗賊休想!”齊民悅怒吼一聲,揮刀便向苗晉卿斬去——他知事已至此,唯有擒殺苗晉卿,或可換取一線生機!
刀光如電,直劈苗晉卿頸項。苗晉卿卻未格擋,反而向前猛衝一步,任那刀鋒切開自己左肩皮肉,右手斷刃已狠狠捅進齊民悅小腹!刀尖自後背透出,帶出一蓬溫熱鮮血。
“你……”齊民悅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着胸前染血的斷刃,又看向苗晉卿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
“我非爲段氏而戰。”苗晉卿咬牙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兩人可聞,“我兄苗晉卿,三年前在恆州賑災,查出杜元琰虛報災戶三千,剋扣粟米兩萬石,盡數販與契丹商人換馬。他欲上書彈劾,半途被截於滹沱河畔,舟覆人亡……屍骨無存。今我代兄赴死,不過求一個公道二字。”
齊民悅渾身力氣瞬間抽空,手中刀哐當墜地。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噴出一口鮮血,軟軟跪倒。
山風驟烈,捲起滿地枯葉與血霧。張岱策馬緩步而下,銀甲在殘陽下泛着冷硬光澤。他看也未看垂死的齊民悅,目光只落在苗晉卿身上,緩緩抬手,摘下腰間一枚銅魚符。
“苗長史。”張岱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滿山風聲,“趙中丞有令:即刻啓程,隨我赴西堡驛。段興嗣已降,段崇簡昨夜密令焚燒州府賬冊、毒殺牢中囚犯,更遣死士赴恆州欲刺殺蕭使君。趙中丞已派飛騎直入長安,具奏其十大不赦之罪。你若肯爲證,可擢升侍御史,專理此案。”
苗晉卿踉蹌一步,單膝跪地,左肩傷口血流如注,染紅身下青石。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北嶽廟方向:“張補闕,廟後山崖有條暗道,通向定州西市鹽倉。段崇簡將私鹽盡數囤於倉底密室,入口在關帝像基座之下。杜元琰今晨離廟,便是去開啓密室,準備將鹽貨連夜轉運至幽州……”
他話音未落,遠處山口方向忽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轟隆——!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火光沖天而起,映紅半邊天幕,濃煙如黑龍騰空,隱約可見無數人影在火海中奔逃哭嚎。
張岱霍然回頭。只見西北方天際,三朵赤紅火雲接連炸開,正是霹靂炮引爆的徵兆。他袖中火藥雷,竟非爲攻山而備,而是早已命人潛入西市鹽倉,在關鍵承重樑柱下埋設引信!只待此處戰局膠着,便引燃信炮,毀其根基!
“趙中丞……早知段崇簡必走此路。”張岱喃喃自語,聲音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苗晉卿仰面咳出一口血沫,望着那漫天火光,嘴角竟浮起一絲解脫般的笑意:“好……好啊……火起之處,正是當年我兄覆舟之地。滹沱河水,今日終於映照出真相了。”
他緩緩閉目,血順着下頜滴落,在焦黑土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
此時,山道下方傳來密集甲冑碰撞聲。郭威率百餘精卒攀援而上,人人手持強弩,弩機上弦,箭鏃森寒。他們並未圍向苗晉卿,而是迅速佔據兩側高地,弩箭齊刷刷指向山道出口——那裏,段興嗣正率數十殘兵倉皇奔來,人人甲冑歪斜,臉上寫滿驚惶。
段興嗣抬頭,正撞上張岱冷冽如冰的目光。他渾身一僵,手中長刀“噹啷”落地。
張岱未發一語,只緩緩抬手,指向山下州城方向。郭威立刻會意,揮手喝令:“傳張補闕令——段興嗣以下,凡持械拒捕者,格殺勿論!餘者解甲棄刃,就地跪伏!”
段興嗣雙腿一軟,竟真的跪倒在山道中央。他身後那些北平軍士面面相覷,終有一人丟下刀槍,撲通跪倒。接二連三,數十人紛紛解甲,黑壓壓跪成一片。
風捲殘雲,火光映照下,整座恆山彷彿都在燃燒。張岱策馬緩緩前行,經過苗晉卿身邊時,忽然勒繮。他俯身,將手中銅魚符輕輕放在苗晉卿染血的掌心。
“此符,準你調用沿途所有驛站快馬。明日辰時,我要在西堡驛見到你。”
苗晉卿未睜眼,只是將銅魚符緊緊攥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肉。他聽見張岱調轉馬頭,銀甲鏗鏘遠去,聽見郭威率衆押解段興嗣下山的腳步聲,聽見傷者壓抑的呻吟與山火噼啪的爆裂聲……最後,一切聲音都沉入一片死寂。
他獨自跪在血與火交織的山道上,像一尊被遺忘的泥塑。暮色四合,星光初現,第一顆寒星悄然亮起,清冷如刃,懸於恆山之巔。
遠處,定州州城方向,幾騎快馬正撕裂夜色,絕塵而來。爲首者黑袍翻飛,腰懸長劍,背上負一具紫檀木匣——匣中所盛,正是御史中丞趙冬曦親筆硃批的《敕定州刺史段崇簡罪狀》全文,墨跡未乾,猶帶長安宮闕的凜冽寒氣。
而就在同一時刻,州府衙堂之內,段崇簡正端坐於主位,案頭燭火搖曳。他面前攤開一卷素絹,絹上墨跡淋漓,赫然是三日前親筆所書的《定州軍政要略》,末尾一行小楷清晰如刻:“……若朝命不公,奸佞當道,臣願效古之忠烈,闔門殉節,以全清名。”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段崇簡緩緩抬起手,指尖拂過那行小楷,嘴角牽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窗外,更鼓三響,已是子時。整個定州,正悄然滑向一場無人能預料結局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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