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後,後院的那些女人便都齊齊消失了,至於去了何處,她也懶得去理。平日裏府中大小事情皆有周青打理,一衆奴僕各司其職,她亦從不過問,一時間倒也相安無事。只是打住進來起,將軍府裏的所有人都稱她爲夫人,起初也很不適應,後來乾脆不予理會。她同景湛講起,那傢伙聽之邪邪一笑,凜然道:“夫人是暫時的,待婚旨降下,他們須得改口稱王妃纔是!”她深知,這個霸道的傢伙要是無賴起來,她只有被喫幹抹淨的份兒,是以,也就懶得計較這些枝梢末節的小事兒了。
八月十五已然中秋,天高雲淡風涼正好,還未見北雁歸來!金色的陽光溫暖着大地,各色菊花絢爛的盛開,嫣然了整個庭院!
傾城拿着一把花剪,正在認真修飾着院子裏的一盆小貢菊,紫鵑站在一旁疑惑地瞧着,看着她將剪下的一朵朵菊花收好,忍不住問道:“小姐,院子裏的花哪個不比這個漂亮,何故每日都要仔細侍弄這盆小貢菊,還有那剪下的花,留之何用呢?”
傾城但笑不語,仍舊仔細地剪掉那些多餘的枯葉敗枝,沉默須臾,方道:“你只見我將它們剪掉,卻沒見那些曬乾的花花嗎?若用它們泡茶,則清肝明目,散火清熱,幽香留齒滋味甘冽,你呀,一會子不妨取些山楂片來,與這菊花茶配在一起最好不過!”她的聲音恬淡,語速勻緩,娓娓道來更像是說着故事。
紫鵑隨手捏了幾朵那些曬乾的菊花,忍不住抱怨道:“小姐定是不知,現在上京城裏都傳遍了,說您善妒爭寵,不能容人,您還有心思在這裏侍弄花草真是的,一起子市井小民,知道個什麼,就知道以訛傳訛”
“紫鵑,按我說的做,加幾片山楂,沏一壺菊花茶來!”
“是!”紫鵑深知她的性子,素來說一不二,只得速速應聲而去。
傾城望着小丫頭離去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那些閒言碎語,左不過無稽之談,她並不在意,正如當初皇帝賜了那麼多女人填充將軍府,景湛在不予理會的情況下,不也被傳成了好色成性。令她深感憂慮的是,如今這些傳言,若傳進了皇帝的耳中,可當如何是好?畢竟那些女人都是他賞賜下來的,若因着自己之故,皆被休回了家中,表面上是她善妒成性,不能容人,實則間接打了皇帝的臉,等同於藐視皇權
“怎麼了?”一雙有力的臂膀,自後面將她輕輕抱住,景湛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傾城一時語塞,思量着他對皇帝的成見,便也未說什麼。
“今兒怎麼回來的這樣早?看不出來,你倒是個有口福的,我方纔新沏了一壺自創的茶,快嚐嚐看?”傾城邊說,邊爲他倒了一杯,又將此茶的功效一一說給他聽。
“越來越賢妻良母了!”景湛出其不意地颳了一下她的鼻樑,隨之端起了桌旁的孔雀綠釉青瓷茶碗,修長的指,骨節分明,一舉手一投足間動作頗爲優雅,薄脣輕抿淺嘗,轉而竟出乎意料地一口飲盡,急的傾城忙拿着絲絹上前,嗔怪道:“急什麼,也不怕燙着,你若想喝,這一壺都給你獨個兒灌了!”
景湛坐在太師椅上略一揚眉,回望着站在他身側的傾城,貪心道:“一壺哪夠,一會兒你記得吩咐下去,以後全府的茶,全部換成這菊花果茶!”
“菊花果茶?!真是貪心!”傾城癟癟嘴,懶得理他。卻見周青捧了一盒子什麼回來,看到她先是一愣,後又目光閃爍不明,似乎礙於景湛故欲言又止,周青的一系列小表情傾城盡收眼底,不覺疑惑,又百思不得其解!
景湛將那個盒子打開,竟然是一件素白軟銀輕羅百合裙,做工精美極盡華麗,“喜歡嗎?今晚宮宴,送你的禮物!我還有事,你乖乖在府裏等我!日落前回來接你,一同入宮!”景湛捏着雙指自眉間向上一揚打了個瀟灑的手勢,鳳目輕佻,逗得她哭笑不得,這傢伙,冷起來像尊冰雕,鬧起來又像個孩子。合着今兒老早回來,就是爲給她送件晚宴的衣服,百忙之中還不忘爲她安頓周詳
“夫人,不要太感動,爺大方着呢,感動的日子留在後頭”周青向着那件羅裙努努嘴,瞪大眼睛道:“一百兩銀子啊!”
