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玄幻奇幻 > 九公子的劍 > 第三百八十八章 塞上江南甘霖城,商賈求權拜宦官

東夷、南蠻、西羌、北狄,歷來被中原王朝視爲化外蠻夷。

東夷早在大周開國之初,便被高祖編入大周民籍。歷經數百年通婚融合,族羣早已不復原貌,後裔盡數爲大周子民,耕田、行商、應試科舉盡皆可行。

大周江湖上曾有相關傳聞,說是那雄踞一方,爲京都守門的無雙城,正是舊時東夷城,而以一人之力壓伏整座武林的嶽無雙據傳身懷東夷人血脈。

西羌於春秋戰國紛爭之際一度強盛,待到大周與北狄兩大王朝崛起,這支以部族聯盟爲根基的勢力日漸沒落。

後世人談及西羌,大多隻殘存於戰國舊史之中,唯有深耕史籍的飽學之士清楚:西羌並未徹底覆滅。

戰國末年,西羌族一分爲二,一支北遷,融入風俗相近的北狄;另一支東移,遷入大周燕雲諸州,以農牧耕種謀生。

南蠻是除卻北狄之外,存續最久、聲勢最盛的邊地部族。多年前大周調集南方錢糧大舉南徵,平定戰亂後,南蠻本土歸於安穩。

但據遠赴南洋貿易的客商傳聞,殘存南蠻部族已然自立建制,意圖效仿大周、北狄立國,只是其內部紛爭未定,能否順利建國,尚是遙遙無期。

北狄,唯一能與大周分庭抗禮的王朝,只因起家於遊牧漁獵部族,始終被大周冠以蠻夷之名。

在多數大周百姓眼中,這片疆域近乎大周半幅國土的北國,依舊由茹毛飲血的野人執掌;唯有毗鄰北疆的燕雲十九州,真切知悉北狄如今國力鼎盛。

可便是燕雲本地尋常耕民,足不出邊塞,仍認定北全境苦寒貧瘠,縱使兵馬悍勇,水土卻難以安居養人,以至於北蠻子天天虎視眈眈着御北關,恨不得將燕雲諸州從大周版圖上啃下來。

北狄自是比不上大周水土養人,亦不乏荒僻窮壤,譬如常年無雨的黑魚城,僥倖得降一場雨水,老百姓便恨不得將家裏所有鍋碗瓢盆全拿出來接承接雨水。

可倘若北狄三十州盡是這般荒蕪,斷然養不起數十萬兵馬,亦不可教讓那小人屠不得片刻離開沙場一線。

大周嘉興年間,曾有深諳民生財賦的名士遠赴北狄遊歷,遍歷各州後著書,直言北狄全域富庶,財物可抵大週三成,且北狄有一州之地,可比大周江南。

塞上江南,瓜州,因此揚名。

北狄民間有兒歌,黃水湯湯,富土生瓜,北狄豐饒,豐在瓜州。

而被黃水滋養的瓜州,最富饒之地,便要數取自“天降甘霖”之意定名的甘霖城。

甘霖城,西城門下,行人不絕,車馬如龍。

兩輛馬車,七八騎士,十餘步卒,在城門下暫行停駐,遞交路引,供人查驗。

與城中大戶動輒用蠶絲綴簾、汗血寶馬引車、精銳武僕隨行的奢華排場相比,這隊人馬實在不怎麼起眼。

若非守門兵丁按例巡檢、執意要掀簾覈查,恐怕誰也不曾料到爲首的名玄衣男子出手竟是這般闊綽。

“鄙人在城中小有幾家產業,也算得半個甘霖城人,些許繁瑣規矩,通融一二應當無礙。”

看着眼前如此上道的玄衣男子,守城士卒掂了掂手中的銀錠,滿意地點頭,便示意後頭的弟兄們讓路,由地這一隊人馬過去。

只是第二輛馬車經過,他隱隱聽到有軟糯低語從邊窗中流出。

“怎淨是些南朝的腔調?”

