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東的天下樓裏,原本暄騰的動靜早就散了個乾淨。
前幾日剛被摳走銅皮的廊柱,在冷風裏露出慘白乾裂的木茬,活像是一排排沒啃乾淨的骨頭。
宋當歸和陳言一前一後,把趙光義帶進了一間偏房。
這屋裏空蕩蕩的,連張像樣的椅子都瞧不見,只有地心燃着一盆炭火。
炭是下等的慄炭,燒得噼啪亂響,時不時爆出一星半點的火花,在半空中滅了,化作一股刺鼻的煙氣。
偏房的正北面搭着一個三尺高的木臺子,上面鋪着一塊看不出本色的青布墊子。
曹觀起就坐在那墊子上。
他穿了一身極乾淨的黑衣服,那料子黑得深邃,倒把他的臉色襯得像是一塊剛出過的豆腐,白生生的,透着不惹塵埃的俊俏。
他生得極好,眉目清朗得像是個剛從學堂裏走出來的秀才,只可惜那一雙眼睛始終閉着,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窩處投下兩道青黑的陰影。
趙光義被宋當歸往前推了一把,整個人登時打了個哆嗦。
他縮着脖子,一雙手死命地攥着青色棉袍的衣角,那洗得發白的袖口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左右瞧了瞧,那一雙有些發紅的眼睛裏滿是驚恐,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着,活像是一隻在麥田裏被鷹隼盯上的野兔。
他看着臺子上的曹觀起。
這黑衣少年明明是個瞎子,可趙光義總覺得,那張白生生的臉對着自己的時候,自己裏裏外外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都被這瞎子瞧了個底兒掉。
“不必害怕。”
曹觀起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暖洋洋的,像是在冬日裏曬飽了太陽的橘子皮,帶出一股子促狹的溫存:“他們兩個人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趙光義的身子又抖了抖。
他歪着頭,飛快地拿眼角斜了斜宋當歸和陳言,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兩下,心裏顯然不是個滋味。
“你是......無常寺的人......”趙光義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像是在粗沙紙上磨過。
“不錯。”
曹觀起微微偏了偏頭,那雙閉着的眼睛似乎在虛空中晃了晃,語氣淡得像是一碗白開水:“現在我是無常寺的佛祖。無常寺從上到下,如今都是我說了算。”
趙光義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是要把這屋裏的冷氣都塞進肺裏,他挺了挺單薄的胸膛,聲音裏多了一絲有些可笑的強硬:“這是石敬瑭的天下樓,是大晉的天下樓......不是我自己的天下樓。”
曹觀起聽了,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他那修長白皙的手指在膝頭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微響。
“如果是你的,我便不和你談了。”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先前那股子暖洋洋的溫存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一張俊俏的臉繃得像是一塊剛過水的鋼板。
曹觀起輕輕擺了擺手。
宋當歸和陳言對視了一眼。
宋當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懶散的笑意,轉身朝門外走去。
陳言玥則抱着長劍,那張冷清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甚至連衣角都沒帶起半分風聲,便退了出去。
“吱呀——”
沉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屋子裏,瞬間只剩下了炭火盆裏炭火爆裂的微響。
趙光義站在原地,聽着那門軸落鎖的聲音,肩膀忽然鬆了下去。
那原本縮着脖子滿臉驚恐的少年,在這一瞬間整個人都變了。
他挺直了脊背,青色棉袍下的身骨雖然依舊單薄,卻多瞭如槍如戟的銳氣。
他臉上那抹怯懦與無奈一掃而空,那雙黑亮的眼睛裏,閃爍着深不見底的冷靜。
他緩緩邁開步子,再也沒有了方纔的凌亂,每一步都沉穩得像是在丈量土地。
他走到那三尺高的木臺前,雙手撐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盯着曹觀起那張白生生的臉,壓低聲音問道:“別人聽不到?”
曹觀起坐在墊子上,連姿勢都未曾變過,只淡淡地吐出幾個字:“沒有一個人能聽到。”
“呵呵......”
