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織造局。
幾位西洋商人正在等候。
腳步聲傳來,迎入眼簾的,並非是那位大太監王肇基,而是一位中年男子。
見到這位中年男子,那幾位西洋商人無不驚詫,世上當真有仙人不成?
原本的...
乾清宮內,銅爐裏沉香燃盡,餘燼微紅,青煙嫋嫋散入梁間。朱慈烺垂眸望着御案上那枚銀幣,指尖輕輕一叩,清越之聲嗡然迴盪,似金石相擊,又似松風過澗。滿殿文臣靜立如松,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方纔那一聲“銀行司”,已如驚雷劈開朝堂舊局;而“金警總團”四字出口,更似在衆人耳畔懸起一口未出鞘的刀。
楊鴻再拜起身,袍角未落,已朗聲道:“臣請即日擬《銀行司建制章程》,凡鑄幣、兌付、稽覈、儲運、押解諸務,皆列條目,分署設員,明職定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工部張鏡心、戶部錢謙益,最後落在朱慈烺臉上,“尤重者三:一曰防僞,二曰防盜,三曰防濫。銀幣既重信用,亦重威信。若流於市而僞者不絕,行於野而盜者橫行,濫發無度而民失其信,則銀行非惠民之器,反爲潰堤之穴。”
陳尚書頷首,眉宇間浮起一絲難得的讚許:“楊卿所言,切中肯綮。”他轉向錢謙益,“錢尚書,太倉銀庫現尚餘多少?”
錢謙益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一冊薄薄藍皮賬簿,雙手奉上:“啓稟陛下,太倉現存銀一百二十三萬六千八百兩零三錢七分。其中,本年應撥京營軍餉四十七萬兩,南京衛戍支用十二萬兩,宗人府祿米折色十五萬兩,另存備荒銀二十萬兩——此乃不可動之款。實可調度者,僅餘二十九萬六千八百兩。”
“二十九萬……”朱慈烺輕聲重複,忽而一笑,“夠不夠買一臺制幣機?”
殿內霎時一靜。
張鏡心喉頭微動,孫有德已搶步而出:“啓稟陛下,樞密院呈報,蒸汽壓制機一臺,含銅爐、活塞、飛輪、模架、冷卻槽全套,計耗銀十七萬八千兩;另配精鋼錢範三十套,每套三百斤,刻紋深淺、齒距疏密皆經十次校驗,計耗銀三萬兩千兩;再加工匠薪俸、試製損耗、火藥引燃與蒸汽調控之祕法謄錄,共計二十一萬三千兩。”
“二十一萬三千兩?”錢謙益脫口而出,隨即掩口,面色微變——這數字竟比太倉可調之銀尚少八萬餘兩。
楊鴻卻不動聲色,只將手按在腰間玉帶扣上,緩緩道:“臣以爲,不必全款購機。”
衆目睽睽之下,他竟自袖中取出一疊紙來,紙色微黃,墨跡新潤,竟是早已備妥的文書。
“此乃《銀行司與樞密院合辦制幣廠章程》草稿。”他朗聲念道,“樞密院出機器、出匠師、出祕法;銀行司出資、出地、出監官。所鑄銀幣,樞密院得三成利,專補遼東、宣大、薊鎮三邊軍需;銀行司得七成利,充作常平倉糴本、市易署週轉、海舶關稅墊資之用。三年爲期,期滿後,機器產權歸銀行司所有,樞密院仍享技術指導之權,另授‘鑄幣協理’虛銜,歲賜銀五千兩。”
滿殿皆驚。
連陳尚書也不禁側目——這哪是談判?分明是早把樞密院的底牌摸透,連三年後機器歸屬、匠師去留、甚至虛銜俸祿都算得分毫不差!
張鏡心臉色鐵青,手指攥緊袖緣,指節泛白。他原以爲楊鴻不過借勢上位,卻沒料此人早已伏線千裏:太倉銀雖少,可楊鴻根本沒打算掏空國庫;他要的是以銀行司爲軸,撬動整個財政肌理——軍需、倉廩、市易、海舶,全被這一紙章程串成珠鏈,而樞密院,不過是鏈條上一顆被借力的鉚釘。
朱慈烺盯着那疊紙,忽而撫掌:“好!好一個‘合辦’!”他抬眼看向張鏡心,“定遼伯,樞密院可願籤此約?”