第一輛馬車裏,身着紫袍,雙眉皆白的老者面露不悅。

倒不是因爲他們遮掩身份,要屈尊打點這些小鬼,而是自進城後,耳邊除了北狄官話外,竟還有不少大周燕雲一代的鄉音。

“公公常年服侍帝王左右,鮮少外出走動,便是奉命出宮,亦多是在那京畿之地,大都雖是我北狄心脈所在,可要說起繁華,只怕是比不過這甘霖城。”

本是商人出身,卻因常年上供,僥倖得了棄之不用的閒差的呂偉,一路上都侍奉在這老者左右,逢話便答,好不周到。

只因他心知,自己這趟差事若是幹好,這本是閒職的花鳥使亦可借勢通天,且若能得眼前這位老宦的青眼,前路便更是坦蕩。

因此,便是這一路行來,老者常有挑剔之處,他卻是不厭其煩,始終隨侍左右。

“甘霖城富庶,咱家自是有所耳聞,可怎這般多的南朝人?”

曾伺候過當今雄主,卻因傾軋排擠,而不得不暫離司禮監核心官職的老宦官沙啞着嗓子,他自是瞧見了城中繁華,卻是厭棄那些個南朝口音。

“公公是有些貴人多忘事了。”

本是三字名,卻去掉居中一字,改名呂偉的花鳥使笑着提醒道,“公公可是忘了,三十年前,曾有一戰,扭轉兩國格局走勢?”

“破關之戰。”

紫袍宦官側目看來,示意其繼續說下去。

“當年破關一役,我北狄鐵騎踏破燕雲門戶,最終卻揮師回撤,沒有順勢南下,這其中緣由,當年常伴君王側的高千歲當是清楚的。”

一介商賈出身的呂偉侃侃而談之餘,亦不是忘拍身旁紫袍宦官的馬屁。

眼前這位雖是失了勢,如今成了無人搭理的冷竈,可竈冷的時候不燒,還等火旺的時候再燒不成?

做生意,得投機,呂偉便是這世間最擅投機之人。

“當年我主決意退兵,實是有兩層顧忌:其一,御北關雖破,燕雲殘軍猶存,地方百姓義軍四起,大軍久留境外,糧草輜重難以爲繼;其二,彼時那嘉興帝尚未昏聵,坐擁中原江南豐饒之地,隨時可集結兵馬反撲。我主權衡

利弊,只得暫且收兵,靜待來日良機。”

老宦官說起當年往事,渾濁的老眼裏卻是閃爍着不甘,要知道,當年雄主下令三軍班師回朝的軍令,還是由他親手草擬的。

呂偉低着頭,無論是傾聽還是回話,只要在老宦官的身旁,他便會下意識地彎腰,不讓自己高過對方。

這種一朝失勢的大人物,最忌諱有人藐視自己的權威,亦最受用低谷之時他人的尊崇。

而且,低眉順眼確是有好處的,比如便是在光線受限的車廂裏,呂偉亦是清楚地看到老者搭在膝蓋上的手,在說起當年往事時,下意識地捲曲收緊。

“當年,我朝雖是退兵,亦未佔得那大週一州一郡,可卻是擄走了大周的氣數命脈。”

呂偉抬手掀開馬車簾幔,將甘霖城滿城盛景送入老者眼中。

樓臺鱗次櫛比,雕樑繪彩,亭榭錯落雅緻;街邊酒旗迎風招展,酒樓之內笑語喧譁,杯盞不停;臨街坊香簾輕揚,脂粉香氣漫過街巷,往來女子頭戴珠花、衣飾鮮亮。

“世人只曉得,我北狄將那大周文脈之一的稷下學宮帶到境內落地生根,卻少有人清楚,那些精於商賈之道的燕雲移民,短短三十年,竟是硬生生將甘霖城的富庶推上頂峯。”

呂偉看向神色恍然的老宦官,抬手指向外頭,“這些南朝口音聽着固然彆扭,可只要能充盈國庫、強盛國力,些許異鄉腔調又何足掛齒。

“此言有理,此言有理。”

老宦官頷首肯定,繼而看嚮明明有此高見,卻仍舊謙卑於自己身前的呂偉,“看來一個花鳥使,卻是埋沒了呂大人的才幹。”

“能得尊上差遣,又可追隨公公辦事,名分高低無關緊要,就算只是花鳥使,亦是呂某的福氣。”

呂偉連忙斂神,不敢居功。

“若咱家有朝一日能重回那司禮監掌印握筆,怕是難免在我主跟前提上一嘴你這小小花鳥使。”

紫袍宦官可不會真的把謙辭客套當作本心。

“呂某一介商賈出身,怎能入得聖人法眼?”

