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麗堂皇的酒店內,富江獨自快步走進電梯,他一言不發靠在一邊,白川霧拿着他塞給她的唱片無奈地跟了進來。
電梯裏明亮的鏡子倒映出他朝下的嘴角,那雙銳利上揚的眼角沒有絲毫笑意,顯得冷若冰霜,精美的不似真人的臉上只有近乎死人的寒氣,和平時的黏糊撒嬌的樣子判若兩人,更接近於還在黑渦鎮時不加掩飾的怪物。
“你在和我鬧脾氣?爲什麼?”
他沒回答,頭微微低下看她。
她臉上寫滿了質疑,像是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這樣。
白川霧確實不明白,至於嗎?
她覺得自己已經夠包容富江了。她第一次談戀愛,努力學着怎樣處理好兩人的關係,生活裏處處順着他,幾乎沒有拒絕過他什麼。
就算有時候富江骨子裏的劣性作祟,就像今天唱片店裏那樣,她都主動幫他處理善後,只要他不過分惹事,哪怕她覺得有些不情願,她都會告訴自己:富江救過你,報恩是應該的。
今天的事在她看來就是個小插曲,所以她是真的不明白富江爲什麼被自己拉走後,突然就冷着一張臉,她把前因後果解釋給他聽,像以往那樣哄着他,他也不說話,這下她哪怕脾氣再好也有些不耐煩了。
她琥珀色的眼珠瞪着他,裏面裝着對他的情緒,她還不知道她最近看他的眼神裏,參雜了越來越多的東西。
他都看得到,但是他沒去深思背後的原因,以他在人類中生活的經驗和傳承的記憶來說,他覺得多半是一個他不願意聽到的答案。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沉默依舊持續在兩人中間。
白川霧氣笑了,從他們確定情侶關係以後,她還頭一回生這麼大氣,也許這只是導火索,將她心裏對富江的種種不好的情緒一起點燃。
她這回先邁出電梯,拿房卡刷開房間後,富江默不作聲站在門外不肯進,她生氣道:“你要是還這樣,乾脆我們分開住,你下去重新開一間。”說完她關上了門。
白川霧心裏悶氣無處發,乾脆拿着東西進了洗漱間,打開音樂花灑,用熱水沖刷着自己,緩解情緒和疲憊。
不知道播放了幾首歌,她感覺稍微平靜一些,能和富江心平氣和地溝通了,才收拾好出去開門,但走廊裏空蕩蕩,富江不知所蹤。
她頭髮還在滴水,很快在門口形成一小片水灘,斜對面房間有人出來,她轉身砰得一聲把門關上,隔絕了對方異樣的探究。
白川霧回到房間吹頭髮,等到吹乾後,屋內只有電視聲,她往牀上一躺,把頭埋進枕頭裏,胸腔裏酸酸澀澀的,好像把檸檬切開生喫一樣,嘴裏都泛着苦,眼睛被酸楚刺激到只能閉着,睜開一秒都會痛到流淚。
她悶悶地想,你最好主動回來找我,不然我就......就怎麼樣呢,她還沒想好。
反正要給他教訓,不能再慣着他,他有作爲非人類生活的一套準則,她也有作爲人類的底線,有些事情不能全都依着他來。
她給他一天時間考慮清楚,如果還想和她繼續下去,就來主動說清楚。
但是翌日白天富江並沒出現,她獨自坐在陽臺邊看樓下的車水馬龍,黃昏餘光將要落下,熟悉的人還是沒出現。
白川霧強忍着委屈下樓獨自用餐,食不知味地戳着盤裏的菜,淺淺喫了幾口,無視了旁邊看不懂臉色要來搭訕的男人,她回房間一股氣洗漱完躺到牀上,用被子矇住頭。
黑暗裏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猛地掀開被子,隨手抓起一條長裙套好,氣勢洶洶地衝了出去。
她受不了這種折磨了。
她要找富江問個清楚,不管怎樣,都要有個結果纔好,不能這樣給她玩失蹤吧。他要是有本事拋下她獨自走了,那就算她倒黴,識人不清,錯信了以人類取樂的怪物,她都能接受。
只是不要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掉。
大城市裏燈光亮起,剛剛入夜,人頭攢動,許多人都出來尋找獨屬於夜間的快樂。
周圍全是嘈雜和喧囂,讓她更加心煩意亂,她找了好幾個富江可能會在地方,都沒有看見他。
白川霧走到小巷路口,也顧不上保留實力,直接以她所在的位置爲中心,將精神力向外擴散,捕捉着富江的氣息。
她這會兒在城市中心位置,發散着能量不停地探尋,沒過多久就有了發現,可是這發現讓她感覺很迷惑,因爲有兩處類似的能量波動同時存在。
距離她較近的那個能量微弱,還摻雜着別的東西,並不純粹,只單單一點停留在原地,附近沒有別的人。距離較遠的那個能量強烈,周圍聚攏着越來越多的人類,而且,似乎有人在那周圍死亡。
權衡一下後,白川霧立馬前往較遠的那一處,她回到車上憑感覺朝那邊開,越開越遠,快要到城郊的時候,車子停了下來。
不遠處,一個巨大的移動帳篷外面的彩燈閃耀着光,中間燈光招牌閃爍着幾個字:巴比魯斯大馬戲團。
她緩了緩收回能力,這樣大規模遠距離的使用精神力,還是給她帶來了一定的負擔。
白川霧下車邊走邊看,聽見有幾個人互相催促着抱怨道:
“都怪你,害得我們來遲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說了這也沒遲多久,肯定沒到蕾莉婭登場的時候。”
“好了別吵了,快走吧,我倒是很想見識一下你們口中的蕾莉婭有多好看。”
白川霧跟着他們走進了馬戲團,門口居然沒有人賣票,觀衆想進就能進,真奇怪。
不過這會兒她沒有別的想法,只想快點找到富江,這裏人多,他不會又被什麼愛慕者追殺吧?
