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全,卓藏鋒略一思索,挨個將旁邊的劍一一打開。
他是在確定,在與心中所學相互印證。
這次相劍術考覈,後面的項目還不知道,所以不能第一陣就敗北,更不能因爲大意而失掉考分。
一柄劍,先觀其形制,從外觀上尋找某個年代的特殊印記。觀其氣,觀其鋒芒,觀其所用材料,觀其磨損程度,觀其劍身區別等等。
再高深的相劍師還能看出鑄劍者的水平,甚至推斷出這把劍前主人的身份。
此爲相劍術之“望”字訣。
昔日氣衝斗牛,精光射天之劍,紫電青霜,清輝映月之鋒芒,無不從“望”字決得來。
其次是持劍嗅其氣。一柄劍經過不同的主人使用,除了能嗅出劍支鑄造材料,還能嗅到血腥之氣,邪魅之氣,是君子之劍,是帝王之劍,是僧人之劍,是道家之劍,都帶有各自特殊的氣味。
此爲相劍術“聞”字決。
再其次是舉劍彈擊劍身,聽其隱隱然金玉之音,是龍吟九幽,還是虎嘯深谷,或者是清風徐來,或者是蟬噪與林,以此可定鑄劍所用材質,以及鑄劍師的鑄造水平。
此爲相劍術“問”字決。因劍不能語,只能仔細體察,所以稱爲問劍。
最後是就是“切”字決,就是試着揮舞寶劍。可凌空揮劍直破九天,可御劍飛行須臾萬里。
當然相劍師修爲境界越高,可感應到的劍上氣息也就越多。
體察萬物,不止劍道,同樣適用於修行者。
根據細微的感知,往往能夠測知寶劍的主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是望風披靡的將軍,還是不染凡俗之氣,超然於物外的強大修行者。
卓藏鋒境界低微,自然還不能窺探到那奧妙玄奇的劍道世界。
在棲鳳山閣天樓那次,與其說是品劍,實則只是說劍。
因爲段千華的快雪劍依舊存有主人氣息,更重要的是陳望博在《劍品》一書中大書特書,那些原本以瞭然於胸的特徵,加上他自己的猜測,與段千華氣息的熟知,果然引出那位名動天下的大劍神。
而在焉知國的那次賭劍,只能說是“瞎子論劍”,依憑的無非是對《劍品》粗淺的見解,以及還沒有被壓制住,隨時會離體而出的萬千劍元。
但這次完全不同。
他體內的劍元經過深潭之水吸取宇宙中無邊無際的至陰之氣,終於將劍元之上那浩無際涯的至陽之氣壓制,形成龍虎交併,陰陽合一的狀態。
此時反而由於強大的天地元氣積蓄,他又不會、不懂疏導利用,所以也無法感應出每一支劍的細微差別之處。
換句話說,他此時只能憑藉從《劍品》上學到的品劍知識。
所以他很慎重。
不過經過仔細辨別,親手觸摸之後,每隻劍的形狀,年代,所用材質都一清二楚,毫無懸念。
墨已經磨好,筆就放在硯臺邊,是上等的狼毫。卓藏鋒擒筆在手,手腕輕抖,一行一行墨字行雲流水般在紙上鋪開。
一氣揮灑,很快寫就,將筆擱下,轉身向着施夢得行禮。
“主考大人,學生已經答完試卷!”
正眯眼合目的施夢得驚慌之下差點把面前的青瓷茶杯撞碎,“什麼,你答完了?”
“答完了!”卓藏鋒平靜回答。
施夢得轉身望向身邊隨從,那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立刻明白主考官員的意思,不等他問,說道:“大人,總共用了不到一刻鐘!”
“什麼!不到一刻鐘?簡直胡鬧!”施夢得轉頭生氣的望着卓藏鋒,“你確定交卷。”
卓藏鋒回答:“是!”
