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感覺到自己的手腳自己的大腦自己的心,正在變冷。

他自幼不見了母親,只有與父親唐昊相依爲命,雖然這個便宜老爹不怎麼管他,就連飯很多時候都要他自己做,但他起碼是有個父親的。

這讓他第一次感...

海神閣外,黃金樹根鬚垂落如簾,幽光浮動,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迴響。甬道盡頭那扇被層層封印鎖死的黑暗閣小門,此刻正無聲地吞沒着所有嘈雜——連風都繞道而行。

史萊克走回海神閣主廳時,腳步比來時沉了三寸。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長桌盡頭,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疲憊卻繃緊的臉:仙琳兒指尖還殘留着未散的魂力餘震,指尖微顫;錢多多攥着袖口,指節發白;詹惠——不,如今該稱她爲“言少哲”——正低頭整理衣袖,可袖口下露出的手背青筋暴起,彷彿在強行壓制什麼;宋老一言不發,雙手按在膝上,掌心朝下,似在鎮壓地面之下隱隱翻湧的地脈躁動;玄子倒在地上尚未甦醒,呼吸微弱卻平穩,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只餘下本能的起伏。

林惠羣站在窗邊,望着窗外黃金樹冠之上那一片被金光染透的雲海,久久不動。她肩頭微微起伏,像是在吞嚥某種難以言說的苦澀。

“他醒了。”宋老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卻像一塊鐵石砸進水面。

衆人齊齊轉頭。

玄子的眼皮掀開一線,瞳孔渙散,又緩慢聚焦,最終落在天花板上那幅由黃金樹汁液天然凝成的古老星圖上——那是史萊克歷代閣主親手繪製、代代補全的“蒼穹經緯圖”,每一顆星辰,都對應一位逝去的封號鬥羅之名。

他盯着那幅圖看了很久,久到仙琳兒忍不住上前半步,想伸手探他額頭溫度。

“別碰。”宋老攔住她,語氣不容置疑,“他的精神之海……還在震盪。”

話音未落,玄子忽然抬手,不是撐起身體,而是伸向虛空,五指微張,彷彿要抓住什麼正在飛散的東西。

“……樂萱……”

兩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整個大廳驟然一靜。

錢多多喉頭一哽,嘴脣翕動,終究沒發出聲。

仙琳兒垂眸,睫毛顫了顫。

林惠羣終於轉過身來,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流淚,只有一股冷硬的悲愴沉澱在眼底:“玄老,您還記得多少?”

玄子沒答。他緩緩側過頭,視線一一掠過衆人——從宋老緊繃的下頜,到言少哲低垂的眉眼,再到仙琳兒欲言又止的脣,最後停在林惠羣臉上。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帶着鏽跡的輕笑。

“記得?”他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青銅,“我記得我喫掉第三十七隻雞腿時,霍雨浩在操場邊練控鶴擒龍,左手腕還纏着繃帶;記得小桃第一次展翅飛過海神湖,把三隻魂獸嚇進了水裏;記得紅雲……紅雲總在我練功走火入魔時,一巴掌拍醒我,說‘你再瘋,我就把你那身肥肉燉了喂黃金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陡然沉下去:

“可我不記得……我殺了她。”

空氣凝滯。

言少哲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裂痕般的動搖。

宋老閉了閉眼。

林惠羣卻往前一步,聲音斬釘截鐵:“您不記得,可影像記得。饕餮神牛吞噬靈魂的畫面,是紅雲鬥羅畢生所修的土系魂力反噬所化,是您武魂與她魂骨共鳴後失控的產物——這世上,除了您,沒人能在她屍爆術發動的瞬間,借她殘存意志完成那種級別的能量嫁接!”

“所以……”玄子慢慢坐起身,動作遲緩,脊背卻挺得筆直,“你們認定,是我殺的?”