趙光義輕輕一笑,那笑聲有些促狹,又帶着幾分發自肺腑的快活:“真沒想到,師父居然真的能把話遞到石敬瑭的耳朵裏,這確實讓我意外。
他身子一扭,自然地坐在了那張有些落了灰的木桌上,一條腿在半空中歪歪晃晃地蕩着,斜着頭望着曹觀起:“師父你真厲害,接下來怎麼辦?太快太慢都不好,那老傢伙會起疑的。石敬瑭是個屬狐狸的,疑心病重,只要瞧
出半分不對,我這腦袋怕是就要被掛在東華門外喂烏鴉了。”
曹觀起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黑衣的襯托下,顯得有些空靈。
“你不必着急,一切都慢慢來。”
曹觀起從懷裏摸出了三個物件,慢條斯理地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三個用金線扎着的書貼,封皮是用上好的宣紙做的,因爲有些年頭,邊緣有些發黃,散發着淡淡的墨香味。
“時間還很長,我預備了三年的時間。”
曹觀起那修長的手指在三個書貼上依次點了點:“這三年,你可以用足夠的時間去積蓄能量。我爲你選了三個目標。”
趙光義伸出一隻手,指尖在最上面的那張書貼上摸了摸,那上面的墨跡有些凸起,顯然是用極濃的松煙墨寫的字。
“這三夥人拿下之後,你便沒有了後顧之憂。”
曹觀起的聲音極其平緩,像是在唸一卷尋常的經書:“至少汴京這攤事兒,是定下來了的。”
趙光義的手指在書貼上停了停,他抬起頭,看着曹觀起那張俊俏卻緊閉雙眼的臉,眉頭微微皺了皺:“師父,爲什麼是三年?”
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有個期限。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讓一個少年長成漢子,也足夠讓一座巍峨的皇城換個主人。
曹觀起茫然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說不出的悲涼與悵惘。
他微微仰起頭,似乎在看着木屋頂上那些看不見的蛛網和灰塵。
“你哥說三年,那就三年。”
趙光義聽了這話,身子微微震了震,那懸在半空中的大腿也停下了晃動。
他抿了抿嘴,沒再多問一個字。
他知道他那個哥哥。
趙九。
那個在江湖裏殺出一條血路,如今卻在長安城裏曬太陽剝花生的瘋子。
既然趙九說三年,那這天底下,便沒人能把這期限改成兩年或者四年。
“我得去一趟蜀地了。”
曹觀起撐着膝頭,緩緩從青布墊子上站了起來。
他那一身黑衣服在冷風裏抖了抖,顯得有些空蕩蕩的。他轉過臉,閉着眼睛對着趙光義,聲音低沉了下去:“臨走之前,還有一件事,我得替你哥辦了。”
“什麼事?”趙光義問。
曹觀起沒有回答。
他邁開步子,走下了那三尺高的木臺。
他雖然是個瞎子,可每一步都走得精準,連地上的碎炭和果皮都未曾踩到半分。
當那扇木門再次被推開的時候,漫天的風雪瞬間湧了進來,將偏房裏那點可憐的暖意吹得七零八落。
趙光義一個人坐在木桌上,看着手裏那三個沉甸甸的書貼,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汴京,最豪華的酒樓,豐樂樓。
這酒樓建在汴河之畔,平日裏紅袖招展,笙歌達旦,是整個中原最銷金的去處。
可在這豐樂樓的最高處,卻有一個特別的地方。
那是單獨的一層樓。
這層樓沒有多餘的隔斷,也沒有尋常酒樓裏那些嘈雜的小套間,這層樓就只有一個房間。
這房間足夠大,大到能容納無數的人在此處喝酒、跳舞、鬥雞走狗。
房間裏燒着數十隻巨大的青銅炭火盆,熱氣騰騰的,名貴的龍腦香被炭火烤,散發出一種發甜的香氣。
地上鋪着的是從波斯運過來的羊毛毯,踩上去軟綿綿的,連半點皮鞋聲都聽不見。
這房間裏應有盡有。
前唐的古玩、江南的綢緞、塞外的玉器,只要你能想到的好物件,這裏全部都有。
可唯獨,人很少。
空曠奢華的房間裏,只擺着一張用整塊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案幾。
趙十三就坐在這案幾旁。
他沒有穿甲冑,只套了一件寬大的深灰色粗布袍子,腰裏胡亂繫着一根草繩,那柄成名已久的黑鐵重劍,就擱在他膝頭不遠處的地毯上,像是一塊沒有開鋒的廢鐵。
他在喝酒。
他喝酒的時候極安靜,沒有尋常軍漢那種大呼小叫的糙氣。
他只是端起杯子,仰起頭,喉結動了動,那酒液便順着他的嗓子眼落了下去。
坐在他身邊的,只有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穿得很華貴。
那是一身用金絲銀線繡着大朵纏枝牡丹的紫紅織錦長袍,領口和袖口都滾着一圈雪白的貂毛,襯得她那張臉愈發地精緻無雙。
可這種華貴,卻一點都不顯得庸俗。
有些女人,若是把這些金銀珠翠堆在身上,活脫脫像是個開雜貨鋪的土財主婆娘。
可她不同,瞧見那張臉,就會讓人從骨子裏認爲,她那一身的華貴是與生俱來的,而並非是後面裝點上去的。
她的一顰一笑,即便是全世界的金子都掛在她的身上,你都不會覺得累贅,反倒會覺得那些金子沾了她的光,纔有了幾分靈氣。
女人在倒酒。
她那雙保養得極好,如同白玉雕成般的手指,捏着青銅酒壺的細頸,手腕微微抖動,一道清亮如水的汾酒便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落入了趙十三面前的杯子裏。
趙十三在喝酒。
他已經足足喝了三壇酒。
那酒是上好的燒刀子,極烈,尋常人喝上半碗便要燒得滿地打滾,可他喝了三壇,那張如鐵鑄般的臉上,連半分紅暈都未曾浮現。
女人還在倒。
她連一滴酒水都未曾灑在紫檀木的案幾上。
“你知不知道你爲什麼會在我身邊?”
