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箏停下手中的部分,道:“雖然碎片不完整,但是不難看出是青色衣裙,青衣則爲奴,從服飾花紋滾邊等來看,初步推斷是大戶人家的丫鬟。”
東苑朝在男女之上除了鞋頭有分別,在衣服的顏色等級上更是對階層有所確定。
庶民爲麻,馬伕爲紅,喪服爲白,官奴、農奴等爲青。
如今民風開放了些,上等階級的達官貴人想如何穿都可以,但是位下者選擇依舊不多。
普通百姓大多隻得穿着素布衣衫,丫鬟奴婢大多爲青衣,尤其是身爲賤籍的奴隸更是被禁止身穿其他的豔麗的顏色。
如今,在東苑朝依舊是個“良賤不婚”的朝代。
這點,讓憐箏極爲厭棄。
一旦簽了賣身契爲大戶人家的丫鬟,便籤了一紙契約。
她們永世入爲賤籍,不得與良人通婚,即便成親也只能爲妾,妾不入籍,不能爲人正室。
這也是爲何,憐箏始終想要與風因保持距離的緣故。
仵作在東苑朝依舊爲賤籍,只要爲過賤籍,風因就永遠都無法娶她爲正妻。
“奇怪。”憐箏蹙眉,“這丫鬟的衣裙倒是上好的布料,這布料難得,怕是要去找幾家綢緞莊問上一問,也許能有線索。”
憐箏的衣物大多爲素布衣衫,或是白衣,從未有過豔麗之色。
一則是東苑朝的階級穿衣甚爲麻煩,二則豔麗布料大多也唯有富裕之人能夠買得起並時常穿戴,三則她素來喜歡白色或淺色。
士農工商向來想穿何種顏色也不會過多考慮,而貧賤之人卻是從來不敢越界。
實際上,普通百姓穿得麻衣棉服遠比起那些豪門富戶穿着的錦服要吸汗舒適的多,可是爲了彰顯身份地位的不同,一般的大戶人家也會將府裏的丫鬟護院裝扮華麗,以炫耀門楣。
這青衣上的布料可是上好的錦料,尋常丫鬟可買不起這樣的衣衫。
十三點頭,道:“這樣能縮小範圍,找找秀都城誰家府邸裏會有穿同種衣服的丫鬟?”
“對,就是這個理兒。”憐箏認同,重新將注意力看向屍首。
“十三,取來紙筆,替我寫檢屍記錄。”
憐箏想了想,又問:“你可會?”
十三瞥了她一眼,“主子已連夜吩咐交代過了。”
他辦事向來是滴水不漏,可是他何時何地教的十三,她怎麼沒瞧見?
憐箏重新回到棺材邊上,將屍首細細看了一遍。
碎屍擺放的位置不但沒有錯,而且屍體也儘可能在這幾日裏保存得非常完好,整理的仵作並非一無是處,又怎麼會驗不出死因?
憐箏從頭部開始仔細查驗,腐爛的頭顱還粘附着打結的髮絲,身體上的胸部軟組織很明顯還有兩個**,再覈對下肋骨數,確實是女性無誤。
上身肢體軟組織還算完好,但腐敗膨脹得厲害,一隻手比十三的雙手加起來都要粗得多。
黑黝透綠的手臂上腐敗地布着靜脈網,清晰可見得如同一張蜘蛛網,讓人看着,生怕從裏頭咬破皮囊爬出一隻蜘蛛來。
死者身體的腹部被某種畜牲撕碎了腹腔,整個腹腔裏的器官都亂七八糟地堆在裏頭。
所幸腹腔裏的臟器還一應全在,沒有缺心少肝。
腸子還白花花地拖在外頭,看起來亂七八糟的,讓人頭疼。
憐箏將手伸進頭顱的髮梢裏,摸了摸顱骨。
死者頂部的顱骨存了一個豁口,約莫四分之一不到的大小。
“十三,去找把鋸子來。”憐箏回頭瞧十三,十三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他現在要去哪裏找鋸子……
十三自顧自地撓頭,也不知道去哪裏找鋸子去了。
憐箏也不管十三,自顧自地先將屍體驗了。
她撩開遮擋在死者額前的亂髮,髮絲黏連成一坨,髒兮兮的夾着泥點和灰塵。
頭髮下那頭顱前方部分正是缺口前線。
缺口周圍呈現着放射狀的骨折線,顱內的腦組織已經完全沒有了。
從顱部頂部周圍的骨折線來看,不像是被畜牲咬碎的,倒像是被硬物擊打致死。
憐箏打開死者的口腔,根據死者的牙齒來判斷她的年齡。
死者應該在十七歲左右。
憐箏從工具箱取過解剖刀,死者的腹部已經破漏了,但是死者的頸部需要再檢查。
“我說大人……您這是要……”老大爺看着憐箏手裏的刀,眼神閃爍。
“上一位仵作已經爲此下了牢獄,若是此案不破,您覺得我還能活嗎?”
