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言情 > 問心無恨 > 第八十一章 空樓疑影

“進。”

賀衝從百葉窗縫隙大致看清了來者是誰,立即坐直腰板,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吊兒郎當。

進來的是Steven,見到他,千葉稍稍心安。

“總監,坐。”賀衝伸出一隻手,禮貌邀請道。

Steven點點頭,屁股剛捱上椅子便直言不諱的說:“我在外面都聽見了,她沒撒謊,我信她。”接着,向千葉投以誠摯的目光。

“Steven,她有重大嫌疑。”黎慕遠說,他卻揚起一隻手。

“有證據的才叫嫌疑,沒證據的只能算懷疑。我願意替千葉擔保,如果她真染指這事,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賀衝想了想,將黎慕遠支開:“你再去辦公區多問幾個人,看有沒有什麼新線索。”

黎慕遠不情願的走了出去,眼神留有一絲擔憂。

“這次多虧了總監。”賀衝起身與Steven握手,難得的謙遜態度。

千葉甚爲疑惑。

“應該的,身爲公司一員不可能知情不報。何況幾次竊取都是從我這兒下的手,再這麼不明不白下去,恐怕我也會擔嫌。”

“哪兒的話,誰背叛寰宇總監也不會啊。來之前我姐就專門打過招呼,讓我多跟你溝通,常向你請教,還說你是她在公司最信得過的人。”

“兩位賀總實在謬讚,我只是盡到本分做好該做的事,沒什麼值得誇讚的。其實讀懂一個人遠比做出優秀的設計難,當初進寰宇還是基於史然的關係,沒想到他幹出這種事,我竟一點沒有察覺。”

說着,Steven看向千葉,她就像只淋了雨的小鴨,渾身透着狼狽與委屈。

“所以說,光憑裴敏麗一面之詞就認定楊千葉也涉事,我覺得有欠考量。”

“她倆平時就好得很。”賀衝憤憤道。

Steven始終保持微笑,將了一軍:“我跟史然也好得很啊。”

賀衝將方纔的小酒瓶放回抽屜,狐疑的盯着楊千葉:“前後兩次都是從鑰匙這兒出的事,我實在沒法相信她。”

千葉欲張嘴申辯,被Steven攔下。

“她當然該罰,監管不力掉以輕心,依照員工守則該記大過一次,還得罰款。賀總剛上任,千萬別姑息,不過……平日她也算勤勉,對待工作也挺認真,希望賀總能給她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後半截話纔是他的真實意圖。

賀衝拱起兩道濃眉,表示疑惑。

“什麼機會?”

“公司這次重拳出擊,打擊力度很大,泄密者不僅砸了業內名聲,有可能還要受到法律制裁。我想,史然楚兵之流必定懷恨在心,如果這夥人的餘毒殘支沒清剿乾淨,將來對公司勢必還會造成隱患。如果賀總信得過,我願請纓跟楊千葉在工作之餘負責起這件事的後續排查工作,你看如何?”

賀衝右手比劃出手槍姿勢,放下巴上一陣摩挲,許久,勉強應道。

“好吧,事情主要出在你們二部,由總監善後倒也是個不錯的主意。這樣,史然已經落馬,副經理一職也空着,羣龍無首,要不就由你來填補這個席位?”

“賀總所託非人了。我只是個畫圖的,做不了管理,你還是另謀賢士吧。”

“總監謙虛……”

“我向來不謙虛反而很自負,但前提是我有自知之明。二部管理班子是該換換血了,但那個人肯定不是我。”

“那這樣,你先考慮考慮,我們回頭再議。”想起賀依娜強調過Steven個性執拗,賀沖決定將此事暫緩,“至於剛纔說的,還請總監費心。”

“楊千葉,還不謝賀總寬宏大量。”

千葉艱難的嚥了口唾沫。

賀衝傲嬌的昂起頭,根本不看她。

“賀總……謝謝。”最後兩個字,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回到二部,全場鴉雀無聲,突然發生這麼大的事,大家都怕引火燒身,個個裝出用心工作無意打探的樣子。

