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我與你究竟有何仇怨,竟讓你如此咄咄逼人、不肯罷休?”
段崇簡見張岱仍是不肯放過他的家人,心中自是惱恨至極,但除了惱恨之外,他更多的還是不解。
他與張家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但也絕對沒有...
趙冬曦腳步未停,穿過內堂垂花門時,正撞見兩名家僕慌不擇路地從西廂奔出,肩上扛着半卷錦緞,懷裏還揣着幾枚銅印模子——那是段崇簡私鑄的“定州都督府行軍司馬”印信殘件,青灰銅鏽未乾,指尖一捻便簌簌落灰。他瞳孔驟縮,左手已按在腰間橫刀鞘上,右臂卻倏然抬起,五指張開如鷹爪,直扣向左側那人喉結。那僕役只覺頸骨一涼,連哼都未及發出,兩眼翻白便軟倒在地。另一人見狀欲跪,趙冬曦腳尖已踹中其膝彎,那人撲通栽倒,額頭磕在青磚上濺出血花。
“印模子藏於馬廄草料堆下第三層麥秸裏。”趙冬曦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字字如鑿,“馬廄起火,非爲焚物,是爲毀證。”
話音未落,身後廊柱陰影裏閃出一道瘦削身影,正是此前被段崇簡斥退、假稱墜馬受傷的陳錄事。此人左袖空蕩蕩地垂着,右手卻穩穩託着一方烏木匣,匣蓋掀開一線,露出半截染血的牙牌——乃是段崇簡親授、可調遣北嶽戍卒三百人的“虎節”。陳錄事單膝點地,牙牌高舉過頂:“卑職陳珏,代故長史苗晉卿呈此節。苗公臨絕前咬斷左指,以血書‘段逆私鑄三十六印,分授六鎮戍主’十二字於素絹,今藏於北嶽廟鐘樓第七層橫樑夾縫中。火起之時,廟中僧衆已悄然取下,此刻正在赴營途中。”
趙冬曦接過牙牌,指尖撫過那道深陷的齒痕,忽而仰首望天。暮色正沉,最後一縷金光刺破雲層,恰好落在他眉骨上,映得那雙眼睛幽深如古井,卻無半分波瀾。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恆山口,張岱指着北嶽真君塑像笑言:“真君執劍降魔,最恨僞神竊位。”當時嚴挺之撫須而嘆:“宗之此語,倒似說與某聽。”——原來早有人將這柄劍,悄然遞到了他掌中。
“傳令。”趙冬曦終於開口,聲線平直如尺,“命新樂縣尉趙令言率本部五十弓手,即刻接管州府東、南二門;命曲陽縣丞帶農夫二百,持鐵鍬鎬頭封堵馬廄四周水渠;再遣快馬赴北嶽廟,迎取素絹,並告廟祝:今夜子時,真君殿前需備三牲九鼎,香燭滿庭——非爲祈福,乃行祭纛之禮。”
親兵領命奔出,趙冬曦卻未移步,只盯着陳珏空蕩的左袖:“你那日墜馬,可是自己折的?”
陳珏垂首,額角冷汗混着血絲蜿蜒而下:“苗公斷指時,曾對卑職言:‘段氏之禍,不在兵戈,在人心。若人人自保緘默,則真君劍鈍,神壇亦成賊巢。’卑職斷袖,非效苗公壯烈,實因左腕已被段氏藥奴灌入‘鶴頂散’,三月之內若不時時以銀針刺絡放血,筋脈盡枯。今夜子時,正是藥性將發未發之際——卑職願以此殘軀爲引,誘段崇簡親至真君殿前!”