憐箏勾脣淺笑,手上下刀卻極其利索。
她動手取出了死者的氣管,“死者舌骨沒有骨折,但是頸部軟組織有出血。”
十三從哪裏找來了一把鋸子,將鋸子放在桌面一邊,拿起紙筆,將憐箏說的話寫了下來。
後來,憐箏才發現,十三偶爾不明白什麼意思的時候,還會取出一本小小的札記,翻找什麼。
老大爺一瞧那鋸子,正是平日裏他做木工用的,可是上頭已經被十三清理乾淨了。
他不敢言語,生怕一說話會遭什麼罪過,閉了嘴,默認將鋸子讓他們徵用了。
只是日後,怕是又要花上好一段時間,他都不敢用這鋸子做木工了。
十三可顧不上這些,好不容易找到一把鋸子,說什麼也不能捨了。
憐箏忽然蹙了眉,道:“死者甲狀軟骨有骨折,初步推測曾經被人用手掐住頸部。”
“這是被人掐死的嗎?”十三一邊翻着札記,一邊問。
憐箏搖頭:“不是,死者舌骨沒有骨折,但是有出血,說明被人掐住了脖頸而無法掙扎,但是能夠控制死者的同時,還能夠弄斷死者的甲狀軟骨,說明掌力非常大,力量有懸殊,推測是青壯年男子,但是不完全排除女子。”
“女子又何來大力?”十三不認同,哼了一聲。
憐箏瞥了他一眼,“若是換做唐朝,來個百來斤的女子,莫說是掐死你,壓死你都夠了。”
“唐朝?”十三一愣,明顯不知道這是哪個朝代,問:“有這樣的朝代嗎?”
憐箏不看他,一口回絕:“有你也不知道。”
十三:“……”他這是上輩子得罪過她嗎?
憐箏伸手拿起鋸子,道:“十三,來,你幫我鋸。”
十三一怔住,單手接住了另一邊,“幫你……鋸……鋸哪裏?”
憐箏將鋸子拉到死者頭顱頂部上方,微微一笑。
“鋸顱骨,簡單點說,幫我把她的頭鋸開。”
“……”十三臉色一僵,“我……我能拒絕嗎?”
“不能。”憐箏十分篤定,半分都不退怯。
十三僵持片刻,終於還是撒手,將紙和筆都先擱在了一邊。
人體的顱骨非常堅硬,在現代都是用電動顱鋸的,哪裏還用這麼落後的設備。
可是此刻也要因地制宜了。
憐箏畢竟是女子,手上的氣力小,所幸十三人小鬼大,兩個人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徹底繞顱骨一圈,將顱骨鋸開了。
憐箏有些氣喘,只休息了片刻,就忍不住開始直接繼續驗屍了。
她取下屍體的天靈蓋,將天靈蓋拿到了門口定睛仔細瞧骨頭周圍的骨折斷面。
“骨折線有明顯的生活反應,死者生前頭頂被用硬物打擊過。”
“死者是顱腦損傷死亡。”憐箏拿着骨頭從外面進來,簡單概括:“死者被人用硬物砸頭,砸死的。”
“這人不是被野獸咬破頭死的嗎?”
“不是,野獸一般情況下會攻擊人柔軟的部分,就算是咬頭,死者顱骨頂部破損,但是張合對應着的是死者下巴處,此處卻沒有損傷,這不合理。”
憐箏思考片刻,將方纔的衣物整理好放進麻袋,把那塊白布取來,裹住了死者的腹部腔,避免死者的臟器因爲翻身而倒出。
十三幫憐箏將死者的身體翻轉過來,解剖死者的背部。
入目之處,死者的背部除了有地面的髒物,還有因爲高度腐爛而冒出的氣泡,看的人直噁心。
十三從工具箱裏又取了一顆祛味丸丟進火炭盆裏,口中含片生薑,試圖驅散那股味道。
憐箏用解剖刀切開背部和腰部皮膚,背部和腰部的深層肌肉有明顯的出血變現。
“十三,記下來。”憐箏低頭仔細看,“死者背部一處有圓形痕跡,是一處凸出的物體多次反覆摁壓造成的淤痕。”
十三認真地記下,抬頭朝憐箏瞧的位置也探了一眼。
“腰部的出血痕跡呈彎曲圓點狀,且中央有缺口,部分有顏**別,說明死者在一個腰部位置相對規則但有中斷的地方,前方受力,被擠壓而形成。”
憐箏抬頭,略有思索。
“從出血跡象來看,應該在一處半圓弧有凸點的地方,具體還無法判斷是什麼。”
十三一字一句記下,一抬頭,剛好瞧着那老大爺看着鋸子只嘆氣。
憐箏顧不上旁人,將其餘部分都細細檢查了一遍,奈何屍體的下半部分已經缺損,無法判斷死者是否有被玷污的痕跡。
憐箏重新將屍體翻轉回來,仔細查看死者的腹腔臟器,從中翻找出了死者的**。
她捧出死者的**,原是腐爛膨脹的**從中刺入解剖刀的那一刻,一股氣味撲面而來,憐箏屏息,從中取出了一具發黑腐爛的小屍骨。
嬰孩的肚臍還連着青烏的臍帶,身無損傷。
憐箏取來長尺,測量孩童的身長,約有6寸。
她蹙眉望向十三:“死者懷有五月身孕,嬰孩窒息而死。”
“無良鼠輩,竟是連孕婦都下得去手!”十三憤憤道。
憐箏淡淡地點頭,回身繼續查看其餘部分,道:“死者爲女子,年齡約莫十七歲,我原來推測她在大戶人家做丫鬟,可眼下卻懷有五個月的身孕,極有可能是爲人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