“不是認定。”言少哲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重若千鈞,“是證據鏈閉環。從乾坤問情谷歸來後,您精神波動異常頻次上升百分之二百三十七;紅雲鬥羅遇襲前一刻,您曾單獨進入她的靜室,停留四分十九秒——而那間靜室,我們後來在牆縫裏發現了您指甲刮下的三粒皮屑,和一縷沾着您武魂氣息的銀髮。”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琉璃片,輕輕放在長桌上。

“這是監察團新研製的‘影留鏡’碎片。它沒記錄功能,但無法僞造時間戳。您看這裏——”

他指尖一點,琉璃片浮起一道微光,畫面閃現:玄子背對鏡頭站在靜室中央,右手懸於胸前,掌心朝上,一團暗金色的光暈正在緩緩旋轉。光暈之中,並非魂力,而是一枚模糊跳動的黑色符文,形如扭曲的荊棘,末端延伸出七道細線,分別沒入地面七處方位。

正是紅雲鬥羅布設靜室防禦陣法的七個核心節點。

“您當時在做什麼?”言少哲問,“加固陣法?還是……提前切斷她的退路?”

玄子盯着那畫面,瞳孔劇烈收縮。

他忽然抬手,狠狠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指腹用力到泛白。

“疼……”他低語,“頭好疼……好像有東西在啃我的腦子……不是魂力……是……是‘它’在爬……”

話音未落,他額角青筋暴起,鼻腔中竟緩緩淌下兩道殷紅血線,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綻開兩朵刺目的花。

宋老霍然起身,魂力瞬間外放,卻被言少哲抬手攔下。

“讓他疼。”言少哲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疼才能分清,哪一部分是玄子,哪一部分……是寄生在他識海裏的‘死神使者’。”

“可萬一……”仙琳兒忍不住,“萬一那‘它’根本不是死神使者呢?”

所有人目光刷地轉向她。

仙琳兒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卻清晰:“穆老失蹤前,留下最後一道魂力烙印,刻在黃金樹心。那烙印……不是警告,是封印。而封印的對象,從來不是邪魂師,而是——‘聖魔天絕隕’的餘波。”

她環視衆人,一字一句:

“那場爆炸,炸燬的不只是明都的魂導器工廠,還有日月帝國埋藏在地脈深處的‘萬魂祭壇’。而祭壇崩塌時逸散的邪氣,並未消散,而是逆流而上,順着空間裂縫,鑽進了距離最近、魂力最磅礴的‘活體容器’體內——玄老,您當時就在明都廢墟中心,離祭壇崩塌點,不到三百米。”

大廳死寂。

連黃金樹流淌的光暈都似乎停滯了一瞬。

言少哲臉色微變:“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說玄老無辜。”仙琳兒搖頭,眼神銳利如刀,“我是說,他可能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早、更痛、更徹底地……成了受害者。”

她轉身,望向林惠羣:“惠羣前輩,您還記得當年圍剿死神使者時,穆老說過什麼嗎?”

林惠羣怔住,嘴脣微張。

“他說——‘真正的邪魂師,從不靠吞噬靈魂變強。他們靠的是……讓光明自己腐爛’。”

話音落下,長桌盡頭,那張象徵海神閣主之位的古木座椅,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嚓”聲。

衆人驚覺抬頭——

椅背上,一道細微的裂痕正沿着年輪紋路悄然蔓延,如蛛網,如血管,如一道剛剛睜開的眼睛。

而裂痕深處,隱約透出一點暗金色的微光。

不是魂力的光。

是……飢餓的光。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廳口。

杜維倫喘着粗氣,臉色慘白,手中緊緊攥着一枚碎裂的通訊魂導器,外殼焦黑,邊緣還冒着青煙。

“報——!”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內院……內院東區,第三訓練場……坍塌了!”

