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內閣同各部堂官、京卿、科道,以及司禮監在此議事。
皇帝朱慈?照例在旁垂聽。
司禮監掌印太監韓贊周,主持會議:
“近來,朝廷上下,乃至民間,出現了很多的事情,甚至還出現了很多嘈雜的聲音。”
“今日,當着皇上的面,有什麼事,有什麼話,都說出來。”
“能解決的,內閣那邊票擬,司禮監這邊批紅,稍後再去用璽。當即就解決了,別再拖下去了。”
“爲難的事,也一併說出來,咱們大家一起商量着解決。”
“總之,就六個字,辦實事,靖浮言。”
辦實事,什麼時候都應該,不必刻意強調。
毫無疑問,今天會議的重點,是浮言。
韓贊周:“咱們先辦實事,再浮言。”
按照朱慈?定下的規矩,軍事是第一位的。
兵部尚書張福臻,最先奏報。
“當下的戰事,還是主要在山東、河南、四川三省。”
“山東,我軍已放棄德州,集中兵力,做層層防禦。山東巡撫朱大典守濟南,山東巡按御史凌守東昌,臨清兵備副使邱祖德守臨清,山東總兵邱磊守濟寧。目前,山東戰事還算可觀。”
“河南,李際遇已投降建奴。其餘民間勢力,基本爲我大明所收編。因河南已千瘡百孔,不宜妄動,目前還是以靜爲主。”
“睢州總兵許定國,抗軍令,怕是已暗生不臣之心。兵部已責令河南巡撫越其傑、總兵莊子固,監視許定國。若其有不軌,當即拿下。”
“四川,獻賊勢力龐大,我軍已放棄重慶,並轉移重慶軍民,以及錢糧,獻賊得到的是一座空城。其餘川蜀城池,則還在我軍手中。”
“逆渠張獻忠,已在重慶僭越稱帝,立僞朝大西,年號大順。”
“據獻賊所用僞年號大順來看,獻賊怕是有意向闖賊示好。”
“另外,根據前方軍報,闖賊大敗於建奴,怕是要棄守陝西,南下四川,或是湖廣。”
“不過,四川有獻賊,襄陽一帶亦有闖賊餘部盤踞,闖賊更大的可能還是兵犯湖廣。
“兵部已行文督師吳?、總督袁繼鹹等一幹文武官員,令他們多加防備。”
“廣西已發狼兵支援四川,四川當是無虞。”
朱慈?就這麼聽着。
對於農民軍,只要李自成、張獻忠不在了,就可以着手收編。
但這兩個人如果還活着,收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是不可能。
對於農民軍,目前還是要當作敵人來對待,以防備爲主。
放棄重慶,也是無奈之舉。
張獻忠的兵力,本就佔據優勢。李定國、艾能奇等人,又很能打。
而且李自成已經展露象,四川也好,湖廣也好,不得不分兵去防備李自成,以免李自成在背後來上一刀。
張福臻繼續說:“除此之外,就是江南。”
“近來,兵部屢屢接到江南各地官府行文,說是有奴僕害主之事發生,隱隱有民亂之事。”
韓贊周問道:“既然發生多起事故,隱隱已有民亂之事,那不應該只有兵部一個衙門接到奏報吧?”
刑部尚書張捷聞聲,說道:
“刑部近來,也是多有收到江南各地官府上奏的類似案件。”
“其實,不光是刑部。”馬士英站了出來。
“按我大明規制,死刑,需經由三法司審理無誤後方可確認。據內閣所知,都察院和大理寺,也審理了不少類似案件。”
誠意伯劉孔?悄悄看了一眼皇帝,出聲說道:
“既然隱隱有民亂之跡,那就應該迅速鎮壓。”
“闖賊可能南下,建奴也可能南下,外患臨頭,這種時候,絕不能再放任內憂於不顧。”
“必須要儘快派兵鎮壓,以免案情擴大,再出一個浙江許都那樣波及一省數地的叛亂。
江南奴變這件事,朱慈?早就給韓贊周交代過。
韓贊周直接問道:“內閣以爲如何?”
內閣首輔史可法:“我贊同誠意伯的意思,當儘快派兵鎮壓。”
江南是東林黨的大本營,不管劉孔?這麼說是出於什麼目的,儘快鎮壓奴變,是東林黨人的共識。
就算沒有劉孔?提議出兵,東林黨人自己也會提議出兵。
韓贊周內閣首輔史可法表態,其他閣臣沒有反對,又問:“內閣以爲,何人可以處置此案?”
