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再三確認,查看小地圖,觀察鄭鐵林說話時的表情神態,確認他沒撒謊。
不過話說回來,山崎一夫應該也沒撒謊。
他母親改嫁後,按照東洋的習俗,繼子繼女改成繼父姓氏非常正常。
況且現在有這...
江斌撓撓後腦勺,眼睛亮晶晶的:“就在供銷社門口!那天他騎着那輛紅色摩托車,停在臺階底下,還跟一個戴藍布帽子的老頭說了好幾句話。我蹲在對面修鞋攤後頭偷看,他抽菸時手背上有顆小黑痣,我記着呢!”
趙飛一怔,下意識摸了摸右手背——果然有顆綠豆大的淺褐痣,小時候被竈膛火星子燎的,沒褪乾淨。
老太太“哎喲”一聲笑出來:“這孩子記性倒好!老八你別不信,前天我打醬油回來,也瞅見你了,風風火火像陣旋風,褲腳還沾着泥點子。”
王小雨卻忽然斂了笑意,盯着相片上姑孃的臉看了兩秒,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相紙邊緣,輕聲問:“紅旗,你覺着……她像不像一個人?”
趙飛騎正把相片翻來覆去瞧,聞言茫然抬頭:“像誰?”
王小雨沒答,只把相片往趙飛面前推了推,聲音低下去:“老八,你細看看她左眉梢——是不是有顆小痣?”
趙飛心頭猛地一跳,湊近相片。果然,姑娘右眉尾下方,米粒大的淡褐色小痣,在相紙微泛的灰調裏若隱若現。和記憶裏那個總扎羊角辮、踮腳夠窗臺糖罐的小女孩,眉心那顆硃砂痣位置分毫不差。
只是顏色淡了,形狀也變了。
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可大地圖上,代表李慧佳的光點驟然由穩定紅轉爲急促明滅的橙紅,像被風撕扯的燭火——那是強烈情緒波動的標記。
江斌突然拍手:“對了!老舅,昨天我在廠門口又看見她了!她拎着個藍布包,往西邊小巷子走了,包上繡着朵白玉蘭,花瓣尖兒還帶點黃!”
趙飛手指倏地攥緊相片一角,紙邊硌得掌心發疼。
白玉蘭。七六年春天,他偷偷剪下院角那株老玉蘭最飽滿的三朵,用蠟紙包好塞進她書包夾層。三天後她紅着眼眶跑來,說花瓣全蔫了,可蠟紙上的香味還在。他笨拙地哄她,說明年開春再給她摘新的——可第二年開春,她家就搬去了省城。
原來那香味,她竟記了七年。
“老八?”王小雨碰了碰他胳膊,“相中了?”
趙飛猛地回神,把相片輕輕放回桌上,指腹擦過姑娘眉梢那點淡痣,動作輕得像怕驚走一隻蝶。
“小姐,”他聲音有點啞,“這姑娘……現在住哪兒?”
王小雨與老太太交換了個眼神,笑意裏添了幾分瞭然:“紡織廠家屬院二號樓,三單元四樓東戶。她媽昨兒還託我捎話——說家裏新糊了頂棚,等天氣暖和些,讓你們去坐坐,嚐嚐她爸醃的酸豇豆。”
趙飛點點頭,起身去廚房倒水。擰開水龍頭的嘩啦聲蓋住了他驟然加速的心跳。水流衝着手背,涼意刺骨,可掌心卻燙得厲害。
他盯着水池裏晃動的自己——十七歲的臉,二十八歲的眼睛。
原來重生不是重寫劇本,而是把散落的伏筆一根根撿回來,拼成更鋒利的刀刃。他以爲自己在改寫命運,卻不知命運早把線索埋進他親手碾碎的舊時光裏。
水珠順着指縫滴落,砸在搪瓷盆底,叮咚、叮咚。
像七年前那個暴雨夜,她站在供銷社屋檐下,把傘硬塞進他手裏,自己轉身衝進雨幕。他追出去時,只看見她校服後背洇開的深色水痕,像一朵猝不及防綻放的墨蓮。
“老舅!”江斌追到廚房門口,仰着臉,“你明天……還去練車不?”
趙飛關掉水龍頭,擦乾手:“去。”
“那……”少年眨眨眼,壓低聲音,“我能跟着嗎?我想學修摩托車!”
趙飛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觸到一手油漬:“行。但得先學會擦乾淨手。”
江斌立刻縮回手,在褲子上猛蹭兩下,又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作業本:“老舅你看!我把汽化器結構圖畫出來了!就是……就是不知道噴油嘴爲啥要斜着裝……”
趙飛接過本子,鉛筆線條稚拙卻精準,連螺絲紋路都標了數字。他指着圖上一處:“這兒,斜着是爲了讓燃油撞上進氣管壁,霧化得更勻。”
江斌眼睛瞪得溜圓:“真的?!那……那如果改成直噴呢?”
