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口因爲一目連的話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不僅蝴蝶精與山兔, 就連雪女都泫然欲泣, 流出眼眶的淚水變成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冰珠滾落。
“晴明公……真的回不來了嗎？”白狼失落的呢喃，“可是富江大人不也轉世復活了嗎？”她眼底閃爍着一抹希冀, 期望富江能給她一個充滿希望的回答。
“解釋起來很複雜，我並不是轉世復活。”富江無情的摧毀了白狼最後的希望，“復活是安倍晴明自己的意思嗎？”
“是的，是晴明大人的意思, 他在死亡之前吩咐安倍家的人利用泰山府君祭將他從地獄之中召喚回來, 由羽衣狐再次將他生出來。”雪女回憶着晴明大人最後的時光，眼中滾落更多的冰珠，砸在冷硬的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富江看向風神大人。
一目連微微點頭，輕嘆了一口氣。
“很難相信對吧？晴明是一個非常豁達的人，他對生死看得很淡, 我也不明白他最後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其實我關心的是羽衣狐是什麼東西？”富江疑惑的問, “安倍晴明的母親不是葛葉嗎？”
葛葉是妖力強大的白狐, 化爲女子與安倍晴明之父大膳大夫安倍益材相遇, 在生下安倍晴明之後身份暴露。安倍家的有心人找上已經多年不問世事的大神官川上富江，自稱家族中有人被狐妖魅惑, 懇請他前去除妖。
那時候的富江隱居白山，很久不在人世間走動, 已經成爲了傳說中的人物。
安倍晴明在富江出生的年代是家喻戶曉的人物，富江是抱着近距離看一眼傳奇大陰陽師的心態下山的。結果在看到缺了三顆牙說話都漏風的小胖糰子之後，傳奇陰陽師的偉岸形象在他心中破滅了。
富江沒有對葛葉出手, 那個時候他身邊跟着一羣小妖怪，對妖怪沒有偏見。他很看不上當時平安京一些陰陽師的做法，將妖怪收爲式神，靠着式神除妖揚名，又從心底裏厭惡着妖怪。
最後葛葉還是離開了安倍家，回到了信太之森。她很感謝富江沒有爲難她，離開安倍家之後還特意來向他告別，被帚神誤認爲有妖物要對富江大人不利，差點傷了葛葉。
葛葉雖被稱爲狐仙，靈力充沛，但多年未曾使用，富江的式神們已經從無數次戰鬥中磨鍊出來，加上前來道謝的葛葉不願盡全力，式神一度佔了上風。、
也由此引出了日本傳說中比葛葉更加著名的狐狸——九尾狐玉藻前。
那一次戰鬥是富江難得盡興的一次，他甚至忽略了玉藻前那毛茸茸的大尾巴。
後來與安倍晴明交好，也有葛葉與玉藻前的關係在裏面。
“安倍晴明繼承了葛葉的靈力之後就想給自己重新找個媽？過河拆橋，他不怕玉藻前把他打成小餅乾？”
安倍晴明很厲害，但玉藻前的實力，可是富江親自認證過的。
“葛葉大人在那個時候已經成神前往高天原，所以晴明大人纔會藉助羽衣狐的力量。”白狼解釋。“這件事玉藻前大人也是知道的。”
“那玉藻前是什麼反應？”
雪女臉上浮現出一層疑惑的神色，想了一會，默默的搖頭，“玉藻前大人聽說之後，笑了兩聲就走了，後來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這麼說，安倍晴明轉生之事，玉藻前並不贊同？但他爲何沒有阻止？當年玉藻前與葛葉情同兄妹，對葛葉的孩子也是十分愛護的。
“安倍晴明是怎麼死的？”
正如風神大人所說，富江所知的安倍晴明，是一個優雅豁達的人，有着非凡的氣度與寬闊的胸襟，不像是會計較生死的人。
“晴明大人在與黑晴明大人戰鬥之後，受了嚴重的傷，”雪女曾經跟隨過黑晴明一段時間，依然將他稱作爲大人，“淨化黑晴明大人幾乎耗盡了他的靈力，失去了與強大妖怪作戰的能力，就連最強陰陽師的稱號也被麻倉家的一個年輕人奪走！“雪女握緊拳十分氣憤的說。
“但是還是在神樂大人八百比丘尼大人和博源雅大人的幫助下繼續與作惡的妖怪戰鬥，最後……最後……”雪女大口大口吸着氣，哭泣着再也說不下去。
蝴蝶精與山兔也哭了，白狼忍着悲傷將手搭在雪女肩上，她不擅於言辭，只能用這種方法默默的安慰着同伴。在晴明公拭去之後，他們就是靠着這樣的安慰支持到今天的。
“下面的我來說吧，”一目連溫柔的獨只眸子裏閃過悲傷的光。在被守護的人類拋棄遺忘，在經歷過失落孤獨之後，再次尋到的棲身之所，失去之後，他的悲傷不比任何式神少。
“博源雅大人是最先離開的人，他有着無法推卸的家族責任，雖然還能偶爾來探望大家，但隨着時間越來越長，他來的次數越來越少。緊接着是神樂大人的逝去，神樂大人的身體與普通人不一般，在一次與妖怪戰鬥後受傷，失去大部分靈力的晴明大人也無法救治。神樂大人離開之後，八百比丘尼大人也在某天清晨沒有告別的離開了，隨行的有鳳凰火。後來有聽到妖怪說，解除了不死詛咒的八百比丘尼大人像普通人一樣老去死亡了，葬在鳳凰林的神社後。”