趙十三突然停下了喝酒的動作。
他轉過臉,那眼睛定定地看着身側的女人。
女人聽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因爲我從不勸你少喝點,也從不多話。”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縷拂過琴絃的微風,聽得人耳朵裏癢癢的。
趙十三看着她那張精緻無雙的臉,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可有時候,我還是希望你能勸我少喝點。”
他有些煩躁地用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
女人輕輕嘆了口氣。
她伸出那雙溫熱的手,將趙十三手中那隻已經有些變形的白玉杯子拿了過來,放在了一旁。
“你若是說出來,我再勸你,你便又會不高興了。”
女人的聲音很輕:“你這人,骨子裏最是個執拗的。你想喝,誰也攔不住;你不想喝,便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也不會多瞧那酒一眼。我若是多嘴,倒顯得我不懂規矩了。
趙十三閉上了眼睛。
這暖閣裏的溫度很高,可他卻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裏,正有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氣,在順着血液慢慢地蔓延。
“趙九在長安住下了。”
趙十三閉着眼,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乾枯的木頭在來回地磨:“他娶了兩個老婆,帶着趙天。趙天也娶了一個老婆,他們的日子......過得很逍遙。我聽說,他們昨兒個晚上還在一塊兒商量着蓋房子的事,要在院子裏弄
三個鞦韆,還要闢一塊藥圃。”
女人聽着,手裏的動作頓了頓。
她提起青銅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那澄澈的酒液在燈光下晃了晃,映出她那雙有些落寞的眸子。
“世上總要有人承受痛苦,世上也總要有人享受幸福。”
女人端起杯子,紅脣微啓,輕輕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汾酒,那酒水太烈,嗆得她眉頭微微蹙了蹙。
“這之間沒什麼關係,人和人也永遠不會明白,有些人的痛苦就是有些人的幸福。”
她看着趙十三那張如鐵鑄般的側臉,自嘲地笑了一聲:“你從走進汴京城的那天起,就該明白,那樣的生活......會永遠離開你的。'
趙十三長嘆了口氣。
那口氣極長,把案幾上燃着的一支紅燭的火苗,吹得劇烈地搖晃了幾下,險些熄滅了去。
他睜開眼,盯着女人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你知不知道爲什麼你會在我身邊?”趙十三又問了一遍,聲音裏多了一絲有些偏執的認真。
女人看着他。
那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已經認了命的平靜。
“因爲你需要一個人,恰好這個人是我罷了。”
女人把玩着手裏那隻空了的白玉杯子,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說旁人的故事:“金科狀元的那篇《平戎策》是我寫的。你要求你身邊的女人,有學識,有閱歷,琴棋書畫、詩舞酒樂樣樣精通。你要我懂你,愛你,心疼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的要求我都達到了,所以我在這裏,成了一隻被你豢養在這豐樂樓最高處的金絲雀。而我要做的......就是給你倒酒,給你生孩子。
趙十三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抓起那柄沉重的黑鐵重劍,抱在懷裏,整個人陷在大椅子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漫天飛舞的狂雪。
雪花打在雕花的窗欞上,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響。
這汴京城,到底是誰的城?
大晉的雪,下得更緊了。
偏房裏,炭火盆裏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
趙光義把那三個書貼小心翼翼地塞進青色棉袍的內兜裏,用手掌在外面用力地按了按,直到能感覺到那硬邦邦的邊角,他那顆懸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了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指寬的縫隙。
冷風夾雜着雪花,瞬間撲在了他的臉上,冰涼冰涼的,讓他有些發熱的腦子登時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遠處那座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巍峨皇城。
石敬瑭,諾兒馳,趙十三......
這一個個名字,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他的嘴角,卻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
“三年......”
