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說到哪裏了?……哦,是了,我說到那個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公務人員,在……不說也罷,反正是在一個不大不小的縣衙門裏做一名科員。所謂科員,就是那種以“啃辦公桌”爲職業的人。無論天晴落雨,我們都要按時去“啃”八個鐘頭。說有多少公事可辦吧!不見得,大半的時間都在喝茶,看陳年的上海黃色小報。那上面有趣的事就多得很。什麼地方女變爲男呀;哪個窮光蛋獨得五十萬元航空救國獎券,歡喜瘋了呀;哪個官兒的姨太太愛上馬弁,雙雙投江殉情呀……等等的新聞,不,應該說是“舊聞”了。大家看了興致很高,難免就要議論起來,有的甚至企圖從生理學的觀點去設想女變爲男是一種什麼景象。大家讀報紙讀得厭了,就談昨晚上的牌局,哪個人的牌運亨通,一連做了兩個清三番外加海底撈月;哪兩個人打夥抬哪個二毛子的轎子……牌局也談厭了,於是就悄悄議論起我們縣太爺的隱私來。日子就是這樣春去夏來,秋去冬來,打發過去了。反正能高升的都高升走了,我們這些不能高升的就只好守着那幾張破辦公桌,喫點既不飽也餓不死的現成飯罷了。
但是要說成天無事,也未免冤枉了我們,我們每天還是要辦那麼一件兩件不痛不癢的公事。當然,重要的公事是不會有的,那些重要公事早已在老爺紳士們的鴉片煙鋪上,麻將桌上,姨太太的枕頭邊,再不然就在他們的槍桿子尖尖上解決了,何勞我們趴在桌子上“等因奉此”、“等情據此”、“等由準此”地胡謅一通呢?我們之所以一定有幾件公事辦,其實不過表示在這個衙門裏,縣長之下果然還有祕書和科長存在,在祕書和科長之下果然還有我們這樣的科員存在,在科員之下果然還有辦事員、錄事和打雜的、跑腿的人存在,每個月上級發來的經費,並沒有完全落進縣太爺的腰包裏去,如是而已。
科長們爲了表示他們的存在,有興趣的時候也到辦公室裏來籤個“到”,畫兩個“行”,縣太爺卻很少光臨辦公室。聽說他夠忙的,今天要到某大鄉紳家裏去拜訪,明天又要到某退職大員的公館裏去候教,還要坐堂問案,打老百姓的板子,還要和送“包袱”(賄賂)的引線人講價錢,他還無論如何不能忘記,瞞着自己的黃花老婆,去他私築的“金屋”裏去會自己的“藏嬌”。他哪裏有工夫來看我們這些坐冷板凳的人呢?
假如他真的到辦公室裏來了,那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了。比如上面來了視察委員呀,或者明天是什麼紀念日,來找科員替他擬一篇講演稿呀。再不然就是後衙發生了事故。母老虎發了雌威,把我們縣太爺打得落荒而走,到辦公室裏避難來了。這幾乎是萬無一失,我們只要聽到後衙有女人在大發雷霆,我們就得趕快就座,煞有介事地搖起筆桿來,果然不多一會兒,就看到縣太爺神色倉皇地踏進辦公室裏來,坐上塵封的縣長席,辦起公來了。
且說有一天早晨,我們正在辦公室裏閒着,七嘴八舌地議論縣太爺的太太到底是一個什麼貨色。有的說她一定是一個唱小旦的戲子,因爲她能一板一眼地唱《蘇三起解》,不致走腔落調;有的估計她是一個摩登女學生,因爲有時候看她下的條子比縣太爺的文理還通順些;有的卻堅持說她是一個從良的窯姐兒,哎呀呀,你看她那股子妖勁吧。總之,我們正在議論不休,忽然看到縣太爺到辦公室裏來了。他喫力地轉動着他那粗短的腿,用雙手捧着大肚皮,由於不勝這一堆肥肉的負擔,幾乎是滾進門檻來的。跟在後面進來的是瘦長的然而營養良好的祕書師爺,還有服侍縣太爺的勤務兵那個機靈鬼小衛也跟了進來。我們馬上各就各位,拿起筆桿,搖頭晃腦地辦起公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