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言情 > 沸騰時代 > 第五卷 經霜色愈濃 第七節 易求無價寶(二合一求票!)

張建川的自我反思反而讓單琳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或者自己本來也就沒什麼資格說對方什麼。

對方結婚也好,不婚也好,花心濫情也好,自己身處其中,如果之前是當局者迷,但這幾年自己已經跳出來,...

車剛停穩在錦江賓館門口,田宗喜便麻利地拉開車門,孫道臨抬腳下車,風裏裹着臘月尾梢特有的清冽,吹得人額前碎髮微揚。他沒急着往裏走,而是仰頭望了眼賓館正門上方那方鎏金招牌——“錦江”二字沉穩厚重,紅底金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着溫潤光澤。這地方他來過太多次,每一次都帶着不同的心境:第一次是陪簡玉梅來談益豐包裝廠搬遷;第二次是和張建川、楊文俊在此與省輕工廳籤戰略合作備忘錄;第三次,則是去年中秋,陳衛東在這裏訂了兩桌,把莊紅杏、司忠強、許初蕊全叫來,熱熱鬧鬧喫了頓團圓飯,桌上固本健腦液的玻璃瓶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像一汪凝住的蜜糖。

此刻門廳裏暖氣撲面,混着新擦過的大理石地面氣息、咖啡機低鳴的焦香,還有服務檯後年輕姑娘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孫道臨腳步略緩,目光掃過旋轉門內側玻璃上貼着的春節裝飾——一條紅綢盤成的龍形掛飾,鱗片用金箔剪成,尾巴翹得活潑,龍睛點得極亮,彷彿下一秒就要騰空而起。他忽然記起去年此時,唐棠也曾在自己辦公室窗臺上擺過一隻差不多大小的絨布小龍,說是親手縫的,針腳歪斜,肚皮還漏了一小塊棉絮,可她眼睛彎成月牙,說“龍年嘛,總得有點兒龍氣罩着你”。他當時笑着接過來,隨手放進抽屜最底層,至今沒動過。

“孫總?”前臺姑娘認出他,笑容立時綻開,“您訂的是三樓‘聽濤閣’?伍總他們已經到了,在等您。”

孫道臨頷首,隨她穿過大廳。水晶吊燈垂下的光束裏浮塵輕舞,像無數微小的星子在無聲墜落。電梯上升時,他盯着數字跳動:1、2、3……叮一聲,門開。走廊盡頭傳來熟悉的爽朗笑聲,夾雜着張建川略帶沙啞的語調:“……不是我說,映紅,你這水泥廠今年噸耗電降了八度,比精益VCD產線還狠,真該給你頒個節能先鋒獎!”話音未落,伍映紅清脆的反駁聲便接上:“少貧!你那VCD機芯國產化率還沒突破40%,好意思說我?”

推門進去,滿室暖意裹着酒香、茶氣、烤魚片的鹹鮮撲面而來。圓桌中央銅鍋正咕嘟冒泡,紅油翻滾,白霧氤氳,幾片豆皮在湯裏浮沉如舟。張建川坐在主位右側,黑呢子大衣搭在椅背,裏面是件深灰羊絨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正夾起一片涮得微卷的毛肚往伍映紅碗裏放。伍映紅穿着墨綠高領毛衣,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耳垂上一對小巧的銀杏葉耳釘,正低頭笑着撥弄碗裏那片毛肚。楊文俊坐在對面,西裝釦子一絲不苟繫到最上一顆,手邊攤着本藍皮筆記本,見孫道臨進來,立刻合上,起身讓座。尤栩不在,張建川旁邊空着的位置,是留給宋德紅的——那個缺席太久的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席間歡愉的間隙裏。

“建川,你遲到了。”張建川抬眼笑,眼角細紋舒展,“我們剛議定,今年你得負責給水泥廠設計一套自動配料系統,算作你欠映紅的‘節能先鋒獎’押金。”

孫道臨笑着坐下,田宗喜已悄無聲息遞來一杯溫熱的碧螺春。“押金可以交,但得加個條件——德紅哥那送水站,今年必須接入嘉州水務集團的智慧管網平臺。我讓蘇芩下週就帶技術組過去,免費裝,連調試帶培訓。”

