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捷南默默放下了手中晶透的酒杯,神色落寞地望了一眼被陽光照得朗朗的天空。
天空碧透,朵朵白雲漂浮着,是極晴好的一天。
不遠處,白冰推門從化妝室走出來,一束淡淡的陽光耀在她周身明燦,讓她原本蒼白晶透的整個人帶上了一絲恍惚迷離。她一隻手輕輕提着婚紗潔白的蕾絲裙襬,慢慢步下臺階。雲疏一身墨色禮服,微微含着笑,望着他的妻子,也是披了一身的陽光,耀得人無法睜開眼,把他們看得清晰。
高捷南收回目光,微眯了眼,端起酒杯,慢慢地一口飲盡。
酒是什麼滋味,他暗暗想着,半響,想不明白,自嘲地笑了笑,只得又飲。
來參加婚禮的人已一鬨而起地跑過去,圍在新郎新娘周圍,把大喜的那兩人圍在中間,高捷南坐在這裏,什麼也無法看見。看不見那總是寂寞如花的女孩兒,看不見那個甘願娶一個不愛他的女孩兒爲妻的男子。
“明知她不會愛除了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你還是要娶她?”他曾是這樣問那個時常冷淡如霜的雲疏的。
“只要能留在她身邊照顧她,其他無所謂。”雲疏一笑,幸福得讓人羨慕到死。
他嚥下杯中酒,覺得無邊苦澀順着胸腔翻滾在心頭,也許他錯了——雲疏說只要能看到她,就是一種幸福,能保護她不受傷害就是一種幸福,原來……竟是對的嗎?
“高總?”女助理在一旁看着,忽地拿走了他喂至嘴邊的酒杯,她不忍心看他再喝。
昨晚,整整一個晚上,一個人坐在辦公室一杯接一杯,她還從未見過高捷南這麼放縱,喝得坐都坐不穩,滿嘴都是胡言亂語。
喝到最後,胃病都犯了,痛得滿頭冷汗,幾乎暈過去,嘴裏還是喃喃地叫着那個今天就要成爲別人新孃的“白冰”。
女助理心頭一酸,那個白冰有什麼好,值得向來不可一世的總裁牽腸掛肚成了這個樣子!
高捷南抬起微微迷離的眼神,見那一羣人正熱熱鬧鬧地簇擁今天的主角向這邊的方向走來,高捷南勉強站起身,腳下一軟——女助理忙把搖搖晃晃眼看要坐下的高捷南扶住。
漫天是散落的花雨,白冰微低了頭,挽着雲疏的胳膊,在衆人的歡笑祝福中走向花園中央的高臺,潔白素靜的臉上是淺淺的笑,向來蒼白的面頰上是靜媛幫她塗着淡淡紅的嬌羞。
白冰知道媽媽被靜媛護着坐在人羣外,就微抬眸,向人羣的外圍看去,廖華正心滿意足地對她笑,瘦弱的臉上是不能掩飾的喜悅。白冰心中微微高興,這場婚禮雲疏是高興的,媽媽是高興的,爸爸是高興的,她……也就是高興的。她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很快就要收回目光。
是……看到了什麼?!
白冰心頭猛地一驚一愣。
陽光彷彿很遙遠,那樣遙遠的陽光下,卻站着一個人,俊美無雙的臉頰微微蒼白着,沒有一絲表情,眸子深如幽潭,讓人深陷,卻無法知道那裏麪包含的究竟是什麼,是厭惡,是憐憫,還是無所謂?
