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段天德只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將他渾身血液盡數凍結……
他在“五行七殺陣”中,便已數次被這神祕人欺近身前,連右肩骨都被對方一爪捏得粉碎!
而此刻,他身帶重傷,又被對方那酷似“領域”...
山風如刀,割面生寒。
楚凡立於山巔,衣袍獵獵,黑髮狂舞。他雙目微闔,神識卻如蛛網般鋪展至百裏之外,山石草木、飛鳥走獸、溪流奔湧、雲氣升騰……皆在識海中纖毫畢現。這已非尋常如意境神識所能及,而是“金剛不滅身”第十層初成後,肉身與魂魄同頻共振,所催生的“天人映照”之能——神念未動,萬物自顯。
他緩緩抬手,指尖一勾,黃泉妖刀嗡鳴一聲,刀身血紋驟然熾亮,似有無數冤魂在刀脊內嘶吼咆哮。刀意凜冽,竟將周遭三丈之內虛空壓得微微扭曲,連呼嘯山風亦爲之一滯。
“斬。”
一字出口,輕如耳語,卻似驚雷炸於九幽!
第一分身驟然暴起,身形未見挪移,人已如撕裂空間般橫跨三十丈,直撲前方一座孤峯!那峯高逾百丈,巖色青黑,棱角崢嶸,乃萬載玄鐵巖所化,堅硬勝鐵百倍,尋常第四境修士以神兵劈砍,亦僅留寸許白痕。
可分身手中黃泉妖刀,卻無半分花巧,只一記最樸實不過的力劈華山!
刀鋒未至,刀罡已先至——一道漆黑如墨、邊緣翻卷着猩紅焰尾的半月形刀氣,悍然斬出!
轟——!!!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鳴,只有一聲沉悶如巨鼓擂心的“咚”響!
那刀氣撞上山峯,竟似熱刀切雪,無聲無息,徑直沒入巖體深處。下一瞬,整座孤峯自刀痕處,由內而外,轟然炸開!
不是碎裂,而是……湮滅。
山體中央憑空塌陷出一個直徑十丈、光滑如鏡的圓形空洞,邊緣巖壁泛着暗紅餘燼,嫋嫋青煙升騰。洞口之外,巖石並未崩飛,而是如被無形巨力碾過,齊刷刷向四面八方坍塌、粉化,簌簌墜落,最終化作漫天灰白齏粉,隨風散盡。
煙塵未落,第二分身已至!
他未持刀,雙拳緊握,拳鋒之上金芒暴漲,赫然是“十七真形鎮獄拳”熊形·刑兵四伐!拳勢未發,一股鎮壓萬邪、令百獸臣服的煌煌威壓已如潮水般瀰漫開來,山間幾隻正在飲水的野鹿瞬間癱軟在地,口吐白沫,雙眼翻白。
這一拳,砸向地面。
轟隆——!!!
山巔大地劇烈震顫,蛛網般的裂痕以拳落點爲中心,瘋狂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痕所過之處,青石翻卷,泥土如浪,數十棵合抱古松連根拔起,倒飛而出,尚未落地,便被拳勁餘波絞成漫天木屑!
而就在裂痕蔓延至極限的剎那,第三分身動了。
他並未攻擊山石,而是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直射蒼穹!升至百丈高空,他猛地懸停,雙臂張開,掌心朝下,口中低喝:“十方有間,開!”
嗡——
無形場域,瞬息展開!
這一次,再非演武場上那“領域雛形”的試探。隨着“金剛不滅身”踏入第十層,那被強行壓制、無法完全承載的“十方有間獄”,終於掙脫桎梏,蛻變爲真正意義上的——領域!
雖非完整“殺神領域”,卻已是其根基,是“殺神”之始!
方圓十里之內,天地靈氣驟然凝滯!風停,雲滯,連山澗溪流都詭異地懸停半空,水珠晶瑩剔透,紋絲不動。一隻正欲振翅的山雀,羽翼僵在半空,瞳孔中倒映着凝固的藍天,彷彿時間本身被掐住了喉嚨。
領域核心,楚凡本尊雙目倏然睜開!
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漠然冷寂,如萬載寒冰,俯瞰衆生。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張,向着下方那被拳勁撕裂、又被領域之力禁錮的山巔,輕輕一握。
咔嚓——!
並非來自外界的聲響,而是……源自山體內部!
那整座被劈開、被震裂的孤峯,其內部所有巖石、礦脈、地火殘餘……一切構成山體的物質,在這一刻,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哀鳴!無數細微卻清晰無比的龜裂之聲,從山腹深處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地爆發出來,如同億萬條毒蛇在啃噬山骨!
轟隆隆——!!!
山體內部,彷彿引爆了一顆微型星辰!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無聲的、徹底的崩解。整座孤峯,自內而外,化爲億萬塊大小不一、棱角鋒利的碎石,懸浮於領域之中,靜止不動。每一塊碎石表面,都覆蓋着一層薄薄的、流動着淡金光暈的膜,那是“金剛不滅身”第十層所賦予的、足以隔絕一切能量侵蝕的“不壞金膜”。
楚凡五指緩緩收攏。
懸浮的億萬碎石,驟然向內坍縮!
