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東南沿海捲起的秋雨,似乎帶着某種不可言說的魔力,越過綿延的江南水鄉,越過高聳的江淮丘陵。
最終化作了一場籠罩在京都紫禁城上空的連綿陰霾。
大乾王朝的心臟,在這場冰冷的雨水中,跳動得愈發沉重而詭譎。
金鑾殿內,沒有風,卻透着一股足以凍透骨髓的寒意。
高高的御階之上,嘉靖皇帝身披一襲繪着太極八卦的道袍,隨意地斜倚在龍椅上。
他的眼眸半閉半睜,彷彿正沉浸在某個虛無縹緲的修仙幻境之中。
對殿內那些身穿朱紫、手握天下權柄的臣子們視而不見。
然而,熟悉這位帝王的人都知道,那雙看似渾濁的眼底,藏着比深淵還要可怕的算計與鋒芒。
大殿中央,站着大乾王朝最有權勢的兩個人。
內閣首輔嚴嵩,老得彷彿一陣穿堂風就能將他帶走。
他佝僂着身子,不時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像是一截隨時會朽壞的枯木。
內閣次輔徐階,則低垂着眉眼,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裏,整個人透着一股溫吞如水的平和。
像是一竿被歲月壓彎了腰,卻始終不肯折斷的老竹。
這兩個在朝堂上鬥了半輩子的死敵,今日卻破天荒地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臣等以爲,溫州府所出之‘水泥’,乃國之重器,關乎大乾江山社稷之安危。”
“此等神物,斷不可留於地方,更不可任由一黃口小兒私自處置。”
嚴嵩的聲音嘶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一般,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大殿內。
徐階適時地向前邁出半步,深深一揖。
“首輔大人所言極是。冠文伯雖有天縱之才,但畢竟年幼,鎮海司初建,根基未穩。”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爲保國之利器不失,爲護冠文伯周全。”
“臣懇請陛下下旨,將水泥配方收歸京都,由朝廷統籌督造。”
兩人一唱一和,言辭懇切,彷彿全天下最忠心耿耿的臣子,爲了大乾的江山操碎了心。
嘉靖皇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兩人表演。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什麼家國大義,什麼保護陸明淵。
不過是這兩頭餓狼爲了吞噬那八十萬兩白銀、乃至未來千百萬兩白銀而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清流要名,嚴黨要利,但在權力的盛宴面前,他們的喫相如出一轍。
“兩位愛卿既然都覺得配方該收歸朝廷,那是極好的。”
嘉靖終於開了口,聲音飄忽不定,帶着一種修仙者特有的慵懶。
“只是,這朝廷之大,部院之多,這配方,究竟該落在誰的手裏呢?”
圖窮匕見。
原本還和氣融融的兩位閣老,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
徐階率先發難,他抬起頭,那雙素來溫和的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精芒。
“陛下!臣以爲,水泥遇水即凝,堅如磐石,乃是修築城防、堡壘之無上利器!”
“我大乾九邊重鎮,常年遭受韃靼遊騎襲擾,城牆年久失修,軍士苦不堪言。”
“若將此物交由兵部統轄,軍部統一督造,定能築起一道鋼鐵長城,保我大乾北疆百年無虞!”
“兵部尚書張居正素來穩重,軍部亦有統籌防務之責,好鋼當用在刀刃上,還望陛下明察!”
徐階的話音剛落,嚴嵩便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象牙笏板,那雙老眼中透出一種看破世事的陰毒。
“咳咳……次輔此言差矣。”
“兵部主兵甲防務,那是帶兵打仗的衙門。”
“這水泥,說到底乃是營造物料之屬。我大乾祖制,天下營造、山澤之利、百工之巧,皆歸工部統轄。”
“若兵部越俎代庖,不僅名不正言不順,更會擾亂朝廷法度。”
“況且,不僅是九邊要修城牆,江南要修海堤,中原要修河道,哪一樣離得開工部?”
“臣以爲,配方理應收歸工部,由工部統一調撥,方能顯出朝廷的規矩。”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兵部與工部,清流與嚴黨,爲了這塊肥肉,終於撕破了臉皮,在御前展開了赤裸裸的廝殺。
徐階心中冷笑,工部?
落到你們嚴黨手裏,這水泥最後修的怕不是城牆,而是你們嚴家在老家的別院!
嚴嵩亦是暗自譏諷,軍部?
落到你們清流手裏,除了拿去邀買人心、博取清名,還能榨出幾兩銀子來孝敬陛下?
嘉靖靜靜地看着他們在那裏爭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嘲弄。
他太喜歡這種感覺了。
臣子們鬥得越兇,他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坐得就越穩。
但他並不打算讓任何一方獨吞這塊肥肉,更不打算讓遠在溫州的那個小傢伙喫虧。
畢竟,那個十三歲的少年,可是他近些年來見過的,最會賺錢、也最懂事的一把利刃。
“好了。”
嘉靖輕輕敲了敲御案,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瞬間砸停了殿內的爭吵。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皇帝站起身來,寬大的道袍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
他緩緩走下御階,那股屬於頂級權謀家的威壓,如潮水般向兩人湧去。
“防邊御虜,兵部責無旁貸;統籌營造,工部亦是分內之事。”
“但這水泥,終究是人家陸明淵在溫州府搗鼓出來的。”
“那孩子才十三歲,爲了大乾的江山,連命都豁出去了,朕,總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嘉靖停在兩人面前,深邃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傳朕的旨意。”
“水泥配方之根本,仍歸屬鎮海司所有。”
“然事關國體,工部與兵部,可各自派人前往溫州,取一份配方的抄本,各自掌握一份督造之權。”
“九邊防務歸兵部,天下營造歸工部,互不統屬,互不幹涉。”
嚴嵩和徐階聞言,心中皆是一震。
皇帝這是在和稀泥,也是在玩制衡。兩部各拿一份,誰也別想一家獨大。
但緊接着,嘉靖的話,卻讓兩位閣老的心都在滴血。
“既然配方是鎮海司出的,那日後這水泥在天下各處營造所產生的利潤,鎮海司當分潤三成。”
“剩下的七成,由你們兩部,乃至地方去折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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