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道菜做完了之後,一回到備餐間,許舟就看到了這道菜的價格。
這道菜幾乎沒有什麼別的食材,主要就是龍蝦。
價格也的確不便宜。
【頂級錦繡龍蝦:錦繡龍蝦是中國南海原生頂級龍蝦,唐代起就...
機場大廳的冷氣開得極足,白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低鳴,像一羣懸停的金屬蜂。幸平推着行李車往前走,輪子碾過大理石地面發出規律的咔噠聲,節奏穩定得如同他此刻的心跳。才波誠和賴葉一左一右跟着,肩膀還繃着,但眼神已從初見時的焦灼鬆弛下來,像兩株被驟雨打蔫後終於曬到太陽的薄荷草。
“小舅舅!”
一聲清亮的童音劈開嘈雜的人聲。
幸平腳步一頓,循聲望去——小魚兒正踮着腳尖,在出閘口外拼命揮舞一隻印着卡通章魚燒的帆布包,小臉漲得微紅,額角沁着細汗。她身後站着江文,穿着熨帖的藏青色襯衫,一手拎着保溫箱,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小魚兒肩上,神情沉靜如深潭。再往後半步,是抱着速寫本的緋沙子,鏡片反着光,嘴角卻微微翹起。
“你真帶她來了?”才波誠愣住,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剛剪短的寸頭,“這……這算違規嗎?”
“不違規。”幸平笑着接過小魚兒遞來的冰鎮檸檬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酸澀清涼直衝鼻腔,“世界賽規則寫得很清楚:選手可攜直系親屬及必要後勤人員隨行。小魚兒是我外甥女,江文是店長兼營養師,緋沙子是記錄員兼……”他頓了頓,瞥了眼緋沙子懷裏那本封皮磨損的速寫本,“兼視覺資料存檔員。”
緋沙子立刻合上本子,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邊角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上個月許舟畫《食戟之靈》第29話時,她蹲在廚房門口速寫司瑛士煎蛋瞬間留下的。紙頁裏夾着一張便籤,上面是許舟用炭筆潦草寫的批註:“蛋黃邊緣微卷如新月,蛋白凝固度七分,鍋氣要畫出‘嘶’的聲效。”
“那……那我們也算後勤?”賴葉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啞。他指了指自己和才波誠,“我們負責搬東西、記筆記、幫小魚兒找洗手間……還有……”他喉結動了動,“替社長擋記者。”
幸平沒答,只是把空水瓶塞進回收桶,目光掃過遠處。SBS記者正被幾個歐洲媒體圍住追問,鏡頭卻仍有一臺悄悄偏轉角度,對準這邊。他忽然抬手,朝小魚兒勾了勾手指。
小魚兒立刻小跑過來,馬尾辮在腦後甩成一道活潑的弧線。
“來。”幸平蹲下身,從隨身斜挎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火漆印封着,印痕是枚小小的、歪斜的煎蛋圖案。“這個,等今晚酒店安頓好再拆。裏面不是你語文試卷上那道題的答案——‘爲什麼湯品社長的黃金炒飯能讓人嚐出鍋氣’。”
小魚兒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真的?!”
“真的。”幸平點了點她鼻尖,“但你要答應我三件事。”
“嗯嗯!”
“第一,不準偷偷拍照發朋友圈;第二,不准問江文叔叔‘鍋氣是不是真的會冒煙’;第三……”他故意拖長音調,看着小魚兒急得揪自己衣角,“第三,你得幫我盯住賴葉前輩——他要是偷偷啃便利店飯糰當早餐,你就立刻給我發消息。”
賴葉:“……???”
才波誠噗嗤笑出聲,剛想調侃,餘光卻瞥見通道盡頭人羣忽然起了騷動。幾個穿深灰制服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來,胸前彆着印有“名廚新星賽組委會”的銀質徽章,爲首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手裏捏着一份塑封文件。
“幸平先生。”他站定,聲音平板無波,“根據賽事規程第7條附則,貴方代表團今日抵達時,存在未申報隨行人員情況。”
幸平沒起身,仍半蹲着與小魚兒平視,聞言只抬了抬眼:“哪位未申報?”
“這位女童。”工作人員指向小魚兒,“以及……”他視線掃過江文,“這位持有醫療資質證書的先生。規則明確註明,隨行人員需提前七十二小時提交健康證明、行程備案及職能說明。”
空氣驟然一緊。才波誠下意識往前半步,賴葉的手已按在行李箱拉桿上,指節泛白。緋沙子悄然翻開速寫本,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水將落未落。
小魚兒卻仰起小臉,脆生生開口:“叔叔,我帶了健康證!”