千葉進了Steven辦公室,Steven倒來水,輕輕將房門關上。

爲了在最短時間將來龍去脈闡述清楚,他擎腮思索片刻纔開口。

“史然、楚兵長期向另一家以寰宇爲競敵的廣告公司出賣方案及點子,賺取灰色收入。沒錯,就是跟大衛有着敏感關係的杜美。恰好他們偏愛我的東西,還三番五次讓獵頭挖我,所以前後幾件剽竊案都出在我們部門。參與的人共五個,證據確鑿,不然公司也不敢冒然請商業犯罪科的人直接來抓人。事情是我檢舉的,無意間在避難層聽見裴敏麗跟三部的人商量配鑰匙的事,才順藤摸瓜把史然這老鬼給挖出來。”

聽完他的敘述,千葉恍然大悟。

“總監,我跟他們真沒關係,我對天發誓。”

“我信你。可現在這社會,發誓是最沒說服力的自我辯解,你還是太天真了。你保管着鑰匙,每一把都有你的指紋,別人不信那是情有可原。”Steven客觀公正的說,嘆了口氣,“今天我保你是想讓你今後多個心眼,職場不是交朋友的地方,可以不害人,但一定得防着別人害你,那個裴敏麗就鑽了你這個空子。”

千葉垂下腦袋,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我確實太疏忽大意了,沒想到搞鬼的人就在身邊。”

“還記得上次大衛的事嗎?要不是裴敏麗往他茶裏下了瀉藥,他也不會在裝淨化器的空隙跑去上洗手間,給自己惹下麻煩。當然,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些人爲了利益可以說不擇手段,搞得這行烏煙瘴氣。此事一出,也正好壓壓這股邪氣。”

“最讓我意外的還是史經理。”

“不是每個笑眯眯一起共事的人都有顆善良的心。史然夠會做人吧,公司上下無人不稱他是最和善最沒有架子的領導,結果又怎樣呢。還不是喫着碗裏的惦記着鍋裏的,一切都跟錢脫不了干係。”

“做多少事拿多少報酬,幹嘛非這樣。”

“生存法則。大家都想出人頭地,自然也會有人用錯辦法。我其實早就盯上那個裴敏麗了,那女孩隨時豎着耳朵,心思壓根沒在工作上,難怪取個外號也叫小兔。她幾次三番跟三部的人在避難層說悄悄話,也是巧了,總讓我撞見。哎,也不知走運還是不走運。”

“走運,不走運……總監,什麼意思啊?”

“走運的是她的勾當被我發現,不走運的是,我其實想跟蹤的不是她,是另一個人。”

聽完這話,千葉發現Steven緊緊盯着自己,臉上的笑早已收起。

“那總監想跟蹤誰?”

“剛纔已經提到了,史然。”

說出史然名字的時候,Steven像有更深層的喻義,千葉也比剛纔更爲驚訝——她想起朱古力安排的任務。

Steven在屋內來回踱步,許久才停下來。

“史然背後還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她一聽慌了。她多想告訴Steven她也在悄悄對史然盯梢,可惜又不能說出來。Steven的出發點或許源於好奇,而她的出發點卻與報仇有關。

“史然進公司這些年,拋開這次的事不說,表現也算可圈可點。他跟老闆一家人沒有裙帶關係,靠自己的實力一步步爬上來,也算人才。照理說,這麼得來不易的工作應該讓他滿足,並且珍惜,爲什麼要鋌而走險幹這種事呢,無非是爲了錢。可他要那麼多錢做什麼,這問題我沒想通。”Steven邊說邊納悶的摳摳頭皮。

“是,他不抽菸不喝酒,平時也沒什麼不良嗜好。一個人住在鹿城,買了房買了車還都是全款,經濟上照理不該有什麼壓力。憑他的收入,娶妻生子投資理財都不是難事。”

“你好像對他很瞭解?”Steven突然問,但眼裏閃過的是一絲驚訝,而非懷疑。

“哦,公司裏基本都知道,之前他還開玩笑說讓我們幫他找女朋友呢,這些情況是他自己說出來的。”

Steven不知道,這些情況其實是她暗中調查出來的。

“我恰恰覺得他有不良嗜好,而且挺花錢。”

“爲什麼這麼說?”