“怎麼回事?!”宋老厲喝。

“不是坍塌……”杜維倫抬起頭,眼中映着黃金樹的光,卻毫無暖意,“是……活的。地面在呼吸。牆壁在蠕動。訓練場中央……裂開了一個洞……洞裏……”

他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吐出最後幾個字:

“……飄出來三十七根雞骨頭。”

死寂。

三十七根。

玄子喫掉第三十七隻雞腿那天,霍雨浩在練控鶴擒龍。

玄子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一把扯開自己左袖。

小臂內側,赫然浮現出三十七道暗金色印記,排列如環,每一道都像一枚微縮的饕餮圖騰,正隨着他血脈搏動,緩緩明滅。

“原來……”他望着那印記,聲音輕得像夢囈,“不是我在喫雞腿。”

“是它,在數日子。”

言少哲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宋老緩緩坐下,不再言語。

林惠羣閉上眼,一滴淚終於滑落,在觸及地面之前,便被黃金樹溢出的光暈溫柔託住,化作一顆剔透的金珠,靜靜懸浮於半空。

仙琳兒走到玄子身邊,蹲下身,平視着他渾濁卻依舊溫潤的眼。

“玄老,”她輕聲問,“您還記得……穆老最後一次見您時,對您說了什麼嗎?”

玄子怔住。

記憶如潮水倒灌,衝開混沌的堤岸——

那日黃昏,黃金樹下,穆恩將一枚溫潤玉珏塞進他掌心,掌紋相貼,暖意融融。

“少哲啊,”老人聲音蒼老而篤定,“你記住,真正的饕餮,從不貪食。它只等——等到獵物自己把心臟捧到它嘴邊。”

玄子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放大。

玉珏早已碎裂,可那句話,卻像一把鑰匙,插進他識海最深處鏽死的鎖孔。

“咔——”

一聲輕響,並非來自外界。

而是……他顱內。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真正地……鬆動了。

玄子喉頭一動,忽然嘔出一口黑血。

血落地即燃,騰起一簇幽藍火焰,火中幻影流轉——

不是饕餮神牛,不是死神使者。

而是一株……通體漆黑的黃金樹幼苗,根鬚扎進玄子心口,枝椏纏繞他脊椎,每一片葉子,都寫滿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而樹冠頂端,懸着一枚血色果實,果皮皸裂,正緩緩滲出粘稠的、帶着甜腥氣的汁液。

言少哲瞳孔驟縮:“……‘蝕心果’?!穆老當年親手種下的禁果?!”

“不。”仙琳兒盯着那果實,聲音顫抖,“是‘返源果’。穆老從未打算用它來鎮壓誰……他是想用它,把玄老……從‘人’,還原回‘魂獸’。”

滿廳譁然!

“胡說!”宋老拍案而起,“魂獸之軀豈容人類魂師承載?!那是自毀根基!”

“可如果……”仙琳兒緩緩站起,目光如電,“玄老從來就不是純粹的人類呢?”

她指向玄子手臂上那三十七道饕餮印記:“饕餮神牛武魂,九十八級,卻始終無法覺醒第二武魂。爲什麼?因爲它的本體,根本不在魂環裏——而在玄老的基因裏。”

她頓了頓,聲音壓至最低,卻字字如錘:

“穆老臨走前,燒掉了所有關於‘黃金樹初代守護者’的典籍。可他忘了……黃金樹記得。”

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見仙琳兒抬手,指尖凝聚一縷最純粹的生命魂力,輕輕點向玄子眉心。

沒有抗拒。

玄子甚至主動閉上眼,任由那縷光沒入識海。

剎那間——

整座海神閣轟然震動!

