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正欲轉身的淨海猛然回身,那張似乎一直面如釉玉,慈眉善目的臉龐如今沁滿了莫名的寒意,周遭海潮激盪,震動不已,似乎溟淵之下有什麼巨物在舒展身軀。
寶罄雖早有預料,卻仍舊冷汗津津,頭顱伏地,口中道:
“寺主息怒,小僧實不該妄言。”
寶罄知曉爲何一息之間,淨海就態度大變,因爲他【大倥海寺】根本就沒有什麼聖獸之談!無論是經文典籍,還是闡理述法時都從未提及過什麼聖獸。
北釋七相歷史悠久,傳承有續,又有尊修坐鎮,從容許多,儀軌經寶齊全,各自都有歸化靈獸、增廣釋土之責,各有各的靈山豢養靈獸。
慈悲道位於孔雀海【大賜銅彩寺】中的孔雀諸修。善樂道位於西海溟山【伏念天涯端】上的【鳳麟】之後,府水諸妖忿怒。甚至沒落不見蹤跡的忿怒道【戴角披毛殿】中的戴角虎,皆可稱爲聖獸。
可南海諸釋繁雜,大寺小廟卻無北釋大羊山居中統屬,大多各行其是,釋號尊稱俱有差異,常被江南仙修譏諷嘲笑。
而【大倥海寺】已然是其中規制最完善,教義最廣傳的一支。可即便如此,還是跟腳淺薄,其因淨海摩訶一人而興,雖寺中僧衆常豢養着海獸水妖,幾位憐愍也曾收過妖物度化爲坐騎,但終究沒有什麼可稱聖獸的靈獸。
“妄言?”
“我寺向來沒有什麼聖獸之論,不知寶罄摩訶從何處受到點撥,竟有如此之言?”
淨海語氣沉沉,赤足淌水向寶罄走來,每邁一步,海浪翻湧,每落一足,天宇震盪。
寶罄脊背生寒,不敢抬頭,口中急呼:
“並無何人點撥小僧,是當年小僧代寺主把持釋土之時,偶然得了金地示現先賢金身勝景,私自記下的。”
寶罄話既已說出口,自不敢在這種關鍵之處欺瞞。
原來,當年淨海欲轉劫修持,以成七世,又唯恐局勢變易,好不容易託舉起來的小釋土因無摩訶主持而動盪不穩,故而特意將寶罄提作摩訶。
可倥海寺釋土根基在【倥海金地】,淨海轉世而去,端坐釋土天花曼陀羅的那位摩訶便有可能循着釋土與金地之間的聯繫試圖勾連金地。
【倥海金地】是淨海成道之基,證作法相之本,是絕對的禁臠,哪怕只有萬一之可能,也不願假與人手。所以便遣寶罄大舉進犯石塘,江南仙修果然合力送折重傷了他,使其只能縮在釋土深處療養傷勢,再無餘力試探金地。
不想今日寶罄出口便是金地示現,感召先賢,這讓淨海如何不驚怒。
只見隨着這氣勢如淵似海的緇衣摩訶越走越近,海底鼓盪之聲如熱湯滾沸,雷響雲中。幽藍的海水逐漸變得澄澈,清可見底,道道金光緩慢卻堅定從極深的淵底伴隨着隆隆聲升起。
“寶罄摩訶倒是不打誑語,有什麼說什麼,本座甚是欣慰啊。”
“不知摩訶看見的可是這些先賢金身啊?”
淨海腳步停駐,他話音落下,海面之上湧起道道水瀑,巨量的海水沖天而起,又回落而下,化作一場水勢驚人的驟雨。
在這大雨之下,響起或清越或沉鬱的擊墜之聲。那自海底升起的道道金光竟是一尊尊形象各異的金身造像。
最近處的兩尊一者頭頂火輪,身披飛綢,一者盤蛟於臂,掛蛇於耳。又有稍小一些的分列於後,有的大如山嶽,手持寶杵;有的體放靛光,雙耳奇長;又有頂髻如火,摩尼珠現之像;更兼體態佝僂,捧奉海螺之身。
這些金身或立或坐,或持器,或結印,或周身無礙,或體有闋漏。林林總總,一目難盡。正應着這偌大倥海寺如今摩訶、憐愍的法身。
此便是金地廣佈道統之妙用,金地之中有這上任倥海之主的法統遺留,不僅是神妙感悟,更有這一道道留存而下的金身,倥海寺新近提拔的摩訶憐愍不用苦苦修持,便能得淨海賜下的現成法軀。
寶罄感受着如海般的氣息席捲而來,只不住叩首,聲音顫抖:
“小僧對寺主只有拜服之心,無有僭越之唸啊。倘若小僧包藏禍心,今日何必說出口呢?”
