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嶽咬了一口油脂豐富的牛肉，臉上露出了欣然的表情，這可是他一手養出來的牛，要不要專門起個名字，制定一套標準呢？這樣一來，什麼是好牛肉，就靠他定義了，然後就能進入高級餐廳，賣出天價……若幹年頭，就能看到一堆黃頭髮綠眼睛的喫博，以一臉陶醉的表情，品嚐着來自中原的頂級食材，發出擴張的驚歎……
不過貌似這年頭大明兩個字，就代表着高端，根本用不着浪費這些心思。
王嶽隨意思量着，而俺答卻是額頭微微冒汗，手指顫抖。
“很熱嗎？”王嶽笑呵呵道。
俺答連忙點頭，倉皇之間，竟然將割肉的匕首碰到了地上，他嚇得連忙站起，向王嶽躬身。
“元輔大人，請見諒。”
王嶽微微一笑，“俺答，你敢來京城見我，又提出向西用兵，我敬你是個英雄……但是，在這個世道上，光是英雄還不夠！”
俺答連忙躬身，“請元輔賜教！”
“談不上，古往今來，能成就大事，多數爲梟雄，梟雄之上，還有霸者，霸者之上，纔是皇者！”
王嶽笑呵呵道：“你來京城，多半是想看看大明的虛實，看看我這個首輔的成色，是戰是和，你要有定計，對吧？”
俺答這回不是冒汗，而是汗流浹背，他的心思讓王嶽說個清清楚楚，這也太可怕了！這傢伙會不會決心殺了自己？
即便不殺，也會向卜赤一樣，被圈禁起來，當個富貴閒人吧？
“俺答，你又錯了。”王嶽笑道：“我會怎麼對你? 只取決於你能帶來的收益和收益背後的風險? 這二者哪個更大，就是我需要權衡的。”
俺答嚇得慌忙跪倒? “首輔大人，小人絕不敢冒犯上國? 還請大人明鑑啊！”
王嶽氣哼哼一擺手，“我都說了，這是我要權衡的，你多話幹什麼？”
一句話，嚇得俺答連忙閉嘴，心卻是嘭嘭亂跳，他是真的後悔了，當初就不該犯糊塗? 更不該進京，王嶽什麼德行，他還不知道嗎？非要碰個頭破血流才甘心？
王嶽俯視着俺答，心緒飛揚，誰能料到，這個匍匐在腳下的中年人，卻在另一個時空裏，成爲了大明幾十年的噩夢? 窮朱厚熜一生，都沒有解決。
而此刻他的生死，卻只在王嶽的一念之間！
“俺答，你若是想跟大明鬥，我必然要殺了你，你要是想佔據河套，跟大明玩虛與委蛇的那一套，我更是會直接砍了你，沒有任何僥倖可言。但是你決定向西進軍……對了，你知道西邊是什麼方位嗎？”
俺答都傻了，只是呆呆看着王嶽，他哪裏知道啊？就算知道，也想不起來啊！
“哈哈哈。”王嶽輕笑，“西邊可是乾爲天啊！海闊天空，大有可爲啊！你願意去，我自然是支持，所以你根本不用擔心，我會對你怎麼樣。”
俺答鬆了口氣，連忙磕頭，“多謝元輔，多謝元輔洪恩！”
“錯！”
王嶽又搖頭了，“別謝我，要謝你自己，若是你跟朝鮮國主一樣，那就只能留在我的牛棚喂牲口了。我是相信你的本事的，我也認爲，此次向西，你會收穫巨大，甚至能取得堪比成吉思汗西徵的戰績。”
俺答戰戰兢兢聽着，他已經不太摸得清王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先是疾言厲色，現在又大加讚許，把他誇上了天，到底王嶽的真意如何？
俺答只能不停磕頭，“元輔在上，小人不敢跟成吉思汗相提並論，小人願意爲大明走狗，效忠大明……”
“不要說了。”王嶽冷笑道：“當年成吉思汗也是依附金人，被視作草原上的叛徒，不然札木合如何糾集十三部兵馬，討伐鐵木真？這些事情很多人都忘了，只記得成吉思汗起兵之後，橫掃草原，東西征討，覆滅大金……所以說給人當狗不要緊，要緊的是一輩子當狗，又沒有本事自立門戶，甚至反推回去，報仇雪恨，我說得如何？”
不如何！
俺答真要哭了。