她轉身從江文手裏接過一個硬殼文件夾,啪地翻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份文件:鮮紅印章的淞南市兒童醫院體檢報告、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認證的免疫接種卡,以及一頁打印紙,標題赫然是《關於小魚兒同志隨行職能說明》,落款處蓋着“幸平料理研習社”公章,旁邊還貼着一張手繪小章魚燒貼紙。
工作人員愣住,低頭細看。體檢報告日期是三天前,免疫卡上麻疹疫苗補種時間精確到小時,而那份“職能說明”正文只有三行字:
【1. 負責監測社長每日攝鹽量(標準:≤5g)
2. 記錄各國廚師袖口褶皺數量(用於分析壓力指數)
3. 保管社長備用橡皮擦(防靈感枯竭)】
末尾簽名欄龍飛鳳舞寫着兩個字:許舟。
工作人員抬頭,第一次露出點真實的困惑:“……這公章……”
“自制的。”幸平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橡皮擦還是上禮拜我畫稿時用剩的邊角料刻的。要不要現在演示給你看?”
他話音未落,小魚兒已從揹包裏掏出一塊藍白色橡皮,用力按在掌心——下一秒,橡皮表面竟浮現出細微金紋,如熔金流淌,隨即緩緩聚成一枚微縮版煎蛋圖騰,在燈光下流轉生輝。
全場寂靜。連遠處SBS記者的麥克風都忘了關,電流聲滋滋作響。
工作人員喉結滾動了一下,慢慢合上塑封文件:“……職能說明……基本符合邏輯。”他頓了頓,聲音罕見地鬆動半分,“但按規程,仍需補交……”
“補交什麼?”幸平笑着打斷,順手從小魚兒手裏拿回橡皮,指尖在金紋上輕輕一撫。那煎蛋圖騰倏然擴散,化作無數細碎金點,如螢火升騰,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懸浮於半空,竟漸漸勾勒出一行清晰小字:
【黃金比例燒麥·食材清單】
【糯米粉:63%|豬前腿肉糜:28%|乾貝粉:4.5%|海苔碎:2.2%|蝦籽:1.8%|黑松露油:0.5%】
【關鍵:所有粉類需過120目篩,肉糜須以-2℃冰浴攪打至起膠,蒸制時蒸汽壓強恆定爲1.32bar】
金點懸浮三秒,無聲潰散。
工作人員張了張嘴,最終只低聲說:“……我這就去辦補錄手續。”
等他轉身離開,才波誠才長長吁出一口氣,抹了把額頭:“小舅舅,您這橡皮……”
“哦,那個啊。”幸平晃了晃手裏的藍白橡皮,金紋已隱去,“昨天畫第32話收尾時,不小心把‘鍋氣’的設定畫進了現實——現在所有沾過我手稿的橡皮,擦掉鉛筆字的同時,會短暫顯影對應菜譜的關鍵參數。”他眨眨眼,“算個……意外彩蛋?”
小魚兒立刻舉起自己的橡皮:“我的也能!”
她迫不及待按在機場光潔的地磚上——金點浮現,卻不是菜譜,而是一幅動態小畫:許舟坐在畫桌前,左手握筆,右手正從窗外伸進來,摘走他杯沿一朵茉莉花。花瓣飄落途中,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字:
【給小魚兒的鍋氣小課堂:所謂鍋氣,是鐵鍋在230℃以上與油脂分子劇烈反應時,迸發的第七種味覺震顫。它不存於食材,而存於人與火之間那0.3秒的絕對專注——就像你現在盯着我橡皮時,睫毛眨動的頻率。】
小魚兒呆住,隨即爆發出咯咯笑聲,一把抱住幸平胳膊:“小舅舅騙人!明明就是您偷喫我碗裏的章魚燒,才被我抓到的!”