嗡——!
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細小的空間漣漪如水波般盪漾開來。那些碎石彼此碰撞、擠壓、融合……在領域之力與不壞金膜的雙重作用下,竟未化爲齏粉,反而在急速壓縮中,被強行鍛打、提純、凝練!
短短三息。
億萬碎石,凝成一塊!
一塊通體赤金、表面佈滿天然道紋、約莫人頭大小、散發着亙古厚重氣息的……金石!
它靜靜懸浮於楚凡掌心上方,滴溜溜旋轉,散發出的光芒,竟比正午驕陽更盛三分!其內蘊含的磅礴力量,已隱隱超越尋常神兵,直逼下品靈寶!
楚凡凝視着掌中金石,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滿意。
這纔是“金剛不滅身”第十層該有的威能——非是單純防禦,亦非蠻力碾壓,而是以身爲爐,以意爲火,以領域爲砧,將天地萬物,皆可鍛爲己用!
他心念微動,掌中金石倏然消散,化作點點金芒,融入他指尖。
隨即,他目光掃向山巔另一側,那裏矗立着一株參天古松,樹幹粗壯,需三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枝椏虯結,蒼勁如鐵。
楚凡一步踏出,身形未見如何動作,已出現在古松之下。
他並未出手,只是靜靜佇立,仰首凝望。
古松枝葉無風自動,簌簌作響。樹幹上,一條條深褐色的樹紋,竟如活物般緩緩遊走、扭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彷彿在承受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怖壓力。
楚凡周身,未見絲毫氣勢外放。
可那古松,卻在無聲無息間,開始枯萎。
不是腐爛,不是蟲蛀,而是生命本源被強行剝離、抽離!樹皮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敗、乾癟;枝葉由青轉黃,由黃轉褐,最後化爲一片片灰白的枯葉,簌簌飄落;樹幹內部,傳來一陣陣細微卻密集的“噼啪”脆響,那是木質纖維在極度乾燥下斷裂的聲音。
不過數息,一株百年古松,徹底化爲一具灰白色的、空心的、佈滿蛛網裂痕的枯槁軀殼。風一吹,簌簌散落,連灰塵都未揚起,只餘下一小堆細膩如麪粉的灰白色粉末,隨風而逝。
“有漏真身……”楚凡低語,聲音平靜無波,“果然不止是‘漏’。”
面板上的“有漏真身”特性,早已被他重新解讀。所謂“漏”,非是缺陷,而是“導引”與“轉化”。當第十層“金剛不滅身”臻至圓滿,這“漏”字,便成了吞噬萬物生機、掠奪天地精粹、反哺己身的……饕餮之口!
他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對着虛空。
掌心之中,一點金芒悄然凝聚,起初微弱如螢火,繼而急速膨脹、旋轉,化爲一枚拳頭大小、高速旋轉的金色漩渦。漩渦邊緣,空間微微扭曲,發出低沉的嗡鳴。
這漩渦,既非神力,亦非元炁,而是純粹的、被“有漏真身”強行抽取、壓縮、凝練後的……天地精粹!是山石之堅、草木之生、流水之韌、烈風之速……萬物最本源的活性與力量的集合!
楚凡屈指一彈。
金色漩渦脫手飛出,無聲無息,撞向百丈外一塊臥牛巨石。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漩渦觸石即潰,化作無數細如遊絲的金線,瞬間鑽入巨石每一寸縫隙、每一道紋路之中。
下一刻——
轟!!!
巨石內部,彷彿有無數顆微小的太陽同時引爆!
刺目的金光,從巨石內部每一個孔洞、每一道裂縫中狂噴而出!巨石表面,無數金色符文憑空浮現、燃燒、炸裂!整塊巨石,竟在無聲中,由內而外,徹底熔融!
熔融的岩漿並非赤紅,而是純粹的、灼目的金色!它們沸騰、翻滾、塑形……僅僅一個呼吸,一尊高達三丈、線條粗獷、面容猙獰、通體由流動金液構成的……三頭六臂怒目金剛虛影,轟然屹立於山巔!
它雙目開合,金光如電,六隻手臂各自結印,或捏金剛杵,或託蓮臺,或持火焰輪,或按伏魔印……周身散發出的,是純粹的、碾碎一切、鎮壓萬邪的……絕對力量!
“法象自然……”楚凡望着自己親手“塑造”的這尊怒目金剛,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溫度。
這纔是“金剛不滅身”第十層的真正面目!不再是被動承受的鎧甲,而是……可由己心所塑、隨己意所化、替己征戰的……法相!
他心念一動,怒目金剛虛影轟然消散,化作漫天金雨,盡數倒卷而回,湧入他眉心。
楚凡閉目,細細體察。
體內,氣血奔湧如長江大河,每一次搏動,都帶着撼動山嶽的節奏;骨骼錚鳴,如神金交擊,清越悠長;筋膜舒展,韌性已達匪夷所思之境,隨意一彈,便能崩斷精鋼鎖鏈;皮膚之下,淡金光暈流轉不息,彷彿覆蓋着一層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琉璃戰甲。他隨意屈指,指尖劃過空氣,竟留下一道細微卻久久不散的金色軌跡,軌跡邊緣,空間微微扭曲。
力量……浩瀚得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心悸。
他甚至無需催動神力,單憑這副肉身,便可輕易捏碎上品神兵,徒手撕裂第四境強者的護體罡氣,硬撼第九境魔修的本命魔器而不傷分毫!