趙光義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在冷風中瞬間被扯得粉碎。
“三年之後,我便十八歲了。這天下,總該換個人來坐坐。”
他關上窗戶,轉過身,大步地朝着大堂外走去。
地上的灰塵,依舊很厚。
但他的腳印落下去,卻比先前,要深得多了。
蜀地。
青城山下,青石板路被連綿的冬雨澆得又溼又滑。
雨水順着竹葉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子新鮮泥土和爛竹葉的潮氣。
一個穿着一身黑衣的青年,正沿着山路緩慢前行。
他腰間繫着一根最尋常的草繩,背上揹着一個用青布包着的狹長包袱,腳下踩着一雙沾滿了黃泥的布鞋。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都極其平穩,連那溼滑的青苔都未曾讓他晃動分毫。
曹觀起。
無常寺的新任佛祖。
“站住。”
一聲有些沙啞、又帶着幾分虛弱的女子聲音,突然從山路旁的一片茂密的竹林裏傳了過來。
曹觀起停下了腳步。
他那雙閉着的眼睛,微微朝着竹林的方向偏了偏。
竹林裏,一株有些傾斜的毛竹旁,立着一個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衣衫,身形有些佝僂,一頭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她的臉色白得像是一張紙,嘴角還殘留着一抹乾涸的血跡,右手死死地區在竹竿上,因爲用力過度,指甲縫裏都滲出了血絲。
青鳳。
無常寺最頂尖的殺手之一,亦是那場大火裏,唯一逃出來的倖存者。
“你來做什麼?”
青鳳盯着曹觀起那張清秀俊俏的臉,一雙眼裏滿是戒備與刻骨銘心的恨意:“趙......讓你來殺我?”
曹觀起微微一笑。
那一瞬間,他那張白生生的臉龐上,多了一絲佛家特有的慈悲,又帶着幾分說不出的戲謔。
“他若是想殺你,你連這青城山的竹筍都喫不到一口。”
曹觀起從懷裏摸出了一個白瓷瓶,隨手扔了過去。
瓷瓶落在枯葉上,滾了幾圈,停在了青鳳的腳邊。
“化蝶池的毒,不是那麼好的。這是解藥,能保你五年性命。”
曹觀起轉過身,繼續踩着那溼滑的青石板路朝山頂走去,他那一身黑衣服在細雨中,像是一團漂浮不定的濃墨。
“爲什麼幫我?"
曹觀起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夾雜在連綿的雨聲裏,極其平緩,卻字字鏗鏘。
“因爲趙九這輩子......欠人的東西太多了。我是他的朋友,得替他把這些債,一筆一筆地,都還乾淨了。”
山路上。
只剩下那有些凌亂卻堅定的腳步聲,在青城山的竹海裏,來回地激盪。
汴京,豐樂樓。
暖閣裏的紅燭,已經燒到了一半。
紅色的蠟淚順着燭臺流下來,凝結成了一塊塊有些畸形的紅疙瘩,活像是一滴滴乾涸的血。
趙十三重新睜開了雙眼。
那一雙有些浮腫的眼睛裏,先前的痛苦與疲憊已然不見,只剩下了一種冷酷到了極致的清醒。
他看着身側那個已經喝得有些眼神迷離的女人。
她那張精緻無雙的臉上泛着一層淡淡的紅暈,一頭青絲有些凌亂地貼在頸上,那一身華貴無比的長袍,此時也有些鬆垮,露出一大片白皙溫潤的鎖骨。
美。
美得像是一幅用金粉細細描摹出來的仕女圖。
可趙十三的眼神裏,卻沒有任何的憐惜。
“明天一早,去把趙相請來。”
趙十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有些發皺的灰色粗布袍子,聲音冷得像是一塊生鐵:“告訴他,石敬瑭的天下樓,如今換了主人。他若是聰明,就該知道這以後的汴京,是誰說了算。”
女人靠在靠枕上,有些喫力地睜開眼,看着他那龐大如鐵塔般的背影,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輕柔,又帶着說不出的悲涼。
“十三爺。”
女人把玩着手裏那隻空了的白玉杯子,聲音有些發沙:“你這輩子,到底有沒有愛過什麼人?”
趙十三沒有回答。
他彎下腰,一把抓起地毯上那柄沉重無比的黑鐵重劍,有些粗魯地往懷裏一抱。
“明天天亮前,把這屋子收拾乾淨。”
他邁開大步,朝着門外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那柔軟的羊毛毯上,留下一個轉瞬即逝的凹陷。
門開了。
大風裹挾着冰冷的雪花,瞬間湧了進來,將暖閣裏那發甜的龍腦香味,吹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那女人一個人,立在空曠奢華的房間裏,看着手中那隻空蕩蕩的白玉杯子,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這亂世的江湖,這滔天的權力。
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杯烈酒,一地殘雪,以及一隻.......永遠也飛不出這豐樂樓最高處的金絲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