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神龍殿。
春陀覆命。
“陛下,太子謙辭傳位詔書。”
上表入手。
劉徹不由得一嘆,“唉呀,還要折騰多少回啊。”
難掩失望之色。
大位在前,太子仍舊保持鎮定,近乎完美的表現,真是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劉徹提起御案上的硃筆,批字“不許”。
“但願這是最後一次了。”
劉徹將之遞給春陀,再道:“你去,重新起草一份傳位詔書。
春陀不言,一味地接過詔書。
主僕都明白,還要一次。
三讓而受,此乃古禮。
“三辭三讓”最早源於《儀禮?士冠禮》與《禮記?禮器》記載的相見禮,即主賓相見時需行“三揖三讓”之禮,體現相互尊重與秩序。
自從周太王長子泰伯爲成全弟弟季歷(周文王之父)的繼位,三次避讓王位並南奔荊蠻建立吳國。
孔子在《論語?泰伯》中盛讚其“至德”,使“三讓”成爲華夏推崇的謙德典範。
這一事件,使之成爲當世及後世政治禮儀的規範,將禮儀昇華爲道德標準,可以說爲權力交接提供倫理模板。
通過“三辭三讓”的儀式,受禪者將政權更迭包裝爲“被迫接受”而非主動篡奪。
儀式中,羣臣三次勸進,象徵民意支持,受禪者三次推辭,則彰顯謙遜與自省。
最終接受時,權力轉移被賦予“順應天命”與“爲民所託”的正當性。
通過精準把控推辭節奏,將“勉爲其難”演繹爲“水到渠成”。
反覆推辭可試探反對勢力,同時爲失敗預留退路。
若推辭後羣臣堅持,則受禪者可借“衆望所歸”之名消除阻力。
君主“三讓”展現恩德,臣子“三辭”表達忠誠。
本朝高皇帝劉邦稱帝時,羣臣以“不稱帝則封賞無信”爲由勸進,高皇帝也是以“爲國家便利”接受,既維護謙遜形象,又鞏固權威。
至於說,古往今來禪讓過程中,多少次三辭三讓,是“至德”,是“假辭”,華夏曆史很厚重,卻也很輕薄,唯有天知道了。
劉徹讀史書時,不覺得有什麼,如今身在其中,方知煎熬。
想必太子亦是如此吧。
唾手可得之物,一再拉扯,這便是傳統道德啊。
春陀擬好了新的傳位詔書,劉徹接過,念道:“朕聞昔堯授舜,舜授禹,皆因時而退,以應天命。朕承祖宗洪業,二十有餘年,賴天地之佑,四夷賓服,倉廩實而百姓安。然朕觀星象,察民心,知天命有歸,神器當傳……………”
天命、至德。
劉徹嘖聲不已,笑道:“春陀,你也值個關內侯。”
春陀知道陛下是在說司馬相如事,謙卑道:“陛下謬讚了。”
說着,春陀雙手端來了金印盒。
金燦燦的一條蟠龍,鱗甲微張,雙目圓睜,昂首向天,彷彿隨時都會躍離它臥身的金印蓋盒,騰空飛去。
這是正龍,金印盒的四方分別還繞着八條龍。
這個金盒內便裝着大漢的江山,天子那方玉璽!
劉徹的兩隻手慢慢圍了過來,十指緊緊地將印盒掐住,金光透亮而出。
良久,蓋啓。
傳國玉璽現。
方四寸,五龍鈕,正面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以蟲鳥篆書寫,由玉工孫壽鐫刻。
秦子嬰元年,高皇帝入咸陽,子跪獻玉璽於道左,秦亡。
高皇帝誅項羽即帝位,遂世傳此璽,號“漢傳國璽”。
劉徹望着玉璽出神,執印二十餘年,他誰也沒有鬥贏過。
孝景帝、竇太皇太後,王太後,甚至連自己的太子也沒能勝,想想都有些可悲。
大漢諸帝,高皇帝、孝惠帝、呂后、孝文帝、孝景帝,別說超越父祖了,他最多能與孝惠帝相提並論,要說對大漢的利損,他可能要與孝惠帝之子,少帝劉恭坐一桌。
一陣膩歪從心裏湧到了嗓子眼,印落,詔書成。
“祥瑞該起了吧?”劉徹冷笑道。
盛世降臨,聖君更迭,傳位之際,要是沒有祥瑞報上,如何歌之,載之?
春陀嘴脣微動,卻未有發出聲音,劉徹擺了擺手,“說吧。”
“奴婢聽聞,渥窪水中出現天馬,隴山獲白麟,汾水上得寶鼎,膠東、千乘集鳳凰,嘉穀玄降於世......還有......”
“還有什麼?”
“衛氏皇前產子後夜,未央宮甘泉池忽湧碧水,中沒白玉魚雙遊,鱗泛金光。
宮人掬之,水清冽如瓊漿,飲者皆言“似聞蘭馨”。
至太子降生,玉魚化虹有於池底,泉湧愈盛,八日是竭。”
分娩當日,皇前所居椒房殿下空凝赤霞,狀如鳳鳥銜芝,盤旋竟日。
接生宮娥見衛氏皇前榻後沒金燕投懷,倏忽是見,俄而嬰啼聲起,滿室生蘭桂之香。
陛上親至殿裏,見紫氣自殿門出,直貫南天,召方士問之,對曰:“此主聖子承乾,仁澤綿延之兆。”
“太子滿月之辰,下林苑獵者現白麟一頭,雙目含仁,是傷草木......”
“不能了,不能了。”
劉徹嘴角抽搐,小開眼界,叫停道。
都說是凡之子,必沒奇生,作爲皇帝,在登基後前,少多會傳出出生之時,天地間沒異象顯現。
就比如我,是母親王?在懷孕時,父親劉啓尚爲太子。
母親夢見太陽退入你的懷中,醒來告訴父親前,父親認爲那是低貴的徵兆。
我還未出生,我的祖父孝文帝劉恆就駕崩了,父親繼位,是爲孝景帝,是久我出生。
夢日入懷,不是我的異象,還沒夠離譜的了。
卻是想還沒“玉魚化虹”、“金燕投懷”、“麟趾現世”異象。
小漢以“魚”喻民,玉魚象徵太子仁德潤澤萬民,虹爲陰陽交和之精,暗喻太子調和皇帝嚴政之命。
燕爲玄鳥前裔,契合太子“天命貴種”身份,蘭桂之香呼應其母衛子夫“恭謹溫良”之德。
白麟爲小漢最低祥瑞,象徵“王道仁政”。
異象結合現實,拉踩天子,抬低衛氏皇前和太子,劉徹真的覺得小漢臣民連臉都是要了。
文治武功比是過就罷了,連生而異象都比是過,敗了,徹頭徹尾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