“式神中最先離開的是書翁，他決定繼續雲遊，向晴明大人告辭後獨自離開了。在書翁之後，晴明大人解除了一些強大式神的契約，他們本就是強大的妖怪，在晴明大人的靈力消退後已經無力約束他們。有些選擇離開，妖怪的天性就是如此，雖然大家在一起很開心，但不會一直被束縛。也有一些選擇留下，和不願與晴明大人解除契約的式神們留在了晴明大人身邊。”
“一起等候着最後的日子到來。”
一目連微微仰起頭，從火山口飄進來的雪花溫柔的落在他的髮梢，一直跟隨着他的龍在空氣中遊轉身體，掀起氣流就髮梢上的雪花吹走。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悲傷的情緒，龍安靜的覆在了一目連肩上。
一目連輕輕的撫摸了夥伴的頭，爲已經變成半透明的龍，他眼中的悲傷更濃了。近百年來，他的妖力衰退得厲害，連龍也受到了影響。
或許用不了多久，他也會消失吧？
但在此之前，能見到曾經的舊友，真是太好了呢。一目連微笑起來，沉重的心情也變得輕鬆了一些。
“在那段時間，晴明大人突然變得很奇怪。”
“他開始頻繁的前往安倍家，不讓我們跟隨。”
富江挑眉，葛葉的離開，安倍家的某些人是出過力的，這一點安倍晴明很清楚。安倍晴明的大部分靈力繼承自葛葉，所以他與安倍家的關係並不算很好。
安倍家的人厭惡葛葉，卻窺視那強大的靈力。富江與安倍晴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正在與一位安倍家介紹的小貴族之女——相親。
如此頻繁的接觸，恐怕其中有些東西。
“晴明大人離世之前，所有曾經的式神，無論是否離開過，大家再一次聚在了一起。”
“晴明大人說，他將在安倍家的幫助下，由一隻新出現在京都的狐妖羽衣狐誕下。”
“很奇怪，”一目連輕皺着眉頭，“知道這個消息後的大家很開心，但晴明大人吩咐我們，不可接近羽衣狐。”
“可是啊，我們都太盼望晴明大人復生了。”
每一隻妖怪，都有着不可言說的過去，是晴明大人驅散了他們心中的黑暗。習慣了光明與溫暖，再次陷入黑暗，等待光明重新到來的心情，比任何時刻都迫切。
“金魚姬慫恿着與她相處得好的妖怪們，要到羽衣狐身邊‘幫助晴明大人早日復活’。然後我們知道了復活的方法。”
羽衣狐自稱是安倍晴明的母親，要將安倍晴明再次生下來，完成這件事需要積攢大量的能量，而羽衣狐能量的來源，是年輕女子的肝臟。她每日需要喫下大量的新鮮肝臟，前往羽衣狐身邊的式神，被命令去獵殺年輕的人類女子，取走她們的肝臟供給羽衣狐。
“金魚姬每天說着要徵服世界，可是她真的從來沒有做過壞事。”蝴蝶精擦乾眼淚，她與金魚姬是很好的朋友。“甚至沒有經歷過太多的戰鬥。”
安倍晴明擁有上百隻式神，其中不乏許多強大的大妖怪，戰鬥時最優選擇是他們，像蝴蝶精金魚姬這類小妖怪們，每天都在庭院中玩耍。
“大家……很害怕……”蝴蝶精瑟瑟發抖，“肝臟什麼的……很多都逃走了。”
“但也有留下的，爲了讓晴明大人早日復生，從式神，重新成爲了妖怪。”一目連嘆息着說。
“羽衣狐如此行事，她的僞裝身份暴露，被下令討伐，在陰陽師們的圍攻下重傷，選擇留在羽衣狐身邊的式神也受到攻擊，有些死亡，有些逃走。”
“數百年間，羽衣狐數次試圖將安倍晴明生出來，她的身邊也出現過很多曾經晴明大人的式神，都在陰陽師的圍攻下失敗了。”
“曾經聚在一起的大家，也因爲各種原因分散了，我們是流浪之後又再次相遇，才選擇了一起到富士雪山居住。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川上大神官。”一目連對富江微微一笑，那個笑容一如他們初見時，站在神社門口的風神大人，對撐着紙傘緩緩走來避雨的神官露出笑容。
“你們覺得，用這種方式復活的，還是你們熟悉的那個安倍晴明嗎？”聽完了式神們的敘述，富江沉默了一會，反問還對安倍晴明覆活抱着希望的式神。
“關於羽衣狐，妾身倒是知道一些。”一直安靜站在富江身後的雪女雪麗開口，“我曾經追隨奴良組一代目奴良滑瓢大人討伐羽衣狐。”雪女輕聲說，她還是無法忘卻，失去了一半肝臟的英雄救出了公主，他們在火海中相擁，多麼美好的畫面啊。
以至於時至今日，每當想起那個畫面，她還是會有瞬間的悵然。
雪女將視線轉向富江大人，那個時候，一身白袍的神官對她伸出了手，問她：“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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