傾城正想問問他之前何故欲言又止的,卻見景湛黑臉回身,一把拖着周青的後脖領,愣是將他拖走了,周青仍不忘伸着一個手指,瞪大眼睛衝她比劃着,一百兩銀子啊銀子啊
下午,右相來了一次將軍府。因着將軍府素來都是周青在打點,並無像樣的總管,況方纔周青又陪着他的爺去了宮裏,這少了領路的人前呼後擁的招呼,一竿子僕役小廝又沒幾人識得他,便一路暢通無阻地邁着方步踱到了正殿,見傾城正提筆畫着什麼,也未作聲,而是靜靜地站在了女兒的後面,看着她畫的一幅春捲圖,桃花或盛放多姿,或含苞待放,花瓣紛紛揚揚漫灑,枝頭的橫曲枝幹上,坐着一個梳着丱發,穿着一身繡蝶粉緞織霞流光雲錦,手中折了一束桃花枝的小女孩,在灼灼桃花下,隱約可見一個身着金黃蟒袍的皇子模樣的男孩,正揚臉對着女孩的背影出神,一曳桃花枝,正好將他的面容遮了個大概,像是故意留下的懸念,讓人不禁望而生思。
花瓣用細筆勾描後又經多層暈染,富有層次變化又增強了立體感。用筆精細,設色淡雅,畫面雖小,意趣無窮,完整地展現了一幅桃花初見圖,百裏無忌不覺中沉了眸子,傾城一直很有才華,這他知道,沒想到竟還瞞了如此驚人的天賦,卻從不外露,如此內蘊,看來真如當年的相士所言,此女將來貴不可言。
思及此,心頭越發沉重。不覺地憶起了那一年,雪清爲他同時誕下了兩個女兒,先出生的女兒手中握着一團血塊,看得他心頭莫名地不安,而後出生的小女兒,卻是咯咯笑着降生,隨着她的降生,屋內竟莫名飄起了一室幽香,逐漸濃郁並徐徐散開,整整籠罩着相府三日有餘。三日後,一衣衫襤褸的遊方道士,忽然出現在相府門口,口中唸唸有詞卻是含混不清的話語,老管家看着他衣不蔽體似瘋似癲,便好心地爲他找了套長衫,又裝點了一些乾糧飲水,一併送與他,誰知,此道士竟渾然不與理會,老管家一時僵在那裏,收也不是送也不是。可巧,相爺將將下朝歸來,下了轎子便見着了這一幕。沉吟片刻,他吩咐老管家,再去多預備些盤纏給這位道爺,那道士似恍若未聞一般,徑自向府內正堂走去,小廝正欲攔下,卻見百裏無忌做了個勿動的手勢,忽然步履匆忙地跟了進去。正廳的翹頭案前,道士忽然佇足,一甩手中髒兮兮地拂塵,乾脆一屁股坐了上去。
百裏無忌對着他頷首揖禮,道:“我等凡夫愚者,不識天機玄術,若有何不妥,高士不妨直言!”
那道士看了他半晌,忽而嘆息道:“我本不欲泄天機,誤承先生慧眼恩。罷了,罷了!三日前紫薇星鬥中,地劫與天鉞同時降世,前者主大兇,禍及家人災難連連;後者主大吉,當貴不可言,然二者相剋,不能共存,前者殺之有違天道,留之六親遭難,後者身系天下,四海歸一指日可待浮生一夢,禍福難測;傾城之資,困於情果”
道士的一番似瘋似癲的話語,饒是一朝相國的百裏無忌,也不禁冷汗連連,他說的,可不就是自己三天前出生的兩個女兒嗎?前者後者對應着她們出生的先後順序,種種跡象,皆說明剛想問之,可有破解之法,乍然回神,翹頭案上哪裏還有人影
“父親快坐,何時來的?”
傾城回眸微微驚訝,忙用帕子作勢撣了撣太師椅上的浮塵,而後攙着百裏無忌坐下。
“嗯!爲父今日下了朝,途徑將軍府,便順道過來看看。今日適逢中秋佳節,皇上將在宮中夜宴全臣,介時一幹世家子弟齊聚之際”百裏無忌眸中忽見猶豫,沉吟半晌,緩緩又道:“傾城,你的九天鳳舞,可還純熟?”
“九天鳳舞嗎?”
本是疑問,一經提起,她的記憶竟絲絲縷縷地拼成了一幅畫面,一盞碩大的金架,造型奇特,如伸展的金梅,金枝招展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枝梢上端放着“朵朵”金蓮鏤金圓盤,一道纖弱的倩影,身着白紗飄漫妖嬈如仙的軟銀輕羅百合裙,輕踏於上,旋轉,飛身,遊刃有餘,飄若驚鴻婉若游龍,金盤下是臨淵特有的叮鈴排樂,會隨着她猶如嬿婉驚鴻般的婀娜風姿叮噹悅耳似落珠擊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