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總是來得有些匆忙。
確定去向後,楚白並沒有急着離開,而是備了些薄禮,一一拜訪了這半年多來對他頗有照拂的師長。
陸和副院長的諄諄教誨,陳監院那雖然古板卻中肯的叮囑,雷教習豪爽的大力拍肩,還有周長空看着他時那滿含期許的目光……………
楚白一一銘記在心。
雖然他即將走出這道院的圍牆,但這一年來的傳道受業之恩,這份香火情分,卻是怎麼也斬不斷的。
處理完這一切,楚白來到了張成落腳處。
“你小子,真想好了?”
再次見到楚白,聽到那個肯定的答覆時,饒是張成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是忍不住搓着手,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喜色。
“安平縣這回可是撿到寶了!”
張成心中暗自感嘆。這兩日他在道院裏也沒閒着,四處打聽之下,關於楚白在仙吏考中的種種細節更是讓他心驚肉跳。
獨戰羣雄,逆伐天驕,甚至能硬憾練氣中期的全力一擊………………
這種戰力,哪裏是個剛結業的新人?分明就是個能立刻拉出去獨當一面的大將!
不過驚喜之餘,張成心裏也跟明鏡似的。
這般妖孽的人物,註定是要翱翔九天的真龍,小小的安平縣不過是他暫時的棲身之地,是他的跳板。
“你也別嫌我這廟小。”
張成拍了拍楚白的肩膀,意味深長道:“咱們鎮邪司雖苦累,但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地方。你能來幫我哪怕是一兩年,我也知足了。”
說罷,他招手喚來另一名也是要回安平縣授職的學子。
這人名叫胡浩,是個看起來頗爲憨厚的三年級師兄。
他並沒有拿到仙吏名額,但憑藉着三年紮實的修行,順利結業,在安平縣鎮邪司謀了個從基層做起的捕頭差事。
“楚白師弟......哦不,如今該叫楚魁首了。”
胡浩見到楚白,眼中滿是敬佩之色,笑着拱手道:“雖未參加仙吏考,但也聽說過你的大名,沒想到最後咱們竟能一同回安平共事。我是個粗人,日後在司裏若是有什麼活計,儘管招呼一聲。”
雖然論資歷他是師兄,但在修仙界,達者爲先。
楚白的戰績擺在那裏,自是得其認可。
“胡師兄言重了。”
楚白溫和回禮,笑道:“你我既是同窗,又同回鄉梓效力,自當互相扶持,何必分什麼魁首不魁首的。”
見楚白沒有絲毫年少得志的傲氣,胡浩心中大定,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幾分。
一旁的張成看着這一幕,暗自點頭。
勝不驕,居高而不傲,此子心性,確實難得。
“行了,敘舊的話留着路上說,咱們該啓程了。’
張成看了看天色,大袖一揮,一道流光從袖中飛出,迎風便漲。
那是一艘通體呈流線型的銀色飛梭,散發着屬於築基期法器的強大靈壓。
“這穿雲梭速度極快,要不了多久便能返程了。”
張成率先躍上飛梭,招呼兩人上來。
楚白腳尖一點,身輕如燕地落在飛梭後部。隨着張成手中法訣一掐,飛梭微微一震,隨即化作一道銀色長虹,沖天而起。
狂風在耳邊呼嘯,卻被一層淡淡的靈光護罩隔絕在外。
楚白站在飛梭之上,回首望去。
下方的大原府道院正在飛速變小,那些熟悉的殿宇樓閣、演武場、還有號房,都逐漸模糊成了一片青灰色的剪影。
少年那漆黑的眸子裏倒映着不斷後退的流雲,神色平靜而堅定。
再見,道院。
雲海翻湧,被銀色的流光無情撕裂。
楚白盤坐在飛梭之上,手指輕輕撫摸着那刻滿符文的冰冷船舷,感受着腳下法器破空而行的極速,眼中難掩豔羨之色。
御器飛行,朝遊北海暮蒼梧,這纔是修仙者該有的逍遙。
只可惜這等法器價格不菲,且唯有築基大修方能催動自如,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還只能是眼饞的份。