Steven走上前確認門鎖是否緊閉,然後從文件櫃取出單反相機。

“給你看樣東西,但不能跟任何人說。”

“我保證。”她舉起三根手指。

“我喜歡攝影,這你知道,沒事就捧着相機四處拍照……”

“我很喜歡你的照片。”她忍不住打斷Steven的話,再次表達敬佩之意,“上次的攝影展非常震撼。”

“我不是說這個,不過要給你看的的確跟上次的攝影展有關。當初拍了一千多張,最後選出八十幅布展,還餘下很多。那些也都是反映舊城拆遷的照片,內容上沒什麼特別。但其中有一組很蹊蹺,你來看一看,玄機都在裏面。”

說着Steven將相機打開,一幅幅翻找起來,十多秒後定格在一張照片上。

這是張從高處鳥瞰拆遷區域的照片。照片中央是座紅磚樓,周圍幾乎全是廢墟。光從破爛的屋頂和房屋構造來看,這房子的年齡應該比千葉還大,而絕不會比她小,因爲當年她和莫蓮之居住的也是類似這樣的紅磚房。

“沒什麼特別呀。”她在照片上細緻的搜索,與此同時,Steven用大拇指將“+”摁住,照片在顯示框內不斷變大,定格在路口停靠的一輛小車上。

“車,看不清車牌號,有什麼問題嗎?”

“再看這張。”

Steven展示出下一張照片,而似乎從這張開始,他對構圖、景象、意境的追求全都拋到一邊,更像是暗中偷拍的狗仔,只求捕捉事件人物,全然不計美感。

這張照片相當清晰,從車上走下一個人,是他倆都認識的史然。

“他去那兒幹嘛?”千葉全身神經開始興奮起來。

“我也納悶,你接着看。”

Steven沒慌着解答疑問,因爲到目前爲止他也不知道史然去那兒做什麼。

接下來的照片呈現出明顯的時間順序:史然從路口進入巷道,又從巷道進入紅磚樓,然後鑽進頂樓走廊盡頭一間屋子。從謹慎到有些鬼祟的樣子不難看出,他異常謹慎,深怕被人發現。

“他是去找誰嗎,拆成那樣還有人住啊?”千葉好奇的等着看下面的照片,Steven卻停止了按鍵動作,將相機放到胸口慢條斯理的說。

“我打聽過,那片區域的居民早搬走了,水電也斷了,只有些拾荒者流浪漢在那兒借屋子避雨。”

“那他去幹什麼?”

“你再想想,除了跟人會面,去那種地方還有什麼可能?”

“我不知道。”

Steven的眼眶內像捲動着深不可測的雲層,他謹慎考量後將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我沒十足把握,也只是將他在公司做的事跟這組照片結合起來,覺得有這種可能。”

“總監別賣關子了,快說。”

“鹿城有很多地下賭場。”

“賭錢?”她張大嘴,瞬間有所了悟,“難怪,冒着風險偷賣公司方案,原來是爲了聚斂賭資,填補虧空。”

“我說了只是個人揣測,特別是看了最後這張照片。”

Steven再度打開相機,聲調變得暗沉,表情中多出些參透迷津的驕傲。

所有照片中最令千葉震驚的便是這最後一張——另一個人從小屋走了出來。

“這又是誰?怎麼有點像你。”

“我有那麼壯嗎。”Steven摸摸自然捲的頭髮,而照片上那人也是同樣的髮型,“不是我。”

“史經理呢?”

Steven搖搖頭。

“等了很久也沒出來……我怕出什麼事,便壯起膽子上樓去看了看。”

“啊,你膽子可真大。”

“門上掛着老式掛鎖,打不開,但能推開條縫。你猜,我看見了什麼?”

“什麼?”

“史然沒在裏面,那是間空房子,除了些廢棄的生活用品只有一把塑料凳,上面有個黑色膠袋,裝的東西估計不值錢,不然早被拾荒匠收走了。”

“他人呢?”

“你忘啦,剛纔頂着一頭捲毛已經出來了。”

千葉大驚,一對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Steven關掉相機,小心翼翼放迴文件櫃。

“我估計那袋子裏裝的就是他換下來的衣服。”

“他變了妝還戴了假髮,要去哪兒,爲什麼這麼做?”