施夢得拍拍頭上花白的頭髮,語重心長道:“這可是盛唐國青雲榜……”
他並未說完,卓藏鋒早搶過他的話頭,接着說道:“盛唐國青雲榜第一次舉辦相劍術考試。”
這位退役的北衙禁軍統領被卓藏鋒一句話噎住了,好半天才緩過勁,擺手道:“好吧!收卷!”然後想到這個少年如此輕狂,以爲對方應付差事。花白頭髮的考官連卷都懶得看,吩咐另一名考官查看評分。
施夢得已經是大半截都如土的人,犯不着跟一個後輩一般見識,看着手底下人將少年考卷收起,就又眯眼打盹,直接來個不理不問。
負責查看試卷的考官見卓藏鋒如此輕率,心想果然是魚目混珠之輩,慢悠悠展看來看,不經意掃了一眼,然後身子立刻坐得週週正正,神情也變得極爲認真。
只見上面寫道:“第一把劍乃是春秋青銅劍,劍身修長,形同柳葉,劍嵴劍莖相連更爲堅硬,便於刺殺,正是春秋特徵。”
“第二把劍,劍鞘爲竹製,劍柄也爲硬竹片包裹,樸實無華,象徵儒家中正平和,劍是鋼鐵所制,分八面研磨,又稱‘八面漢劍’,只可惜鑄劍師技藝不佳,當爲漢代劍也。”
“……”
這十二支劍既不鋒利,也不華美,不中看也不中用,都是凡品而已。
官員看完,勐然擊掌讚歎,桌上茶水跳到空中,呯地一身落在桌面上,接着骨碌碌滾到地上,再是呯的一聲,早已摔得七零八碎。
施夢得嚇了一跳,斥責道:“幹什麼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那位官員對上級的呵斥毫不理會,激動道:“大人!這卷子……”
畢竟年歲大了,激動下一着急,卻說不出話來,哆哆嗦嗦還沒說完,施夢得走到他跟前,噼手奪過他手裏的試卷,一面看着一面怒道:“真是越老越煳……咦……!”施夢得話音變了,“這當真是你寫的?”他說這話說時,眼睛死死盯着一臉平靜的卓藏鋒。
卓藏鋒朗聲道:“正是學生。”
而方纔閱卷的那位考官此時才緩了口氣,終於喘息着把剛剛沒說完的話接着說完,“這卷子無一絲差錯……甲等呀!”
施夢得再次把試卷看了一遍,又上上下下將卓藏鋒打量一遍,驀然間變得身輕體健,快速走到少年跟前,握着他的手高聲道:“真是天才!真是天才!”然後回頭對方纔那位考官說道:“原公,我們去稟報陛下,此子年級輕輕,真是我大唐之福!”
其他幾名考官將試卷展開,圍在一起觀看,邊看邊讚歎連連。
卓藏鋒見他們光顧看試卷,並不進行下一項目,忍不住說道:“請考官大人再出考題。”
施夢得訝然道:“再出什麼考題?”
卓藏鋒概然道:“相劍術考覈,接下來的考題呀!”
施夢得拍拍腦門,恍然大悟呵呵笑了起來,說道:“沒了!你可以回去準備備考青雲榜了。”
卓藏鋒茫然道:“沒了?就這麼簡單?”
施夢得再仔細看他一眼,確認少年並不是高興的發了瘋病,誠懇說道:“卓公子,真的沒了。”
卓藏鋒狐疑道:“沒了那學生就退下了?”
施夢得笑道:“去吧!”
卓藏鋒轉身就走,邊走邊想道:“那主考不是口口聲聲多麼多麼艱難嘛?怎麼如此簡單?”
施夢得望着同僚讚歎少年答題敏銳精準,扭頭望見姓牛的副考官在一旁不以爲意,忽然想起這個少年的身份,在望着這個曾經受過姚長驅恩惠的同僚,忽然心中一驚。
這少年幾乎不假思索就寫出答卷,無一字塗抹,顯然胸有成竹,據說他是驃騎大將軍府的乘龍快婿,莫非這個姓牛的提前偷偷將答案告知了這個少年?
眼看卓藏鋒就要走出梅香堂,仗着老邁身軀還殘存的功夫底子,施夢得一步跨出,暴喝道:“卓姓少年請留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