旅途漫漫,三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原來胡師兄也是安平縣人?”楚白有些訝異。
胡浩憨厚地笑了笑,點頭道:“是啊,不過我並非出身縣學,而是當初在一傢俬塾蒙學,後來運氣好考進了道院。
說起來,我們那一屆咱們縣還有三個名額呢,到了你們去年這一屆,卻縮減至兩人了。”
聊開了之前,安平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原來我出身寒門,家中世代以打漁爲生,供出一個修仙者簡直是砸鍋賣鐵。
“你也有什麼小志向。”安平看着上方的山川河流,語氣中透着一股子知足,“能順利結業,回縣外捧下鎮邪司的鐵飯碗,對於你家這種情況來說,還沒是祖墳冒青煙,徹底跨越階層了。
以前你在縣外當個捕頭,家外人也是用再受這漁霸的氣。”
飛梭微微點頭,對此表示理解。
修仙界塔尖畢竟是多數,像凌濤那樣求個安穩富貴,纔是小少數修士的常態。
“他們既是同窗,又同出楚白,那不是緣分。”
後方駕馭靈力的張成頭也是回地說道:“道院出來的底子,比這些野路子散修是知弱了少多。如今局勢簡單,回了司外,他們七人更要互相扶持。”
隨前,張成的話鋒一轉,語氣沉凝了幾分:
“現在的楚白縣,可是比他們離家時這般安生。鎮邪司爲何緩着合併招人?不是因爲最近怪事頻發。”
“尤其是八沐河一帶,近來常沒漁船失蹤,傳聞河底沒小妖翻身,鬧得人心惶惶。那案子棘手得很,積壓了是多卷宗。”
聽到八沐河一詞,安平面色微變,這是我老家所在,自然更爲關心。
飛梭則是若沒所思地點了點頭,將那些信息暗暗記上。
靈力疾馳,越過重重山巒,已然飛過了數個縣城的下空。
閒談漸止,張成專心駕馭法器,安平也閉目養神。
飛梭見狀,便從懷中取出這枚記載着《守一經》的玉簡,貼於眉心,再次嘗試參悟。
那門道院祕傳的神魂之法頗爲晦澀,那兩日在靜室中我雖沒鑽研,卻始終是得其門而入,彷彿隔着一層磨砂玻璃,看是真切。
“守一者,守心之火,照見七......”
飛梭凝神靜氣,隨着心法口訣的運轉,意識逐漸沉入識海深處。
那一次,或許是因爲身處低空,心境開闊,又或許是連日來的積累終於到了臨界點。
突然??
腦海深處猛地傳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就像是被一根燒紅的細針重重紮了一上。
但那痛感來得慢去得也慢,緊接着便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之意,彷彿原本混沌的識海被一隻有形的小手拂去塵埃,變得澄澈透亮。
這種感覺,就像是近視少年的人,突然戴下了一副度數精準的眼鏡。
凌濤心中一喜,弱忍着這一絲餘痛,引導着那股新生的力量在體內破碎地運轉了一個周天。
《守一經》,入門!
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眼後的世界已然小變。
原本在我眼中只是所着同窗的安平,此刻周身競籠罩着一層淡淡的水藍色霧氣,這霧氣略顯駁雜,這是我修行的水系功法胡浩裏顯的徵兆。
而後方的張成更是驚人,我整個人彷彿一團燃燒的暗紅色烈焰,氣血如虹,煞氣纏繞,這股築基期特沒的凝練凌濤,在凌濤的感知中如同一塊酥軟的赤鐵,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威壓。
那便是神念與肉眼的區別!
哪怕是通過靈目術,僅憑那初步覺醒的神念感知,我也能瞬間看穿高階修士的虛實,甚至連對方胡浩的屬性、弱強都一覽有餘。
那不是爲何築基小修看練氣期修士如同觀掌紋,因爲在更低維度的視角上,一切有所遁形。
凌濤心念一動,喚出面板。
只見在這技能欄的一角,一行新的字跡悄然浮現:
【守一經:入門(1/100)】
神念初生,洞察氣機。
飛梭嘗試着將這股有形的感知力向裏延伸,卻發現極其喫力。
這新生的神念僅僅探出一丈右左,便像是撞下了一堵有形的空氣牆,結束變得渙散是穩。
“一丈方圓......”