“他從樓上下來朝巷道另一端走,接着右拐,然後就看不見了。”

“如果你的推斷是對的,那附近肯定有個地下賭場,爲掩人耳目所以才喬裝打扮。”

“我還是覺得這個猜測有點勉強。這麼偏的地方照說不大可能遇見什麼認識的人,如果只是爲了賭錢,有必要那麼大費周章嗎?”

“估計得分人……”千葉嘀咕道,“我知道他參與竊取設計稿的時候,有種彷彿不曾認識過的錯覺,能做到這樣的人一定相當警惕。”

“這點我倒認同,不過身爲他的朋友,實在替他感到惋惜。他本可以全情投入工作,好好坐穩經理這把椅子,在同齡人裏面也算出人頭地了。沒想到一失足,摔這麼重。”

“除了賭錢,還有其他什麼可能嗎?我們會不會想多了,或許他根本就是去幹一件很普通的事?”

“呵。”Steven索然無味的笑了笑,“難道去相親?”

桌上電話響起,他接起“喂”了聲,便是無言聆聽,隨後道聲“好的”,掛斷電話。

“剛說到哪兒了?”

“他轉到磚樓後,出了你的視線。”

“哦對,這兒纔是**。”

Steven簡直像在講一出情節跌宕起伏的評書,一個個疑點陸續拋出,勾得千葉熱血沸騰。她冥冥中有種預感,Steven提供的線索與朱古力想讓她完成的任務有交叉點。

“背後那條路往左可以直達主路,往右卻又包着樓房繞回前面這條道,就是他停車那位置。我觀察了很久,他右拐後沒從那頭出來。”

“你是說他消失了?”

“我是唯物主義者,肯定不信憑空消失這種說法。”

“有沒有可能其他車從背後把他接走?”

“那條路不寬,頂多三個人並排前行,汽車根本沒法通過。”

“總監……”千葉看着Steven,兩人眼裏同時閃過不可言說的意趣。

“百思不得其解吧,我也是。直覺告訴我這跟公司的事沒關係,但我很想弄清楚,純屬好奇,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她幾乎不假思索的點頭。

Steven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和備忘錄。

“這兩天公司比較忙,忙過了我打算當面找他問問。”

“他會告訴你嗎?”

“把握不大,但必須想法撬開他的嘴。好歹朋友一場,如果他真沾染上什麼惡習,我有義務勸他懸崖勒馬。”

“我需要做什麼?”

“寫份檢討交給賀總,這纔是正事,等這股風頭過了,我倆再抽時間去那兒看看。”

“明白,謝謝總監。”

千葉朝Steven深鞠一躬,剛邁步離開忽又轉回身。

“朱古力……”她喚道,感覺頭皮一陣發熱,扶門柄的手也出了汗。

然而Steven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神色表情,只是自然的聳聳肩。

“什麼?”

“沒,沒什麼。”她笑了笑,盡力讓自己看上去沒什麼破綻。

“哦,去做事吧。”

經過辦公區,穿過走廊,她徑直來到衛生間,俯洗手檯前用冷水潑面。看着鏡子裏掛滿水珠的臉,有種玻璃破碎前四分五裂的疼痛。

這一天發生太多事,根本來不及細想卻又好似回到原點。這感覺像極了一個溺水者,浮浮沉沉無人救援時又稀裏糊塗被衝上岸。但她看清了水下的狀況,被泥沙卷得渾濁不堪,就像這辦公室,這公司,這棟樓,這座城,這個社會。

社會是人心扎堆聚合的產物,沒踏出福利院前她自認已做好防範準備,然而今天這堂課纔算真正啓蒙,讓她對虛僞二字有了深刻認識。

無論是“老好人”史然的深藏不露,還是“好姐妹”小兔的僞善貪婪,都輕而易舉騙過了她的眼睛。要不是Steven挺身而出以身作保,恐怕她現在已經失去了這份工作,在街上漫無目的絕望的遊走。

回頭想想,輕信他人、非黑即白的處世習慣的確該修正修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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