“直噴?”趙飛笑了,“你當這是東風拖拉機?改了明天就得趴窩。”他合上本子,塞回少年懷裏,“先擦十遍手,再拆你自行車鏈子——鏈軸間隙多少毫米,量準了再說。”
江斌一溜煙跑了,廚房門簾晃盪着,漏進窗外斜陽。
趙飛沒出去,靠在水池邊點了支菸。煙霧升騰裏,他忽然想起張興國交來的僞滿檔案裏,那頁被蟲蛀出月牙形缺口的紙——坂本太郎簽收黃金儲備的清單末尾,潦草補了行小字:“……存於玉蘭閣地窖,丙字第七格”。
玉蘭閣。供銷社老樓後面那棟爬滿枯藤的青磚小樓,七三年翻修時被拆了地基,磚石全墊了新廠房的地基。
而李慧佳家老宅,就緊挨着玉蘭閣舊址。
趙飛吐出一口煙,目光落在窗臺上——那裏靜靜臥着半塊鏽跡斑斑的鑄鐵銘牌,是今早清理倉庫時,他在一堆報廢保險櫃殘骸裏扒拉出來的。背面用鑿子歪斜刻着三個字:丙七格。
他捻滅菸頭,用指甲刮掉銘牌鏽層。銅綠剝落後,底下露出模糊的櫻花浮雕輪廓——正是滿鐵公司徽記。
原來有些東西從未消失,只是沉進時光的河牀,等着某個人俯身打撈。
客廳裏傳來王小雨的笑聲:“……她爸還藏了壇桂花酒,說等閨女定親那天才啓封!”
趙飛把銘牌攥進掌心,金屬棱角硌得生疼。他邁步走出去,經過沙發時順手把相片塞進褲兜。指尖觸到那點淡痣,像按住一枚溫熱的紐扣。
“小姐,”他笑着問,“明天相親,我陪你去?”
王小雨挑眉:“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是陪您。”趙飛晃晃褲兜,相片邊緣露出一角,“是幫紅旗把把關——畢竟,這姑娘眉梢的痣,得配我老舅手上這顆痣才般配。”
滿屋人愣住,隨即爆發出鬨笑。老太太笑得直拍大腿,江斌好奇地湊近:“老舅,你手上有痣?給我看看!”
趙飛卻已轉身走向門口,摩託鑰匙在掌心硌出深深印痕。夕陽把他影子拉得又長又直,像一把出鞘的刀,穩穩指向紡織廠家屬院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坂本翔太爲何瘋魔——那批黃金不在地窖,也不在牆縫。它們被熔成薄片,嵌進了玉蘭閣每扇窗欞的暗槽,隨磚石一同化爲塵土。而唯一記得窗欞花紋的人,正住在三單元四樓東戶,枕着三十年前的月光入夢。
鑰匙插入鎖孔的咔噠聲清脆響起。趙飛跨上摩托車,引擎轟鳴震得窗臺玻璃嗡嗡作響。他沒戴頭盔,任晚風灌滿衣領。後視鏡裏,家屬院門口的梧桐樹影正一寸寸漫過相片上那點淡痣——像時光終於完成它的蓋章。
車輪捲起細小的塵煙,朝西而去。遠處紡織廠高聳的煙囪吞吐着淡青色薄霧,彷彿一座巨大香爐,正默默焚盡所有未出口的諾言。
車行至半路,趙飛放緩車速。暮色漸濃,街邊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在瀝青路上洇開一圈圈淡金漣漪。他忽然調轉車頭,拐進一條窄巷——青磚牆縫裏鑽出幾莖野蒿,風一吹便簌簌抖落細小的灰白絨毛。
巷子盡頭是家修車鋪,捲簾門半落着,油污斑駁的招牌上“永順”二字只剩半邊。趙飛停穩摩託,抬手叩了三下門板。
“誰?”裏頭傳來沙啞男聲。
“修車。”趙飛答得乾脆。
捲簾門嘩啦升起,露出張溝壑縱橫的臉。老修車匠叼着半截煙,眯眼打量趙飛,忽而咧嘴一笑:“小趙?供銷社那個騎紅摩託的!”
趙飛遞過一包大前門:“王師傅,認得我?”
“嘖,你後輪軸上那道刮痕,我補了三回膠條,能不認得?”王師傅接過煙,指甲在煙盒上掐出個深印,“說吧,啥毛病?”
趙飛沒答,只從懷裏掏出那塊鑄鐵銘牌,往油污檯面上一推:“這東西,您見過?”