朱慈烺垂首,沉默三息。
三息之後,他躬身,袍袖拂過金磚地面,聲音沉穩如鐵:“臣,遵旨。”
不是應允,不是附議,是“遵旨”。
——皇帝未明言準或不準,他卻已以樞密院事之身,代軍工司認下這份契約。這姿態,比任何爭辯都更鋒利:既未失樞密院體面,又將主動權悄然讓渡於君前;既順了聖意,又保全了方以智苦心研製的成果不至淪爲朝爭棄子。
陳尚書眼中掠過一絲激賞。
張鏡心卻如吞芥末,喉頭腥甜。他忽然明白,自己錯在把楊鴻當成了錢謙益那樣的老派戶部官——只知盤剝、只知討價還價。而楊鴻,分明是把整座大明財政當作一張棋盤,銀行司是他的車馬炮,樞密院是他借勢的卒子,連皇帝的乾清宮,都不過是他落子的枰臺。
“既如此,”陳尚書不再遲疑,提筆蘸墨,在楊鴻呈上的章程末頁空白處,硃批八字:“準予試行,三年爲期,欽此。”
墨跡未乾,韓贊周已捧來新鑄關防——銅質鎏金,印紐爲雙龍銜環,印文陽刻“大明銀行清吏司關防”九字,篆法雄渾,刀鋒凌厲,竟似尚帶着爐火餘溫。
楊鴻雙手接過,沉甸甸壓得腕骨一墜。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急促足音由遠及近,伴着甲葉鏗鏘。一名錦衣衛千戶疾步入內,單膝跪倒,聲如裂帛:“啓稟陛下!東番急報!”
滿殿目光齊刷刷射去。
那千戶額頭沁汗,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函:“澎湖水師提督鄭成功急奏:日本長崎町奉行突頒‘鎖港令’,禁一切明船入港,驅逐唐商二百三十七人,焚燬未卸貨船十一艘!另,朝鮮釜山浦守將密報:倭寇三十餘艘,載兵千餘,僞裝商船,已於今晨駛離對馬島,航向不明!”
死寂。
連香爐裏最後一縷青煙也凝滯在半空。
錢謙益手一抖,賬簿滑落半寸;張鏡心瞳孔驟縮;楊鴻下意識攥緊關防印匣,指腹擦過冰涼銅面。
陳尚書卻未看密函,只盯着朱慈烺:“鄭成功說,倭寇航向不明?”
“是。”千戶俯首,“但據我哨船尾隨半日,其船隊主桅皆懸黑底白鶴旗——非倭國幕府所用,亦非薩摩藩旗號。”
“白鶴旗……”朱慈烺喃喃,忽而冷笑,“是福王的人。”
滿殿譁然。
福王?那個剛就藩朵顏衛、被朝廷賜予三千鐵騎與萬石軍糧的皇叔?那個半月前還遣使進貢東珠百斛、貂皮千張的恭順藩王?
張鏡心失聲:“福王在草原,何來水師?”
“草原沒有,東番有。”朱慈烺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海圖,隨手拋於御案——圖上墨線縱橫,赫然標註着東番南部一處隱祕海灣,名曰“鶴鳴灣”,旁註小字:“舊稱‘倭寇泊岸處’,永樂年間設烽燧,今廢。”
“鶴鳴灣水深浪平,可泊鉅艦三十艘。三年前,福王以‘撫夷’爲名,向工部索要鐵錨三百具、桐油萬斤、纜繩千丈……”朱慈烺目光如刀,直刺張鏡心,“工部批了嗎?”
張鏡心額角滲汗:“……批了。說是修繕朵顏衛牧馬場圍欄所用。”
“圍欄用鐵錨?”朱慈烺嗤笑,“圍欄用桐油塗船底?”
張鏡心啞口無言。
陳尚書卻已伸手取過海圖,指尖重重戳在鶴鳴灣位置:“傳旨:即刻褫奪福王親王爵,削其護衛,着錦衣衛南鎮撫司協同東番巡撫瞿式耜,查封鶴鳴灣所有船塢、火藥庫、鐵匠坊;凡涉此事工部官員,着刑部即日拘訊!”