王嶽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他自己堪比成吉思汗，又反過頭說成吉思汗先是投靠金國，而後反叛，甚至滅了大金，難道他是在說，自己要滅了大明？
這個……他倒不是沒想過，可問題是雙方實力差距巨大，而且是越來越大，他有心無力啊！
“元輔，小人不是成吉思汗，大明更不是大金，小人懇請元輔大人，能夠明察秋毫啊！”
王嶽笑了，他伸手把俺答拉起來。
“說了這麼半天，就這句話講得好。”
俺答偷偷擦了擦汗，敢情前面都是放屁來的。
“元輔，您雄才睿智，小人不過是想掙扎求存，還望元輔不要疑心纔是。”
王嶽輕笑，“其實成吉思汗早年何嘗不是想活命啊！我想跟你講的是，就算你有成吉思汗的本事，我也不會在意的。成吉思汗也不過是遇上了好時候，彼時金國日薄西山，向西眺望，諸國都不堪一擊。環顧天下，所向睥睨。假使中原強漢盛唐，精兵猛將，又怎麼會放任蒙古做大……”
王嶽繼續道：“以當下的國勢軍力……我大明不光雄兵幾十萬，更是廣泛裝備火器，國庫錢糧充裕，哪怕漢初的文景之治，也不是對手。所以說我們根本不在乎草原出現強敵……或者說穿了，我們根本不會允許出現一個足以威脅大明的力量。”
俺答聽得心臟嘭嘭跳……此刻的王嶽，比起幾年前，在承德會盟藩國的時候，可要豪氣多了。
從裏往外，都洋溢着強大的自信。
就算你有成吉思汗的本事，又能怎麼樣？
我大明勝過漢唐十倍，一樣有本事滅了你！
儘管很不好聽，可也是事實！
想到這裏，俺答的頭更低了。
王嶽笑呵呵道：“你是個很聰明的人，我跟你講這些，是讓你好好斟酌，到底要不要跟大明耍手段。另外呢，我還要告訴你，西夷的情況，也跟當年成吉思汗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西夷航海技術進步，已經能夠跨越大洋，橫行天下。在這一點上，他們甚至勝過大明。”
“我現在做的是理順國內的情況，然後大舉對外用兵，只不過我選擇從海陸出發，我們兩個完全可以聯手進軍，彼此支援，相互配合。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卸磨殺驢。只要你能佔領足夠遼闊的地域，就能安穩地生存。任何帝國都有極限，這是成吉思汗的經驗。大明不會奢望掌控一切的。”
王嶽說到這裏，笑呵呵道：“怎麼樣？我還算坦誠吧？”
俺答急忙再次跪倒，五體投地。
元輔心胸蓋世無雙，小人願意充當大明前驅，絕不敢有反叛之心。”
王嶽又笑道：“那你不怕我扣留老弱婦孺了？”
“不怕！”
俺答仰頭，用力道：“小人想通了，帶着他們，只是累贅……而小人只要戰果足夠輝煌，能拿下足夠多的地盤，對大明有足夠的價值……元輔就會把他們還給我，反過來，我要是不斷失敗，不堪一擊，帶着他們，也是一起送死，說到底，這件事情在我自己！”
王嶽仰天大笑，“說開了就好了，你去兵部和戶部，談談河套的交割事宜。他們或許會派遣官吏，除了接收地盤，還會跟着你一起西徵……畢竟大明也要瞭解西邊的情形，不能算是監視你，更不是欽差大臣。若是兵部的要求太過分，你可以拒絕……我會在內閣會議上，跟他們談的。”
俺答用力點頭，一一記住了王嶽的話。
“那個元輔……我還有個小小的要求，就是在京的這段時間，別管那邊談的怎麼樣，我都能天天過來，給元輔餵牛，您看行不？”
王嶽略遲疑，啞然一笑，“何必呢？不過你願意來，我也不能拒絕啊！”
俺答眼前一亮，欣然拜謝，這才心滿意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