王師傅捏起銘牌對着燈泡細看,菸灰簌簌掉在鏽跡上。他突然伸手摸向自己左耳後——那裏有道蚯蚓似的舊疤。“丙字第七格……”他聲音發緊,“七三年拆玉蘭閣,我在這兒卸窗框。有個老師傅蹲在廢墟裏刨土,刨出個鐵匣子,裏頭全是帶櫻花的銅片。他讓我把銅片全敲扁,混進新窗框的鉛錫裏……”
趙飛呼吸一頓:“人呢?”
“死了。”王師傅吐出口濃煙,“刨完第三天,塌方壓住半截身子,搶救時嘴裏還唸叨‘玉蘭閣的窗,得照原樣裝’。”他頓了頓,把銘牌翻過來,用指甲刮開背面浮雕,“看見沒?這櫻花瓣缺一角——當年老師傅砸銅片時,榔頭崩了顆牙,血滴在花瓣上,幹了就成這樣。”
趙飛盯着那點暗褐色污痕,喉結上下滑動。原來不是鏽漬,是三十年前的血。
王師傅忽又壓低嗓子:“小趙,你問這個……是不是跟前兩天來打聽玉蘭閣的東洋人有關?”
趙飛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您也見着了?”
“見着了。”王師傅冷笑,“那小子舉着相機拍廢墟,還問窗欞紋樣。我指給他看老供銷社後牆——那兒嵌着三塊沒拆淨的窗框,他蹲着描了半小時。走時掉了張紙,我撿起來燒了。”他朝爐膛努努嘴,“喏,灰還在裏頭。”
趙飛順着望去。煤爐餘燼未冷,一縷青煙筆直升起,在頂棚積塵裏鑽出細長孔洞——正對應着三十年前玉蘭閣穹頂的通風口位置。
“王師傅,”趙飛忽然開口,“您信不信,有些東西埋得再深,只要有人記得它長什麼樣,就永遠挖得出來?”
老人沉默良久,把菸頭按滅在鐵砧上,火星噼啪四濺:“信。我老婆臨死前攥着半塊窗欞木,說裏頭藏着她媽留給她的嫁妝單子……可那木頭,早被刨花機碾成粉末了。”
趙飛點點頭,起身欲走。王師傅卻叫住他:“等等。”老人從工具箱底層摸出個搪瓷杯,杯壁磕碰得坑坑窪窪,裏頭盛着半杯渾濁液體。“嚐嚐。用玉蘭閣老井水釀的桂花酒——當年老師傅埋的,我去年掏井時撈出來的。”
趙飛仰頭飲盡。酒液入喉清冽微澀,嚥下後舌根泛起悠長甘香,彷彿有朵玉蘭在胸腔悄然綻放。
“謝謝。”他抹了抹嘴,“這酒,明天我帶兩瓶去紡織廠家屬院。”
王師傅擺擺手,目光投向窗外漸深的夜色:“去吧。不過小趙……”他頓了頓,皺紋裏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玉蘭閣的地窖鑰匙,從來不在地下,而在活人心裏。”
趙飛跨上摩託,引擎聲撕裂寂靜。後視鏡裏,修車鋪燈光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點螢火,沉入城市巨大的陰影裏。他右手無意識摩挲褲兜——相片邊緣已被體溫焐熱,而那點淡痣,正隔着布料微微發燙。
車輪碾過路面接縫,發出規律震顫。趙飛忽然想起張興國燒掉的日文文件裏,有份殘頁提過“玉蘭閣藏品目錄”,編號丙七格後標註着一行小字:“非金非銀,唯心可鑑”。
原來所謂黃金,從來不是指黃燦燦的金屬。
而是某個人凝望另一個人時,瞳孔裏永不冷卻的熔巖。
摩托車衝出巷口,匯入主路車流。前方十字路口,紅燈亮起。趙飛剎停,抬頭望去——電子屏正滾動播放天氣預報:“明日晴,最高氣溫23℃,適宜出行。”
他嘴角微揚。適宜出行。多好的詞啊。
就像七年前那個暴雨天,她塞給他的傘,傘骨上纏着褪色的藍布條,像一截不肯飄散的雲。
綠燈亮了。
趙飛擰動油門,車身輕捷躍出。晚風灌滿衣袖,鼓盪如帆。他不再看後視鏡,只盯着前方綿延的燈火長河,彷彿那盡頭真有座玉蘭閣,閣中地窖未鎖,窗欞上的櫻花正靜靜吐納月光。
而三單元四樓東戶的窗,此刻是否也亮着一盞燈?
趙飛知道答案。
因爲大地圖上,李慧佳的光點正穩定燃燒,橙紅溫潤,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懸在枝頭——等待被某隻註定伸來的手,輕輕摘下。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