“慢!”朱慈烺忽然抬手。
衆人一怔。
他緩步走下丹陛,靴底踏過金磚,發出沉悶迴響。至那千戶面前,竟親手扶起對方:“你叫什麼名字?”
“卑職……錦衣衛百戶,李彥。”
“李彥。”朱慈烺點頭,“你可知,爲何朕不讓你立刻呈報密函,偏要等你跪穩了、喘勻了、把每個字都咬清楚了,才準開口?”
李彥茫然搖頭。
“因爲這話,不能只讓朕聽見。”朱慈烺環視羣臣,聲音陡然拔高,“要讓史官聽見!讓戶部聽見!讓工部聽見!讓樞密院聽見!更要讓天下百姓聽見!”
他轉身,指向殿外東南方向:“東番不是大明的眼睛!日本鎖港,是鎖我商路,是斷我財源;倭寇出海,是劫我貨船,是殺我子民!而背後操舵的,不是倭酋,不是海寇——是朕的皇叔!是坐在朵顏衛喝馬奶酒、喫烤全羊的福王!”
殿內鴉雀無聲,唯有燭火噼啪輕爆。
朱慈烺拾起案上那枚銀幣,迎光一照,銀光流轉,麥穗稻穗紋路纖毫畢現。
“諸卿且看,這銀幣背面,爲何刻麥穗與稻穗?”
無人應答。
“因農爲國本。”他聲音漸冷,“可若國本之下,暗藏毒根;若天朝氣象之中,已有裂隙——這銀幣,還能叫‘隆武九年’嗎?”
他猛地將銀幣拍在御案上!
“叮——!”
一聲銳響,震得燭焰狂跳。
“即日起,銀行司增設‘海防專項司’,專理倭患、緝私、通商、諜報四事!所有海關稅銀、市舶抽分、海商捐輸,盡數劃入該司,不得挪用分毫!”
“海防司主官,”他目光如電,射向楊鴻,“朕命你兼領!”
楊鴻雙膝一沉,重重叩首:“臣,肝腦塗地!”
“不。”朱慈烺搖頭,彎腰親自攙起他,“你不用肝腦塗地。你要活着,把銀幣鑄出來,把船造出來,把福王的黑旗,從鶴鳴灣的礁石上,一片一片,撕下來!”
話音未落,殿角銅壺滴漏“咚”地一聲,子時已至。
更鼓聲遙遙傳來,彷彿自萬里之外的東海潮頭滾滾而至。
就在此刻,殿門被疾風撞開一線。
寒氣裹着雪沫撲入——南京今冬第一場雪,終於落了。
細雪無聲,飄在銀幣上,又迅速化爲一點晶瑩水痕,沿着麥穗的葉脈蜿蜒而下,像一道未乾的淚。
陳尚書凝望着那點水痕,忽而長嘆:“太祖當年鑄洪武通寶,爲肅貪弊;成祖永樂鑄鈔,爲靖海氛。今日鑄銀幣,竟也要先染血……”
朱慈烺拾起銀幣,以袖角緩緩拭去水痕,動作輕柔得如同擦拭嬰孩的臉頰。
“血?”他脣邊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不,這不是血。這是鹽。”
“東番曬鹽,一擔鹽賣三錢銀;倭寇劫船,一船鹽值百兩銀。鹽能醃肉,也能醃心——醃得久了,人心就鹹了,鹹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誰,該忠於哪片土地。”
他將拭淨的銀幣放回御案,銀光復熾,映亮他眼底深處一點幽闇火種。
“明日辰時,銀行司掛牌。午時,海防司開印。未時,太府寺運糧船隊啓程赴遼東。”
“至於福王……”
朱慈烺頓了頓,雪光映着他半邊側臉,冷硬如鐵鑄。
“朕給他七日。七日後,若鶴鳴灣不見明軍戰旗,朵顏衛便只見白幡。”
殿外,雪勢漸密。
細雪紛紛揚揚,覆蓋了宮牆、覆蓋了馳道、覆蓋了方纔千戶踏過的那一串溼漉腳印。
而乾清宮內,那枚銀幣靜靜躺在御案中央,銀光灼灼,如一枚尚未冷卻的星辰。
它背面的麥穗與稻穗,在燭火與雪光交映下,彷彿正微微顫動,似在無聲抽穗,又似在靜待破土。
(全文完)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