話音落,滿桌靜了半秒。伍映紅指尖一頓,茶湯晃出細微漣漪;楊文俊翻開筆記本的動作停在半空;張建川夾菜的筷子懸在半尺高處,目光沉下來,沒說話,只將那片毛肚輕輕擱進自己碗裏,慢條斯理蘸了蘸辣油。

孫道臨端起茶杯,吹開浮葉,目光掃過三人神色,平靜道:“我知道你們想什麼。德紅哥不是躲着我們,他是怕拖累我們。”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去年九月,他送水站隔壁那家化工廠排污管爆了,污水倒灌進他倉庫,三百箱礦泉水全泡在泥漿裏。他沒找嘉州環保局,也沒告那化工廠,自己掏錢僱人清理、消毒、換地板,又連夜趕製新包裝箱,硬是沒耽誤一單配送。後來查出來,那化工廠老闆,是廣華書記當年在童婭當副縣長時,分管過的一個鄉鎮企業負責人。”

張建川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所以他就覺得,沾上我們,等於沾上廣華書記那條線,以後再有事,就不是小事了。”

“對。”孫道臨點頭,“他心裏那桿秤,比誰都重。咱們現在站着的位置,風一吹,底下的人就跟着晃。他不想做那個晃動的支點。”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瓷碟上,發出清越一聲,“可兄弟之間,哪有什麼支點不支點?只有肩膀挨着肩膀,扛着纔行。”

伍映紅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她夾起一片燙熟的黃喉,細細嚼着,目光落在孫道臨臉上:“建川,你這話,聽着像在替德紅解圍,其實是在替你自己解圍吧?”

孫道臨迎着她的視線,坦然頷首:“是。我怕。”他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沸水的冰塊,“怕你們覺得,我越來越不像從前那個建川了。怕你們覺得,我現在只認賬本上的數字,不認桌邊的臉。”

楊文俊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孫總,您錯了。我們認的,從來就不是從前那個在縣供銷社門口啃冷饅頭的建川,也不是去年登《福布斯》封面的建川。我們認的,是每次開會散場,您總多留十分鐘,問一句‘家裏老人藥喫完了沒’的建川;是簡總髮燒住院,您凌晨三點趕到病房,把保溫桶裏燉了六小時的鯽魚湯舀出來吹涼的建川;是陳衛東查出乳腺結節那天,您二話不說推掉所有會議,在她家樓下坐了整晚的建川。”

張建川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一杯五糧液,琥珀色液體在剔透杯中晃盪:“文俊說得對。建川,你沒變的。只是肩上的擔子,比從前重了百倍千倍。重得你有時候不得不先看賬本,再看人臉。”他舉起杯,酒液映着天花板燈光,“來,敬咱們四個——敬沒散的兄弟,也敬還沒回來的德紅哥。他送水站那口井,咱們嘉州水務的工程師去測過了,水質比市政自來水還硬三分。今年春節,就讓他家那口井,給咱這桌人,燒一壺真正的嘉州老井水。”

伍映紅舉杯,銀杏葉耳釘在燈光下一閃:“敬老井水,更敬井邊守着的人。”

四隻杯子在空中輕碰,清脆一聲,酒液微漾。孫道臨仰頭飲盡,辛辣直衝喉頭,卻壓不住眼底一陣灼熱。他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指腹蹭過腕骨處一道淺淡舊疤——那是十年前,在漢州老碼頭幫裝卸工人搶修漏雨的貨倉頂棚,一塊鏽蝕鐵皮滑落劃的。那時張建川還在長虹車間擰螺絲,伍映紅剛接手瀕臨倒閉的水泥廠,楊文俊的筆記本裏記滿的是化肥廠虧損報表。如今筆記換成平板,報表變成PPT,可腕上這道疤,還是當年那道疤。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天姿。張建川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打印紙,封面上印着“嘉州國有資產經營有限公司關於天姿生物科技增資擴股初步意向書”。“國資辦那邊鬆口了,”他手指點了點第三頁,“同意天姿估值按1.8億計,國資佔股35%,但要求董事會增設一名國資監事,且重大事項需雙三分之二表決通過。”

伍映紅皺眉:“雙三分之二?那不是把陳教授和莊紅杏的否決權架空了?”