本應應承下來,見好就收的呂偉竟是忽地抬起了頭,鄭重道,“只望此事過後,除卻花鳥使之職外,呂某還能再得一二尊上的差遣,若能如願,便是呂某的造化。”

縱然久歷宦海、閱人無數的老宦官也一時錯愕,半晌後,老宦輕笑一聲,“咱家是想回到舊主身旁,可呂大人卻是着眼未來,這份心氣,可不像是一個只會逐利的商賈之後能有的。”

呂偉垂身俯首,默不作聲。

老宦官見其心意已決,點頭應允,“好,呂大人志氣在此,咱家便在此許諾了你,等回大都後,咱家定會去尊上跟前爲呂大人另一份差遣。”

呂偉當即雙膝落地,連着重重了三個響頭,抬首正色道:“男兒雙膝,只拜天地君親,從今往後,高公公便是呂某義父。”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呂偉貼在車廂木板上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這是一步險棋,可他心中志向,是以商賈出身位列公卿,若不能握此機會,此生恐難達成。

車廂裏,外頭的喧鬧聲好似都聽不到了,只剩下老宦官如龜般綿長的呼吸聲。

“偉兒,你要在爲父跟前跪到什麼時候?”

聽不出喜怒哀樂,可呂偉卻知道自己這一步,終究是走對了。

“義父。”

呂偉抬頭,撞見的是一張年邁的,滿是滄桑的面孔。

“幾年前,咱家還在司禮監掌權的時候,跟前是有不少義子的,便是宮廷外頭,還有個從宗族中過繼來的義子。可一朝試了勢,不能伴於王前,那些義子便也認不得咱家這個義父了。”

曾經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宮闈之中呼風喚雨的紫袍老太監看着眼前之人。

他又何嘗看不到眼前那對閃爍的眸子中,除了刻意表現的恭敬和喜悅外,還有野心,濃濃的野心。

一個健全之人,誰會真的心甘情願去認一個閹人做父?

管你是出於利益,還是野心。

這份心意,曾被人在身後喚作“高千歲”,亦曾是那司禮監掌權人之一的高離,到底還是應下了。

“你如今既與咱家父子相稱,有些話,有些訓誡,爲父便可說與你聽了。”

目前暫待東宮的紫袍宦官看向已然被他視作義子的呂偉,緩緩出聲。

“義父訓誡,孩兒洗耳恭聽。”

呂偉沒有得意忘形,態度較之之前,反倒更顯謙卑。

“先前在那路邊小館,你可是想殺那上官家的讀書種子?”

紫袍老宦雙目微眯,犀利非常。

“當時應是豬油蒙了心,沒能認出來人身份,險些釀成禍患,幸得義父阻止。

呂偉額頭有些冒汗,連連請罪。

“你是認不得那上官家的信物,還是明明看見了,卻要裝作沒看到,依舊殺人滅口?”

老太監的話更重了些。

呂偉雖是躬着身,卻能感受到,老太監那對閱人無數的眸子,已然看出了他彼時並不算拙劣的演技

“是,是想殺人滅口。”

自知被撞破了心中意圖,隱瞞以意的呂偉便只得承認。

“孩、孩兒知錯,還望義父海涵。”

呂偉當即便要磕頭請罪,卻不料,剛一俯身,便被一條幹癟卻有力的手臂託住。

“義父………………”

呂偉面露不解。

“你做的不錯。欲成大事,少不了一副很硬心腸。”

紫袍老宦的態度與呂偉所料截然相反,“我等此番行事,雖一路遮掩,可到底還是打着聖上旗號,一旦敗露便是欺君死罪,別說尋常路人,就算九大世家子弟攔路,該動手時也須決斷無情。”

“那爲何?”

呂偉面露不解,既然義父知曉自己心思,爲何當時卻要出手阻止。

“咱家當年進宮,能入那司禮監當差,風光時被人稱作千歲,實是有上官家在背後提攜,念着這份恩情,咱家便不能傷了上官家的讀書種子。”

在宮闈之中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宦官看向新收的,也可能是這輩子最後收的一名義子,告誡道,“想要往上爬,殺伐果斷自是必要,可便是心如鐵石,亦不能忘了他人之恩。”

“善惡功過,由得他人評說,但忘恩負義,知恩不報,便是與豬狗無異,連閹人都不如的豬狗......”

老太監的最後一句話,眼神冷得可怕。

“孩,孩兒謹記。”

呂偉當然謹記,因爲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今日的奮力一搏,堵上尊嚴,只爲前程的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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