王鐸剛想開口,卻聽得馬士英的聲音已然響起。
“案情涉及不止一府,害人者行兇後逃竄也不止一地。若單靠地方官府,只怕無法處理涉及如此廣泛之地的案情。”
“若是依靠各地鎮戍營兵,怕是也不好橫跨多地,來回調動。”
“我以爲,不妨派一專員,專職處置此案。”
韓贊週迴頭看了皇帝一眼,“委派一專員專職處置此案,倒是可行。
“不知馬閣老以爲,何人可擔此重任?”
馬士英:“京營提督太監,高起潛。”
太監,是明朝宦官的一種官職,而且是宦官中最高的官職。
此時的太監,並非是宦官的代指。
因此,馬士英直接稱呼高起潛爲京營提督太監,並無不妥。
王鐸等一幹東林黨人一聽,讓高起潛去處理此案?
高起潛可是和我們東林黨人很不對付。
讓高起潛去處理此案,那還不如任由那些奴僕鬧事呢。
更重要的是,你馬士英是一個文官。
作爲一個文官,竟然公然舉薦宦官去處理政治性案件,難不成我大明朝沒有文官了?
你馬士英不配爲文官!
馬士英本人是不在乎這種東西的。
你們東林黨人一個勁的彈劾我,恨不得弄死我的時候,就不覺得我是文官了?
這時候講文官的統一戰線來了,晚啦。
韓贊周提前得到皇帝的囑咐,只要馬士英提出的人選是東林黨的敵對面,只管同意。
韓贊周瞟了一眼王鐸,見他想開口,便提了音速。
“高公公,你覺得的呢?”
高起潛笑着說道:“爲國效力,義不容辭。”
韓贊周:“那就辛苦高公公,領兵走一趟了。”
王鐸那個氣呀,怎麼我一個靠嘴皮子喫飯的文官,還說不過一個宦官。
不行,絕不能讓高起潛領兵去江南。
雖然高起潛這個人選已經選定,皇帝沒說話,那就是相當於默認了。
但是,在大明朝,皇帝是可以罵的。派出去的人選,自然也是可以更改的。
只要會議還沒有散,高起潛這個人,只能說是選定,而不能說是確定。
王鐸剛想開口,卻又被人搶先一步。
只見戶部尚書錢謙益奏報,“兩淮鹽政策,實行的效果很是理想。可浙江的鹽政策,雖然推行下去,可效果甚微。”
錢謙益不是看不出王鐸想說話,他就是故意使壞。
錢謙益是東林黨黨魁不假,可他這個黨魁,在東林黨內部,沒什麼太大的話語權。
因爲錢謙益這個人吧,政治是他的短板。
東林黨是一個帶有濃濃政治性韻味的黨派,錢謙益只會搞文學不會搞政治,自然就沒多少人服他。
而且,當初錢謙益求官的時候,求到過王鐸的頭上,也求到過其他東林黨人的頭上,但是,都沒有效果。
歷史上的錢謙益在弘光朝廷出任官職,那也是走的李沾的門路,而非東林黨的門路。
錢謙益對於東林黨而言,並沒有那麼深的感情。
而且他就任戶部尚書以來,在東林黨的地盤上收稅,那些東林黨人可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錢謙益也不是什麼聖人,我收稅你不給我面子,我憑什麼給你面子呀。
按照皇帝定下的規矩,議事時,按照重要程度劃分,排名第一的是軍事,排名第二的是財政。
兵部尚書張福臻奏報完,就該我錢謙益這個戶部尚書奏報。
王鐸回頭看了一眼錢謙益,卻也無可奈何。
人家話已經說出口了,哪能不讓人說話呀。
韓贊周將王鐸和錢謙益的神情盡收眼底,但他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看到,依舊例行公事般問:
“錢尚書,你說浙江的鹽政新策推行的不順利,具體是哪些方面推行的不順利?”