“不全是。”孫道臨接過文件,翻到附錄頁,指着一行小字,“看這裏——‘重大事項’明確定義爲:涉及核心專利轉讓、單筆超五百萬關聯交易、以及年度利潤分配方案。其餘日常經營決策,仍由現有管理層執行。”他抬眼,“國資要的不是控制權,是安全閥。他們得向上面交代,爲什麼花這筆錢。”

張建川點頭:“陳教授昨天電話裏說了,只要不碰研發團隊和配方權,其他都好談。他讓我轉告你,固本健腦液二期臨牀數據,下個月就能出來,有效率提升到86.7%,比一期高9.2個百分點。”

“86.7%……”伍映紅喃喃重複,忽然笑起來,“建川,你記得不?當年咱們在縣醫院實習,那老中醫教咱們辨藥材,說‘藥性如人性,太剛則折,太柔則靡,貴在中正平和’。這數字,倒像他老人家說的‘中正平和’。”

孫道臨心頭一動。中正平和——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猝然旋開了記憶深處一扇蒙塵的門。他想起陳文鳴第一次在嘉州大學實驗室見他時,桌上攤着本泛黃的《本草綱目》,書頁間夾着一張素描:一株形態奇崛的烏頭,根莖虯結如龍,花冠卻纖細似蝶。“建川同志,”老人當時指着畫上那朵小花,“你看它,劇毒在根,救命在花。世人只見其毒,便毀其全株。可若取其精魄,去其戾氣,一味猛藥,也能化作甘霖。”那日窗外梧桐葉影婆娑,老人鏡片後的目光,竟與眼前伍映紅脣邊笑意如此相似——都帶着一種洞悉世相後,依然選擇溫柔以待的篤定。

火鍋湯汁又沸,白霧升騰,模糊了彼此面容。孫道臨望着霧中張建川微蹙的眉峯、伍映紅握杯的手指、楊文俊專注傾聽的側臉,忽然明白:所謂沸騰時代,並非人人皆在浪尖弄潮。更多時候,是這些沉默的錨點,在驚濤駭浪中咬定青山,讓漂泊的船得以喘息、校準、重新啓航。他伸手,將桌上那盤未動的玫瑰鹽粒推至中央——細白晶粒在暖光下閃爍,像無數微小星辰。

“映紅,”他聲音沉靜,“水泥廠明年技改,那套自動配料系統,我讓民益半導體的人直接參與。他們正在做的工業級傳感器芯片,正好能用上。”

伍映紅眸光一亮,隨即搖頭:“不行,他們芯片還在流片階段,風險太大。”

“風險?”孫道臨笑了笑,拈起一粒鹽,在指間碾碎,鹹澀氣息瀰漫開來,“天姿敢拿教授十年心血賭明天,精益敢砸幾千萬試解碼芯片,咱們的水泥廠,難道連一粒鹽都賭不起?”

張建川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窗上水汽微微顫動:“好!就賭這粒鹽!文俊,記下來——嘉州水泥廠,明年Q2,首批傳感器芯片實測上線!”

楊文俊飛快記錄,筆尖沙沙作響。伍映紅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建川,這杯酒,敬你那粒鹽。也敬咱們——”她環視衆人,聲音清越如裂帛,“敬咱們這幫不肯隨波逐流的傻子!”

杯盞相碰,聲如金石。窗外,嘉州城燈火漸次亮起,蜿蜒如河,奔湧不息。孫道臨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與身後璀璨夜景交融。倒影裏,他看見少年時在供銷社櫃檯後踮腳數硬幣的自己,看見在長虹流水線上汗透工裝的張建川,看見在水泥廠舊廠房裏徒手掰開生鏽閥門的伍映紅,看見在縣醫院藥房裏偷偷塞給他半個蘋果的楊文俊……所有影像疊印在一起,最終凝成眼前這張被火鍋熱氣燻得微紅的、真實的臉。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一看,是陳衛東發來的微信,只有兩個字:“回家。”後面跟着一個小小的、微微晃動的月亮表情。孫道臨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回了一個字:“好。”

他收起手機,端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映着滿室燈火,也映着對面三人眼中跳躍的、永不熄滅的火苗。這火苗不灼人,卻足夠暖;不刺眼,卻足以照亮腳下三尺之地。沸騰的時代洪流奔湧向前,而他們這一桌四人,以鹽爲契,以酒爲盟,在喧囂浪潮裏,固守着屬於自己的一方礁石——礁石不言,卻始終在那裏,任浪打風吹,巋然不動,靜待下一個潮汐,託起新的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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