他的西服是銀輝閃閃的,遮住了白冰想把他看得清楚明白的打算。
白冰收迴心頭的驚詫,低了頭,把雲疏的胳膊攬得更緊,那個人怎麼會來,那個人總是讓她覺得危險,隱隱害怕,那個人跟她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那個人對她根本就只是鄙夷和不屑……那個人,她想得心頭一片幽寒,凍得她微微顫抖起來。
“怎麼了?”雲疏低頭湊在她耳邊柔聲問,不去理會周圍人曖昧的眼神和嬉笑。
白冰搖搖頭,勉強衝雲疏一笑,“很好,有些緊張。”
雲疏抽出手輕輕拍拍白冰的肩,順勢攬起她走上了臨時搭建在花園裏的高臺,站在了衆人的面前。
人其實並不多,白冰喜歡簡單,雲疏自是順着她。
今天,不過是很熟的同事朋友聚在一起喫喜酒,讓大家知道知道罷了。
“今天,是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雲疏站在臺上,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又讓大家仰頭等了半響,卻慢慢吐出這樣一句話,大家驀地一怔,繼而爆出了轟然地笑聲。
“重點,重點……”見雲疏就此打住,有不再說話的架勢,大家不滿地催促起來,嚷嚷成一片,幾乎要把整個五月的天吵翻。
“天氣是如此晴朗,我的心情也是如此的晴朗,因爲今日,我終於能娶我最心愛的女孩兒爲妻。從今日起,我將能看着她慢慢展開笑顏,把我的心笑得更加燦爛。我將能看着她慢慢長大,長成我美麗的妻。我將陪伴她痛苦,陪伴她幸福,陪伴她,不再孤單寂寞,不再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我誠心誠意地愛她,願能一生照顧她。謝謝。”
雲疏緩緩說着,原本看着衆人的視線,漸漸落在睜大了眼睛愣愣望着他的白冰身上。
他的臉上滿是真誠的憐惜,溫柔的笑,是鄭重的,承諾。
陽光讓雲疏整個人都是溫暖而燦爛的。
白冰驀然覺得頰上一片冰涼,未及反應過來,雲疏已抬手柔柔替她擦去。
雲疏剛剛說的,是真的嗎?他真的如靜媛說的那樣是深深喜歡着自己嗎?白冰想着,蹙起了眉頭,淚又滾落,雲疏,她今後真的不用一個人再去面對那許多的事,那許多的清冷幽寒嗎?
雲疏望着恍惚地白冰,陽光讓她秀美的臉頰帶上一絲迷離,他心頭翻滾起濃濃情潮,一時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慢慢俯下身,輕輕吻着白冰頰上仍不斷滾落的晶瑩的淚珠,溫溫的鹹鹹的,還帶着難言的苦澀。
“你愛我嗎?”雲疏極輕地在白冰耳畔問,高捷南曾問他爲什麼明知白冰不愛他還是要娶她,他只是想照顧她,是的,不願看到她孤單自苦的樣子,可誰又能理解他心頭對她的愛的深深的幾乎瘋狂的渴望。
若她能對他說一個愛字,哪怕只是這一刻這一次小小的謊言,也足夠他去快樂這一生了。
白冰猛然清醒,感覺到雲疏溫柔的脣流連在她臉上,身子一個戰慄,她下意識地向一個方向看去——
那個人,那天晚上,是那樣瘋狂地對待過她,儘管那個人是完全不屑於她,完全傷害她的。白冰心頭一痛,微閉了下眼,再次看向他,他正冷着臉望着她和雲疏,連同他身邊的陽光也是冰寒的,而他的胳膊,正被他總是帶在身邊的女助理親密的挽着,那個女助理穿了一身粉色長裙,優雅美麗的站在他身邊……是很相配的,她自己又算什麼呢?
難以言語的苦澀湧起,她移開了目光。
在白冰看向高捷南的那一刻,雲疏的身子就僵住了,他沒有動,沒有回頭,他知道那個方向只有一個人能吸引住白冰的目光。
雲疏平息了心頭翻滾的苦澀,不動聲色地推開懷裏的白冰,臉面向衆人的時候已帶上了迷人的笑,讓衆人不禁唏噓感嘆,這個新娘子可真是有兩下,竟能讓雲疏這樣的男人都匍匐拜倒。但細看時,這兩個人披了滿身的光站在一起,還真是一對璧人,任誰都是不能被其他人取代的呢!
“新娘子也說兩句……”不知是誰低聲在人羣中說了句,繼而衆人附和起來,愈演愈烈,吵得彷彿白冰要是不說兩句今兒就不讓他們洞房花燭了。
白冰不知所措地出了手汗,愣愣地,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逃離開來。
白冰怯怯的樣子,雲疏心頭不忍,畢竟讓她受任何委屈都是他所不願看到的,她傷心失落,只會讓他更加的傷心失落。他不能命令她愛他,他只能儘自己全力去庇護她。
愛她,原本就是心甘情願,不該有任何怨言,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喜歡。
他不能勉強她。
他張口,正要替她解除這個麻煩,一個人突然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準確說是白冰面前。
銀輝耀得白冰眼睛沒有辦法睜開,她被眼前的人逼得後退一步,幾乎落進雲疏的懷裏,眼前人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牢牢拉得她不能再往後靠近雲疏一點,他的手扣住她纖細的手腕,痛得她凝起了眉。
疼痛讓她從最初一剎的驚慌中驚醒,她掙手要抽出來。
現在是她和雲疏的婚禮,她是雲疏的妻子,他算什麼憑什麼拉着她不肯放。
他不是看不起她,不屑於她。他不是說那樣一晚過後,兩人各不相欠,再無瓜葛嗎,爲什麼突然拉着她,爲什麼……
看見她恨恨地掙扎,高捷南幽深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失望的痛,他面色平淡地開口:“祝你幸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