她一邊想一邊在觀衆席上來回觀察,奇怪,怎麼全是男的觀衆。她顧得上往臺上看,剛剛只粗瞥一眼,似乎正在表演球技,那種人踩在大球上保持平衡的節目,她沒興趣看這個。
觀衆席上沒有富江,難道他在舞臺後方?
她把目光移到臺上,本來只是一瞥,卻看到,表演走大球的人身體一歪從一米高的球上摔了下來,本應該沒什麼事情的,但是也不知道他們表演用的是什麼球,極其違反常理地從摔下來的人身上碾壓了過去,那人慘叫一聲,一大灘血跡立刻從球下出現。
白川霧停下腳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臺上這一幕,發生了這麼大的舞臺事故,演出肯定要喊停了吧。
巨大幕布邊站着的老闆打扮的胖乎乎男人,站了出來,笑眯眯指揮着旁邊的員工把屍體拖下去,再快速把舞臺打掃出來。
看樣子胖男人應該是馬戲團團長,他環顧四周,清了清嗓子說:“剛剛又發生了點小意外呢,哈哈哈,不過不要緊,我們團裏還有其他精彩的節目等着各位呢。下面請欣賞疊羅漢鋼絲漫步!”
白川霧抬頭,在舞臺上方,距離地面7、8米的地方,有三個男人已經準備好,疊在一起,最下面的男人手拿平衡杆,一臉自信地朝對面平臺打招呼。
她順着看過去,正對面一個大概十五六歲容貌清純靚麗的纖弱少年,正在捂臉哭泣,他穿着華服,像是被困在高樓上無法飛翔的金絲雀,徒勞地望着將要表演的人。
少年不停地搖頭,對對面的人示意,不要繼續下去,但是對面的人意氣風發無視了他的哭泣,隨着團長一聲令下,走鋼絲表演正式開始。
三個男人在高空上竭力保持平衡,搖搖晃晃地走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最下面的男人咬着牙,手裏的平衡杆不停地晃動着,鋼絲浮動帶着上面的人要不停調整重心。
全場的觀衆都盯着他們三個,心都提了起來,他們走到快到一半的時候,最下面的男人大叫一聲,失去了平衡,連帶其他兩個人一起從鋼絲上落下。
白川霧移開眼睛,隨着重重的幾聲,尖叫聲戛然而止。
她在表演開始前找了一圈,發現空中沒有保護網,地上也沒有緩衝墊,那三個人身上也沒有保護繩,一旦從高空掉落下去,落到這堅硬的水泥地上必死無疑。
場內觀衆鴉雀無聲,片刻後纔有竊竊私語,討論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團長又上場指揮着小醜把屍體處理掉,他往聚光燈下一站,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沒有藉助話筒,他的聲音就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裏:
“請各位忘記剛剛的失誤吧,都怪他們自己學藝不精,纔給各位獻醜了。”他目光在臺下逡巡,繼續道:“接下來是從其他劇團專程來到我們團裏,只爲博得蕾莉婭一笑的傳奇快刀手傑西,爲大家帶來矇眼飛刀!”
他自顧自鼓掌表示歡迎,臺下居然也有人附和他,稀稀拉拉的掌聲從看臺四面八方響起來,夾雜着幾聲叫好和歡呼,隨後大部分人都加入了歡呼鼓掌的行列。
白川霧將觀衆的神情收入眼中,她推了推一旁賣力鼓掌的男人,指着高臺上的少年問道:“蕾莉婭是那個穿着藍白色衣服的人嗎?”
男人不耐煩地看她一眼說:“除了他還能有誰,大家可都是奔着他纔來看演出的。”他又有些奇怪地打量她,“你一個女人,也是來看蕾莉婭的?”
白川霧回過味來,反問他:“我爲什麼不能看蕾莉亞?”
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點點頭說:“能看能看,你是拉拉嘛!我懂,不過你肯定爭不過大老爺們,你也就看看得了,早點回去找個男朋友纔是正事。”
白川霧一揮手打斷了男人的話,他瞬間暈死栽倒在地,站在陰影處的團長敏銳地看向這裏,和她對視一眼後,露出虛僞誇張的笑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快刀手傑西。
臺上表演已經準備好,巨大的木板上綁着一個小醜打扮的人,嘴裏塞着誇張的紅球,傑西蒙着眼手裏拿着三把刀比劃着。
她知道自己一定誤入了污染物的獵場,如果想走自己現在應該也能悄悄走掉,但是,富江,你在這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