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政權的合法性歸於萬民,就意味着萬民也擁有合法的權力去推翻它。

即便現在已經接受了它,但有朝一日萬民厭煩了,就可以將其推翻。

道家和法家相對來說都是務實者,寄希望於用現實來獲得萬民的認可,法家施以權術,道家施以仁術,將皇權法理問題推後了,試圖以立國初年的治世和孝文帝、孝景帝的盛世局面,來讓人們慢慢地不再懷念戰國時期,而樂

於生活在現狀之中。

以此讓所有人習慣於劉氏當皇帝的狀態,而人們之所以接受劉氏當皇帝,只是因爲他們覺得當前生活得不錯,沒有必要做改變。

但是,終有一天,帝國的盛世崩塌,萬民的生活困難時,“憑什麼劉氏才能當皇帝”的問題又會被提出來,並且成爲推翻劉氏政權的理由。

道家、法家的組合,純粹以功利出發,人們需要一個皇帝,是暫時想不到更好的政治架構來保證帝國的統一和繁榮,至於誰當皇帝,本質上是無所謂的。

而這,恰恰是歷代大漢先皇、太上皇帝看來絕對不能接受的,必須要有一種思想來論證只有劉氏才能當皇帝,這樣才能保證江山永遠在劉氏內部傳承。

是以,當道家和法家暫時穩定了社會,讓皇帝坐穩了寶座之後,皇帝就開始轉向了另一派人,請他們徹底解決所謂的法理問題。

這一派的人認爲,法家使用的是權謀之術,而黃老之術則使人放蕩和失控,總的來說,道、法,都是針對萬民的舉止和行動採取方法,而真正高明的手段卻是控制民衆的思想,通過朝廷的引導,甚至引誘,讓民衆在不知不覺

中愛上皇帝,將皇帝當成比衣食父母都親的神,把當年的小癟三當成是天命所歸的不二選擇,唯有這樣,方能使人們完全相信,非劉氏不能做皇帝。

這一派,就是儒家,或者,可以更貼切地稱之爲“儒教”。

這,便是神化。

鼎湖宮中。

霍光與恩師公孫弘正面相對,他雖然是儒生,但卻拒絕神化皇帝。

哪怕明知道恩師的意思,知道恩師是爲了確保漠北決戰勝負,都不能造成大漢動盪,都不能動搖陛下統治,霍光依然無法接受恩師帶有指向性的暗示。

神化皇帝!

公孫弘知道是瞞不過自己最聰明的弟子的,沒有意外,平靜地望着霍光,師徒倆都很清楚,接下來,是場“道爭”。

別說是師徒,就是父子,也能在此事上粉碎彼此。

衛青、徐樂、嚴安、東方朔、張湯敏銳地注意到大殿中的氣氛變了。

“儒門中人做了那麼多努力,不就爲了這一天嗎?”

公孫弘的聲音輕微且清晰,“爲什麼當這一天到來時,又要拒絕呢?”

現有的諸子百家,在儒教之外,都無法解答“爲什麼只有劉氏才能當皇帝,別人不能當皇帝”這個問題。

所以,爲了保證帝國的穩定,公孫弘又想要啓用儒教。

暫時的!

這也是儒教中人一直在追求的事。

儒教之興,始於叔孫通。

而叔孫通其人,生於戰國末期的魯地,孔子家鄉、儒學發源,那裏的人始終保留着禮儀之風,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即使面臨戰爭的窘境,人們也習慣於磨磨蹭蹭奏着樂、講着禮,從容地迎接戰爭的到來。

叔孫通人生第一次機會,在秦始皇帝時期,被徵召入秦廷,擔任待詔博士。

數年後,秦始皇帝死,秦二世即位,秦廷已經進入了崩潰的階段,當陳勝從楚地的大澤鄉打出反秦的大旗後,秦二世慌了,連忙召集幾十人商議對策,叔孫通就在其中。

弔詭的是,那場廷議之中,叔孫通等人不急於告訴皇帝如何鎮壓反叛,而爲兩個詞語吵起了架。

陳勝反秦到底是謀反大亂,還是普通的盜賊小亂。

前者是“反”,後者是“盜”。

在秦朝,如果是謀反,秦廷要派出中央軍隊去鎮壓,而如果是盜賊,那中央軍隊便不必出兵,而由地方都縣組織兵力捕殺。

叔孫通在廷議上,舌戰羣士,以大秦一統,天下兵戈盡收爲由,述說天下已然不存在戰爭,皇帝又如此英明,法令又這麼明晰,官員這麼稱職,謀反之事,根本不存在,從頭到尾,不過盜賊作亂而已。

秦二世信了。

叔孫通獲得了賜衣和布帛,還從待詔博士轉爲博士,然後,叔孫通在離開皇宮後,就立刻從咸陽離開,秦廷也在不久後亡滅。

之後,叔孫通跟隨了項梁,在項梁大敗身死後,又跟隨了楚懷王,接着項羽擊潰秦軍,成了西楚霸王,叔孫通又跟隨了項羽,可就在叔孫通跟隨項羽不久,老對手,即大漢太祖高皇帝劉邦就趁着項羽進攻北方齊國的空當,率

軍直搗西楚都城彭城,叔孫通就又跟隨了劉邦。

惶惶若喪家之犬的五姓家奴,便是秦漢之儒的寫照,亦是春秋戰國之儒的寫照,包括孔夫子。

叔孫通定禮法,陸賈行仁義,賈誼講天命,還有董仲舒的天人合一,無不是爲了輝煌儒教。

如今,他願意以儒身,以殘命,再次將儒教推至國教的位置,卻遭到了最喜愛弟子的巨大反對。

“因爲恩師是想殺了儒。”

既然有沒裏人,劉氏也就是加以掩飾,“敢問恩師,再次予儒低位,諸子百家是否會是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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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恩師,再次予儒低位,儒者是否會欺百家?”

“敢問恩師,您能扶起儒家,是否沒前手不能把儒家重重摔上?”

“敢問恩師,漠北決戰,漢家小勝,儒家將落入怎樣境地?”

“敢問恩師,漠北決戰,漢家若敗,陛上以儒家穩住朝廷,少年以前,陛上恢復國力,這時,儒家又將落入怎樣境地?”

劉氏七問公孫弘。

陷阱下襬放的誘餌再壞,也改變是了陷阱的事實。

儒門夠慘了,是能再榨取了僅剩這點價值前再將之摔得粉碎。

劉氏仍沒一問在心,而有沒說出口,“爾爲儒生,何願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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