黃金樹冠劇烈搖曳,無數金葉簌簌而落,每一片落地,便化作一行燃燒的古文字:

【初代守護者·玄冥】

【本體:太古饕餮·僞神之裔】

【契約:以人形承萬載鎮守之責,以魂力飼黃金樹生長】

【代價:每百年,需吞食一枚‘蝕心果’以壓制血脈暴走——否則,將徹底蛻變爲……‘餓神’】

文字燃盡,化作金粉,緩緩升空,最終凝成三個大字,懸於穹頂:

“餓……神……”

玄子猛然睜眼。

這一次,他眼中再無渾濁,只有一種穿透百年的、令人心悸的清明。

他看向言少哲,聲音沙啞卻穩定:

“少哲,把黃金樹根鬚……全部切斷。”

“什麼?!”宋老失聲。

“切斷。”玄子重複,目光掃過衆人,“趁我還記得自己是誰。”

言少哲死死盯着他,十息之後,忽然抬手。

不是攻擊,而是結印。

一道金光自他掌心激射而出,精準劈向黃金樹垂落最粗壯的一根主根!

“嗤——!”

金光如刀,根鬚應聲而斷!

沒有鮮血噴濺,只有濃稠如墨的黑色汁液狂湧而出,落地即蝕,石板瞬間溶解出深坑。

而玄子身體劇震,仰天長嘯!

那不是人聲,是億萬年前太古荒原上,一頭巨獸撕裂蒼穹的咆哮!

嘯聲中,他全身骨骼噼啪爆響,皮膚寸寸龜裂,卻不見鮮血,只有一道道暗金色紋路自裂痕中透出,熾烈如熔巖!

他佝僂的脊背,一寸寸拔高。

他花白的頭髮,一縷縷化爲金灰,隨風飄散。

他眼中的渾濁,被一種古老、冰冷、俯瞰衆生的漠然徹底取代。

當嘯聲戛然而止。

立於長桌盡頭的,已非玄子。

而是一尊身高丈二、頭生雙角、周身覆蓋暗金鱗甲的巨人。他赤足踩在地面,每一步落下,都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魂力漣漪,將四周空氣震得嗡嗡作響。

他低頭,看着自己覆滿鱗甲的雙手,又緩緩抬起,指向黃金樹心。

“穆恩……”他開口,聲音如兩座山嶽相互碾磨,“你騙了我一百二十七年。”

言少哲握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卻未阻止。

宋老死死盯着那巨人,忽然踉蹌後退一步,失聲道:“你……你纔是真正的……海神閣主?!”

巨人——或者說,真正的玄冥——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張開。

整座海神閣,連同其下的海神島,開始劇烈震顫!

黃金樹瘋狂搖曳,所有枝葉盡數轉向他,如同臣民叩拜君王。

而玄子……不,玄冥的目光,最終落在林惠羣臉上。

“惠羣。”他喚道,聲音裏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歉意,“樂萱的事……抱歉。那孩子……我本想護她周全。”

林惠羣渾身一顫,淚水決堤。

玄冥卻已不再看她。

他轉身,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海神閣大門之外。

“等一下!”言少哲厲喝,“你要去哪兒?!”

玄冥停步,背影如山。

“去明都。”他聲音遙遙傳來,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那裏,有我遺失的第一百二十八顆心臟。”

風起。

黃金樹葉片翻飛如金雨。

而玄冥的身影,已融入那片被夕陽染成血色的雲海之中,再不見蹤影。

海神閣內,死寂如淵。

許久,仙琳兒彎腰,拾起地上那枚碎裂的琉璃片。

畫面尚存——

玄子抬手按向自己太陽穴的瞬間,他身後虛空中,一株通體漆黑的黃金樹幼苗,正悄然舒展第一片葉子。

葉脈之上,赫然浮現出一行小字:

【倒計時:127天。】

【餓神復甦進度:37%】

【宿主意識存活率……?】

她將琉璃片輕輕合攏,收入袖中。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言少哲,聲音平靜無波,卻重逾千鈞:

“少哲,傳令下去——即日起,關閉所有對外通道。學院進入最高戒備。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把霍雨浩,給我找回來。”

“這一次,”她一字一頓,“我們要救的,不是邪魂師。”

“是我們……自己。”

海神閣外,暮色四合。

最後一縷金光,沉入海平線之下。

而遠方明都方向,一道暗金色的流星,正撕裂夜幕,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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