這已非“煉體”,而是……肉身成聖的前奏!
就在此時,山腳下,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如一道撕裂長空的閃電,疾馳而來。
赤瑪!
她未乘坐騎,未御風而行,純粹憑藉蠻荒聖體的恐怖爆發力,雙腳踏碎山巖,每一步落下,都在堅硬的山石上留下一個寸許深的腳印,身形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殘影。她身上那件火紅色勁裝,此刻多處破損,露出蜜色肌膚,上面還殘留着幾道尚未完全癒合的淺淺淤青——正是半月前那一戰留下的印記。
她衝至山腰,猛地抬頭,望向山巔那道挺拔如松、沐浴在晨曦金光中的身影。
風拂起她額前碎髮,露出一雙依舊桀驁、卻少了幾分往日狂傲、多了幾分凝重與……難以言喻的審視的星眸。
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了那懸浮於半空、滴溜溜旋轉的赤金石塊,感受到了其中那股令她蠻荒祖血都爲之躁動不安的、純粹到極致的“鍛”之意志;她看到了那片灰白粉末,嗅到了其中生命被徹底剝奪後留下的、令人心悸的“空”之氣息;她看到了那尊怒目金剛虛影消散時,空氣中尚未平復的、如山嶽傾軋般的沉重壓力……
她站在山腰,仰望着山巔,沒有開口,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山野的清冽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楚凡身上的、磐石與烈火混合的獨特味道。
然後,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踏着破碎的山巖,堅定地向上攀登。
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極重。
楚凡沒有回頭,也沒有阻攔。他只是靜靜佇立,任由晨曦爲他鍍上一層暖金輪廓,周身氣息,平和得如同山間最普通的青石。
山風嗚咽,捲起他額前黑髮。
赤瑪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她登上了山巔,站在距離楚凡三丈之外的地方,停下。
她微微喘息,蜜色臉龐上汗珠滾落,眼神卻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楚凡的背影。
“你變了。”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着北境草原特有的粗糲與坦蕩,“比半月前,強得多。”
楚凡這才緩緩轉身。
他臉上沒有倨傲,沒有譏誚,只有一種近乎於山嶽般的平靜與……瞭然。
“公主殿下,”他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穿透山風,“你也變了。”
赤瑪一怔,隨即咧嘴一笑,那笑容依舊張揚,卻少了些肆無忌憚,多了幾分被看穿的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呵……瞞不過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楚凡腳下那片被領域之力禁錮、懸浮着無數金色微粒的奇異空間,又落回他平靜無波的眼眸,聲音低沉下去:“那晚之後,我一直在想……爲何你會接我那一拳?爲何你的肉身,能硬抗蠻荒聖體全力一擊,而毫髮無傷?爲何你能在‘十方有間獄’中,讓我的‘符文附體’都失去效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蜜色肌膚下的肌肉線條繃緊,彷彿在積蓄某種巨大的力量。
“後來我明白了……”她盯着楚凡,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你根本不是在與我比‘體’!”
“你在用我的‘體’,來印證你的‘道’!”
“你以我的蠻荒聖體爲尺,丈量你‘金剛不滅’的深度!以我的‘荒神踏天’爲火,淬鍊你‘十方有間’的鋒芒!以我的‘符文附體’爲石,磨礪你‘無極幻月’的刃!”
“你不是在擊敗我……”
“你是在……完成你自己!”
山巔死寂。
唯有風聲嗚咽。
楚凡沉默着,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靜靜看着赤瑪,目光澄澈,彷彿能穿透她蜜色的肌膚,看到她靈魂深處那團永不熄滅的、屬於北境草原的烈火。
良久。
赤瑪忽然笑了,這一次,笑容裏沒有桀驁,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近乎於釋然的輕鬆。她攤開雙手,掌心向上,坦蕩無比:“所以,我不來找你問答案了。”
“我來,是來告訴你答案。”
她迎着楚凡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雷,響徹整個山巔:
“你猜對了。”
“我不是‘赤瑪’。”
“或者說……我並非‘你們’所認知的那個,蠻族公主赤瑪。”
話音落下的瞬間,赤瑪周身,蜜色肌膚之下,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驟然亮起!那不是蠻荒祖血激發的輝光,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晦澀、更加……非人的烙印!符文流轉,勾勒出繁複難言的圖案,最終匯聚於她眉心,化作一枚緩緩旋轉的、形如雙頭巨狼的銀色圖騰!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幽邃、帶着無盡歲月沉澱的蒼茫氣息,如同沉睡萬年的遠古兇獸甦醒,轟然擴散開來!
山巔的風,瞬間凍結。
連那懸浮於楚凡腳下的金色微粒,也停止了流轉。
楚凡的眼瞳,第一次,真正地……收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