“製鹽的鹽戶,對於鹽場收購食鹽,百般推諉。鹽商,不甚配合,甚至還煽動鹽戶抵制。”
誠意伯劉孔?聞言,一副瞭然的樣子。
“我奉命稽查兩淮私鹽,對於鹽政的情況,也有着瞭解。就這些人,無非,就還是想把官鹽當私鹽賣。”
“這其實很好辦,讓浙江巡撫衙門,調十門佛郎機炮,對準鹽場,誰敢抵制朝廷的鹽政策,直接拿炮轟他。
誠意伯劉孔?的方法,是一個十分有效的方法。
兩淮鹽的政策爲什麼推行的如此順利,就是靠的雷霆手腕。
不換思想就換人。誰抵制,就辦誰。
一切按法律程序走,能判死刑的,絕不留活口。看誰還敢再反對。
韓贊周乾咳兩聲,“誠意伯的方法,倒是別出心裁。”
王應熊直接對着都察院發問:“浙江巡鹽御史李長祥是幹什麼喫的!”
“這都多長時間了,浙江的鹽政策還沒有推行下去!”
“你們都察院還能不能幹了,不能幹就趁早說話!”
王應熊的脾氣,本來就強勢,如今更是佔理,自然不會客氣。
左都御史張慎言自知理虧,只能罵不還口,“下官稍後就向李長祥發文催促。”
“不光是都察院,也不光是李長祥。戶部、兵部、都察院,你們三個衙門連署向浙江巡撫楊鶚、浙江巡按御史塗世名、浙江巡鹽御史李長祥發文,讓浙江全力配合李長祥,推行鹽政新策。”
戶部負責民政,兵部負責軍事,巡按御史,巡鹽御史都是都察院的外差,三個衙門聯署發文,這是中樞在向地方施壓。
浙江巡撫楊鶚,浙江巡按御史塗世名,浙江巡鹽御史李長祥,都是皇帝派出去的,都是皇帝的人,當然不會和皇帝唱反調。
明面上是三個衙門向地方施壓,實際上是中樞在向地方表露信號。
中樞這邊已經搞定,地方可以放開手腳去幹了。
三個衙門的堂官齊聲回道:“是。”
“還有,福建那邊一併行文催促。”王應熊又說。
鹽,兩淮是大頭,浙江次之。其餘的都是大差不差的存在,改革鹽政的阻力也遠遠不如兩淮和浙江。
既然浙江的鹽政要催促,那福建的也一併催促了。
“是。”三個衙門的堂官再次回覆。
王應熊看向錢謙益,“你們戶部的差事,還沒有完。”
錢謙益行了一禮,“還請閣老賜教。”
論資歷,錢謙益是萬曆三十八的探花,王應熊是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王應熊是不如錢謙益的。
可王應熊是閣臣,錢謙益也只能向着這位後輩低頭。
“按照我大明規制,秋糧徵收,最遲不得晚於二月。”
“去年的夏稅,你們戶部弄的一塌糊塗,賦稅屢屢無法按時足額徵收。”
“這馬上就要徵收秋糧了,你們戶部打算怎麼辦?總不能還跟去年徵收夏那樣,糊弄敷衍吧?”
提到徵收賦稅,錢謙益這個戶部尚書,也是爲難的不得了。
不是他不想按時足額徵收賦稅,實在是地方官府不給力。
??足額徵收,本來就是白日做夢一般。
有的地方官府爲了體量民生,甚至還會主動減少賦稅徵收。
逋稅、漏稅,地方上的士紳手段多的是。
這已經是由來已久的習慣了,地方官府也好,中樞戶部也好,更多的還是有心無力。
還有就是要提高地方官府的起運比例,即將一部分地稅改爲國稅。
中樞和地方爭錢,地方自然是不高興的。
“回稟閣老,戶部已經行文各省府州縣,藩臬司道,讓他們務必按時足額徵收賦稅。”
“行文催促,行文催促,又是行文催促!”
王應熊很是不耐煩的喝斥出來。
王應熊性格強勢,這也是朱慈?選他入閣的原因。
就大明朝這副爛攤子,必須要有一位強勢的閣臣向下施壓。
其他的幾位閣臣,也樂得讓王應熊出這個頭。
反正,誰出頭誰就得罪人。
王應熊性格如此,又願意幹這種事,那就讓他去幹。
一個惡人,總好過內閣全員惡人。
“你們戶部除了行文催促,還會幹什麼?”
“去年徵收稅的時候,你們戶部就一再行文催促,可結果呢?起作用了嗎?”
“爲了按時足額徵收賦稅,朝廷專門給你們戶部配備了三千人的稅警總團,由你這位主管稅務的戶部大司農統領。”
“稅警總團,四個字重在一個’警”字。錢大司農,你是名滿天下的文壇大家,你不會不知道‘警”字何意吧?”
“三千人的稅警總團,難不成是讓你們戶部留着看大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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