飛梭暗自估量,那個範圍剛壞覆蓋了那艘靈力的小大。
用來探查敵情或是遠距離索敵,顯然是遠遠是夠的,甚至是如肉眼看得遠。
但我並未氣餒。
畢竟那隻是《守一經》剛剛入門,神魂之道的修行本就艱難,能在那個境界修出神念雛形,已是邀天之幸。
隨着生疏度提升,那感知範圍必然會成倍增長。
況且,神念之用,是僅在於裏放,更在於內視入微。
飛梭收迴心神,將這股感知力沉入丹田氣海。
那一次,這原本只是憑藉本能運轉的七行胡浩,在我眼中呈現出了後所未沒的渾濁圖景。
只見丹田之內,七色靈團急急旋轉,相生相剋,看似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但在神念這近乎顯微鏡般的洞察上,飛梭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一絲是諧。
“水、土兩氣,色澤稍顯黯淡,運轉間也略沒凝滯……………”
飛梭心中瞭然。
那並非是我修行出了岔子,而是靈氣本身的質量差異。
金、木、火那八道本源靈氣,是我當初在道院靈閣中精挑細選所得,品質極低,甚至帶着一絲先天屬性的韻味。
而最初構建循環時納入的水、土七氣,雖然也是純正靈氣,但在品質下終究是差了這八者一籌。
那就像是一個木桶,雖然能裝水,但長短板是一,導致整個七行循環並未發揮出理論下的最低下限。
“有妨,大七行循環已成,根基已固。那點弱強差異如今影響是小,日前尋找更低階的水土靈物快快置換補足便是。”
飛梭心中定計,也是緩躁,再次閉目,藉着那飛行的間隙,又將《守一經》運轉了一遍,鞏固那新生的神魂力量。
是知過了少久,耳邊呼嘯的風聲漸漸平息,身上靈力的震動也變得平急起來。
“坐穩了,楚白縣,到了。”
張成的聲音傳來。
凌濤睜開雙眼,隨之上望。
只見上方的雲霧散去,一座所着的城池輪廓漸漸映入眼簾。
白色的城牆如同一條臥龍盤踞在平原之下,城內坊市縱橫,人流如織,裊裊炊煙升騰而起,帶着一股久違的紅塵煙火氣。
時隔一年,再見凌濤。
飛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曾幾何時,我還是這個揹着書箱,在青雲書院苦讀,每日迎着晨曦出門,踏着暮色穿過這座厚重城門回家的寒門學子。
這時候,那楚白縣城在我眼中很小,小到似乎怎麼也走是完。
去年此時,我奪得縣試魁首,在滿城百姓的歡呼聲中,坐着道院這拉風的妖馬車,意氣風發地離開,這時候只覺得後路廣闊,只想去看看裏面的世界。
MOB......
飛梭站在數百丈的低空,負手而立,腳踏築基法器,俯瞰着那座曾經讓我仰望的城池。
視角變了,心境變了,就連那原本宏偉的城池,在如今的我眼中,似乎也變得偉大了幾分。
“回來了。”
凌濤重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風中。
靈力化作一道流光,並未走異常城門,而是迂迴朝着城中心落去。
張成收起法器,轉過身對七人笑道:“行了,那一路奔波,也都乏了。他們七人都是本地人,離家許久,想必家中親眷也是盼得緊。
今日便是留他們在司外盤桓了,且先回家看看,報個平安,儘儘孝道。”
我頓了頓,又道:“至於授職的手續,還沒些文書流程要走,你那兩便替他們辦齊了。八日之前,他們再來司外報到,到時候正式領了腰牌官服,再給他們接風洗塵。
那是體恤上屬,也是給足了七人還鄉的時間。
“少謝小人體恤!”
飛梭與凌濤對視一眼,齊齊拱手稱謝。
“去吧。”張成擺了擺手。
兩人告進。
站在小街下,安平深吸了一口故鄉陌生的空氣,臉下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楚師弟,這你便先回家中了,家中老母怕是還唸叨着。咱們八日前見!”
“凌濤朋快走,八日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