寶罄此話倒是沒有欺瞞,他當年重傷欲隕,法身破碎,靠着一點金身之間的呼應模糊地感應到了金地中的先賢造像,卻如水中望月,終不可及。
隨着淨海轉世歸來,寶罄徹底熄滅了本就備受打擊的野心,此事本該爛在肚中,永不復言。
可他寶罄修持的法門立足於衆釋託舉,如今手下四位憐愍死的死,殘的殘,命數氣象一度衰落至谷底。若不能扭轉局面,了結因果,只怕會再無寸進。
他本是耐得住熬煎的性子,不然當年也不會在從青池三元鼎盛時熬至如今。可現今釋土情形不同往日,寶鐃、寶鉿大有聯手先將自己這個前輩按死在腳下的心思。
再者那妖物得神通,向來壽限悠長,當年他寶罄自詡看透仙釋之別,兩壽之異,熬殺了幾多仇讎。可若是對上那些個動輒駐世千年的大妖便顯得可笑。
如此種種,逼得寶罄不得不鋌而走險,自曝其短,以期換得寺主出手。
可他的話語顯然並沒有讓淨海打消疑慮,只聽得海天震動,梵音嗡鳴:
“我讓你看看是不是此等景狀。抬首!”
寶罄心旌神搖,如當頭棒喝,不由得抬起頭來,視線飄忽之間,越過道道金身,直直看向了最裏側的一尊金像,那金像慈眉善目,與淨海一般無二,兩者眸光交錯,寶罄只覺記憶如流水衝石,溯源其上。
良久,寶罄思維迴轉,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中卻有慶幸,知道事關金地歸屬,淨海不會只聽自己一面之詞,定會查勘命數,詰問魂魄。
可他既然願意搜魂,而不是立時將自己打殺當場,就說明淨海確實對聖獸之言大爲意動,事有轉機。
果然,淨海雙目微眯,細細瀏覽了寶罄的過往記憶後,淡淡開口:
“寶罄摩訶倒是一心爲寺,不過本座怎麼從未聽聞那南疆還有聖獸遺脈?”
寶罄忙不迭地叩首言道:
“寺主明鑑,那聖獸常年在那妖物麾下修行,都是不常走動的性子,今次還是那妖物離山,婆羅?異動,那聖獸才顯露蹤跡,動用神通。”
“道聽途說,豈能輕信?”
寶罄聽得淨海語氣曖昧,便知大有可爲,直起身來,泣道:
“雖是風聞,可煙沙隨身,落足赤地,又兼吼聲震天,金焰噴湧。與聖獸之像一般無二。”
“小僧願爲寺主先驅,前往南疆探明虛實,只那妖物兇惡,恐只有寺主能治,此去兇險,但若能爲寺主覓得機緣,添一二分成道之機,小僧肝腦塗地。惟願寺主不復相疑。”
這灰衣摩訶深深拜下,他身前站着的淨海面上無喜無悲,周遭道道金身如熔金煅鐵,燭淚低垂,皆化作鐵水匯入海中,只留那一尊和淨海面目相肖的金身靜靜屹立海上。
只見這尊金像面如釉玉,華冠高髻,身披瓔珞。雙目輕闔,悲喜交欣,而身體呈遊戲坐姿,左足垂蹬、右膝曲支。
其座下一獸,四足蓮花生焰焰,滿身金縷迸森森。其似犬非犬,體型健碩,正回首顧望背上之人,獸吻大張,齒爪鋒銳,口有煙沙金火流泄。
這栩栩如生的金像與其前方跣足直立的淨海身形交錯,兩者同時開口,梵音重疊:
“本座自會出手困攝那妖王,你若真能降伏【金毛御??】帶於本座,便記你上上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