風突然大了。檐角鐵馬叮噹亂響,吹得趙冬曦袍角獵獵翻飛。他解下腰間魚符,掰作兩半,一半塞進陳珏掌心,另一半反手擲向院中古槐。魚符撞上樹幹,咔嚓裂開一道細紋,露出內裏暗藏的薄鐵片,上面用極細硃砂寫着三個小字:裴光庭。
“裴相公三日前密函至此,言段崇簡已暗通突厥阿史那部,許以雁門關外三十裏鹽池十年專營之利。”趙冬曦聲音壓得更低,“他派你來,是要你親眼看着——我如何將這枚魚符,釘進段崇簡的棺材蓋上。”
陳珏渾身劇震,猛地抬頭,卻見趙冬曦已轉身邁步。那人背影在漸濃的暮色裏越走越淡,唯有一抹玄色衣角翻飛如墨蝶,直向州府正門而去。門洞深處,數十名甲士正將捆縛的府吏推搡着押往偏院,鐵鏈拖地聲刺耳如鋸。趙冬曦經過時,忽抬腳踢開一隻滾至腳邊的陶罐——罐中清水晃盪,倒映出他身後整座州府:飛檐傾頹處煙塵未散,廊柱陰影裏刀光隱現,而最高處的譙樓之上,一面褪色的“定州都督府”旗正被狂風撕扯得獵獵作響,旗角翻卷間,赫然露出內襯所繡的狼頭暗紋。
子時將至。
北嶽廟真君殿前松濤如怒。三牲九鼎已陳,但鼎中烹煮的並非牛羊,而是整整三十六方紫檀木印匣——每匣開啓,內裏皆是一枚新鑄銅印,印文各異:“定州團練使”“恆陽軍監軍”“曲陽屯田判官”……最末一枚小如拇指,印面陰刻“天兵左廂先鋒使”,印鈕卻雕成半截斷箭。趙冬曦立於香案之後,左手持劍,右手捧着那捲血書素絹。火把將他影子投在殿壁上,巨大而扭曲,彷彿真君塑像背後悄然浮現的另一個神祇。
鼓聲忽起。不是廟中法鼓,而是自州府方向傳來,沉悶如雷,每響一聲,地面便震顫一次。七響過後,鼓聲驟歇,廟門轟然洞開。
段崇簡踏着滿地碎瓦步入殿中。他未着官服,一身玄甲覆着薄霜,肩頭猶沾着未乾的血點——方纔在府中親手斬殺三名欲奪門而出的錄事。他身後跟着十二名黑衣死士,每人手中提着一隻朱漆木匣,匣蓋縫隙裏滲出暗紅血漬。
“趙中丞好雅興。”段崇簡笑聲嘶啞,目光掃過香案上那些印匣,“可惜真君不收僞神供奉,這些印,燒了也是白燒。”
趙冬曦緩緩展開素絹,血字在火光下泛着鐵鏽色:“苗長史斷指時說,段使君最擅借神佛之名行屠戮之實。三年前曲陽縣大旱,你焚香禱雨七日,第七日午時劈開龍王廟神像,掏出腹中藏匿的粟米三百石分與饑民——百姓跪呼‘活佛顯聖’,你卻在賬冊上記爲‘賑災糧耗’,虛報損耗七成。去年冬,你命匠人重鑄真君劍,劍脊暗槽中灌入鉛汞,使神兵重逾常制,每逢朔望,廟祝持劍巡山時必暈厥跌倒,你便趁機搜檢其袖中密信……段使君,你說,真君劍重,究竟是爲了鎮邪,還是爲了壓人?”
段崇簡臉色終於變了。他右手緩緩按上腰間佩刀,左手卻摸向懷中——那裏藏着裴光庭親筆所書的免死詔草稿,墨跡未乾,紙角還沾着半枚茶漬。他本以爲趙冬曦不過是個循規蹈矩的清流御史,卻不知此人早已將他十年勾結突厥、私販軍械、篡改戶籍的樁樁罪證,盡數謄抄三份:一份送至太原嚴挺之案頭,一份藏於河東節度使霍公王毛仲的密匣,最後一份,此刻正由張岱親自押送,星夜奔赴長安太極宮承天門下。
“你可知我爲何敢燒印?”趙冬曦忽然揚手,將素絹擲入鼎中。火焰騰起三尺高,血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最終化爲飛灰。“因段使君真正要燒的,從來不是這些銅印——而是定州百姓心頭最後一點敬畏!”
話音未落,殿外松林突然亮起無數火把。不是州府甲士的制式火把,而是粗糲的松脂火把,火光搖曳中,三千河南丁卒列陣而立。他們身上襤褸的衣衫尚未換下,卻人人手持一柄北嶽廟中取來的桃木劍——劍身用硃砂畫着歪斜符籙,劍尖挑着半塊發硬的胡餅。爲首者正是張岱,他左臂纏着滲血的布條,右手指向殿內,聲音穿透松濤:“段崇簡!你強徵丁口築陵,致三百餘民凍斃於恆山雪谷;你剋扣軍糧,使戍卒食觀音土至腹脹而死;你更將真君殿後山崖鑿空爲窟,囚禁不肯納糧的農戶——那窟中至今尚存白骨十七具!今日我等不求活命,只求真君睜眼,看清楚誰纔是喫人的惡鬼!”