幸平笑着揉亂她頭髮,目光卻越過歡鬧的小魚兒,投向機場巨大落地窗外。暮色正溫柔漫過東京灣,遠處海平線上,一輪熔金般的夕陽沉入粼粼波光。而在更遠的雲層之上,一架塗着遠月學園徽章的專機正劃出雪白航跡,朝着上京方向平穩航行。
他忽然想起《食戟之靈》第32話最後那個分鏡:薙切薊站在繪里奈餐廳門口,黑色風衣下襬被晚風吹起一角,陰影恰好覆蓋住他半邊側臉。而就在畫面右下角,一粒極小的、幾乎被忽略的細節——他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內嵌微型芯片的鉑金指環,環內側刻着極細的拉丁文:CULINA VERITAS(廚房即真理)。
當時許舟畫到這裏時,筆尖頓了很久。因爲現實中,薙切薊根本不存在。可漫畫裏那個陰鷙又偏執的男人,卻比許多真實人物更鋒利地刺入讀者神經。就像此刻,他明知上京賽場的對手們不會真的佩戴芯片指環,卻仍覺得空氣裏浮動着某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社長?”緋沙子輕聲問,“在想薙切薊?”
幸平搖頭,從包裏取出最新一期《遠月旬報》,封面是司瑛士端坐於實驗室操作檯前的照片,背景玻璃櫃裏陳列着三百二十七種不同產地的鹽。“我在想……”他指尖劃過司瑛士領口那枚銀色領針,形似一柄微縮天平,“他堅持的‘絕對精準’,和我信奉的‘0.3秒專注’,到底差了幾毫米?”
才波誠湊近看去,忽然咦了一聲:“這領針……怎麼有點眼熟?”
賴葉也眯起眼:“像不像咱們店後巷老裁縫鋪門口掛的那塊舊招牌?”
幸平笑了。他當然記得。那塊褪色木牌上,用毛筆寫着“量體裁衣,分毫不差”八個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火候,憑心;刀工,聽骨;滋味,認人。”
小魚兒這時踮腳扒拉他手臂:“小舅舅,那我們晚上喫什麼?”
“喫燒麥。”幸平收起報紙,“不過不是黃金比例的——是‘小魚兒監督版’。”
他彎腰,從行李箱最底層取出一個密封鋁盒,打開盒蓋,裏面靜靜躺着三顆燒麥。皮薄透光,隱約可見內餡琥珀色光澤,頂端捏出十二道均勻褶皺,每道褶皺邊緣都點着一點微不可察的金粉,在暮色裏幽幽反光。
“喏,”他拈起一顆遞給小魚兒,“咬第一口之前,先數三秒。”
小魚兒屏住呼吸,小口咬下——
剎那間,沒有爆炸,沒有閃光,甚至沒有誇張的香氣噴湧。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感,如春水漫過舌尖,糯米粉的柔韌、肉糜的豐腴、乾貝的鹹鮮、海苔的海洋氣息,層層疊疊又彼此馴服,在口腔裏鋪展成一片微縮的、正在甦醒的東海。而就在她下意識吞嚥的瞬間,一股極淡極暖的氣息自喉間升起,彷彿有人在她耳畔呵出一口帶着陽光味道的熱氣。
她睜大眼睛,脫口而出:“小舅舅,這……這鍋氣,是活的!”
幸平沒說話,只是望着窗外漸濃的暮色。那裏,上京的燈火正一盞接一盞亮起,如同無數雙等待被點亮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自己拼命肝完第32話,又執意帶着小魚兒踏上這趟旅程,並非僅僅爲了對抗薙切薊式的絕對主義,亦非單純展示華國料理的煙火溫度。
他是在等一個時刻——當全世界的聚光燈都聚焦於上京賽場,當所有廚師的刀鋒都映着同一片冷光,當規則與傳統如銅牆鐵壁般矗立時,有人能輕輕掰開一顆燒麥,讓裏面那0.3秒的活火,燙穿所有預設的邊界。
小魚兒把最後一口燒麥嚥下去,忽然拽了拽他袖子:“小舅舅,我剛纔數了,三秒之後,鍋氣纔開始跳舞。”
幸平低頭看她,小姑娘眼睛亮得驚人,像盛着整片初升的星羣。
“嗯。”他應了一聲,把空鋁盒仔細蓋好,放回行李箱,“那明天,我們教它跳新的舞步。”
機場廣播響起甜美的日語提示音,提醒前往上京賽區的旅客準備登機。遠處,SBS記者終於結束糾纏,轉身時無意瞥見幸平手中的鋁盒,鏡頭本能地追了過去。快門聲清脆響起,捕捉到的卻是這樣一幅畫面:少年廚師垂眸淺笑,掌心託着三顆玲瓏燒麥,金粉在夕照中浮沉流轉,宛如三粒微小的、不肯熄滅的星辰。
而無人看見,在他斜挎包深處,那本尚未開封的速寫本裏,夾着一張嶄新畫紙。紙上只有一行鉛筆字,力透紙背:
【上京,第一夜。
鍋氣,將在此處改寫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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