段崇簡身後一名死士突然慘叫倒地,脖頸插着半截斷箭——正是方纔印匣中那枚“天兵左廂先鋒使”印鈕所化。他踉蹌轉身,卻見十二名死士已倒下八人,餘下四人手中木匣砰然落地,匣蓋彈開,裏面哪是什麼密信?全是曬乾的蝗蟲屍骸,每具蟲屍腹中,都塞着一枚微縮銅印。
“你……你何時……”段崇簡喉頭湧上腥甜,終於明白趙冬曦爲何執意要燒印——那些印匣裏的銅印,早已被調包爲摻入砒霜的贗品。方纔他命死士捧匣入殿,等於親手將毒餌捧到了脣邊。
趙冬曦卻已不再看他。他拾起地上那柄真君劍,雙手捧起,劍尖直指穹頂。殿外松濤驟息,萬籟俱寂。就在這一刻,北嶽廟後山崖突然傳來沉悶巨響,緊接着,整座山體隱隱震動。衆人驚望之間,只見崖壁裂開一道黝黑縫隙,縫隙深處,幽光浮動——竟是被段崇簡鑿空的囚窟入口,此刻正有腐臭黑氣噴湧而出。
“段使君。”趙冬曦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悲憫,“你鑿山爲窟,卻不知山自有靈。今夜真君開眼,不是爲你降罰,是爲替你掘墓。”
段崇簡終於崩潰,嘶吼着拔刀衝來。刀鋒未至,趙冬曦已側身讓過,手中真君劍順勢下劈,劍脊重重砸在他右腕上。清脆骨裂聲中,段崇簡慘嚎跪倒,那柄曾斬殺過十七名異己的橫刀脫手飛出,釘入殿門匾額——“北嶽真君”四字應聲裂開,露出匾後暗格。格中靜靜躺着一卷黃綾,正是裴光庭密賜的免死詔。
趙冬曦上前一步,踩住段崇簡後頸,彎腰拾起黃綾。他並未展開,只是用劍尖挑着,緩步走向香案。鼎中餘燼尚溫,他手腕輕抖,黃綾飄落火中。火舌貪婪舔舐,金線刺繡的“敕”字在烈焰中扭曲、熔解,最終化作一滴赤金淚珠,滴入鼎底積存的雨水裏。
嗤——
白氣蒸騰,雨水中浮起一層詭異金膜。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整齊踏步聲。嚴挺之率河東軍千人列隊而至,甲冑未卸,刀刃凝霜。他身後,張岱扶着一名白髮老嫗緩步上前——正是當年被段崇簡強徵去修陵、唯一爬出雪谷的倖存者。老嫗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段崇簡,聲音嘶啞如裂帛:“他剝了我的皮,裹在鼓面上……每敲一下,都像在剮我的骨頭……”
段崇簡突然狂笑起來,笑聲淒厲如夜梟:“你們懂什麼?定州貧瘠,朝廷歲賜不足三成!我不刮地三尺,拿什麼養兵防胡?拿什麼供奉裴相公?拿什麼……”
“住口!”趙冬曦斷喝如驚雷,“朝廷賜予定州的,從來不是錢糧——是法度!是民心!是你跪在真君像前發過的誓:‘若違此誓,五雷轟頂,屍骨無存!’”
話音落處,殿外忽起霹靂。
一道慘白電光撕裂夜幕,精準劈在真君殿頂銅鈴上。銅鈴炸裂,碎片如雨紛落,其中一片邊緣銳利的銅片,旋轉着飛向段崇簡面門——
噗。
輕響如裂帛。
段崇簡臉上緩緩綻開一道血線,自左眉斜貫右頰,深可見骨。他僵立原地,瞳孔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最終,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後腦撞擊青磚,發出空洞迴響。
殿內死寂。
趙冬曦俯身,從段崇簡懷中取出那枚“虎節”,輕輕放在香案供盤中。供盤裏,三十六枚銅印的灰燼正隨夜風盤旋上升,漸漸聚攏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又倏然散開,融入漫天星鬥。
東方微明。
張岱默默解下腰間酒囊,拔開塞子,將濁酒傾入鼎中。酒液遇熱騰起白霧,霧氣繚繞間,竟隱約浮現出一行硃砂小字,似是古篆,又似血書:
“律者,天地之經緯也。協而理之,非爲桎梏,乃使星辰各守其軌,江河各赴其海。”
趙冬曦凝視良久,忽然抬手,將真君劍插入鼎中灰燼。劍身沒入三分,餘下七分劍鋒在晨光中泛着幽藍寒光,彷彿一柄剛剛淬火的新劍,正靜待它真正的主人。
此時,山下州府方向,第一縷炊煙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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