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場裏沉默了三秒。

然後,轟地一聲炸開了。

口哨聲、拍桌聲、跺腳聲,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過來。

幾個水手把酒瓶舉過頭頂,衝着年輕人的背影吼叫,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

“十發!”

“他媽的十發全中!”

“移動靶十發全中誰見過這種事——”

西恩手裏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他沒反應過來。

布裏奇張着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年輕人已經走向計分臺,跟紅髮女人確認成績去了。

老瑞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的歡呼聲震耳欲聾,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盯着年輕人的背影,嘴脣翕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手裏還攥着那把擦了半天的訓練槍。

槍管上的灰布擦得鋥亮,像一面鏡子。

過了很久。

人羣的注意力全部湧向計分臺,老瑞克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裏走到射擊線前面。

他舉起槍。

“放靶。”

聲音啞得他自己都沒認出來。

第一隻鷹靶彈出。

砰。

偏了。

第二隻。

砰。

偏了。

手在抖。

不是因爲冷,不是因爲老。

他說不清爲什麼。

十顆子彈全部打完。

一發沒中。

老瑞克放下槍。

身後沒有歡呼,沒有嘲笑,甚至沒有人回頭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圍在計分臺前面,爭着看那個年輕人從獎池裏挑東西。

老瑞克低着頭,看着自己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指,看了很久。

鐵皮牆壁上的煤氣燈噼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在他臉上拉出一道忽明忽暗的陰影。

他把訓練槍輕輕放回臺子上,轉過身,朝大門走去。

“媽的,欺負我這一把骨頭的端槍不好使,淨整些歪門邪道!”

忽然,老瑞克罵了一聲,吐了口痰,叉着腰離開了。

......

平民區往裏走三條街,有一棟三層洋樓。

佔地不小,青磚外牆爬滿枯藤,兩扇鐵門常年關着,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掛。

鄰居說不清這樓裏住的誰,只知道以前是個財主的產業,後來換了主人,進進出出的人不多,但個個不好惹。

二樓客廳,暖氣管子嘶嘶作響。

一張紅木躺椅上歪着個老人,花白頭髮稀疏,臉上褶子深得能夾死蒼蠅。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耷拉着,像是隨時能睡過去。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沉穩,但帶着點急促。

一箇中年男人推門走進來,四十來歲,顴骨高聳,鷹鉤鼻,眉骨突出——跟厄馬有三分相似,但比厄馬老了二十歲,眼角的紋路更深,下頜線更硬。

老人從茶幾上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裏。

中年男人眼疾手快,從風衣內袋掏出打火機,“咔嗒“一聲按出火苗,湊到老人嘴邊。

火光映着兩張臉。

老人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慢慢漫出來,彌散在暖氣烘過的空氣中。

“坐。”

中年男人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個等訓話的下屬。

老人又吸了一口,這纔開口。

“老朋友跟我打了招呼。”

中年男人沒說話,但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那個侄子,”老人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做得太過了。給人家一個俱樂部的打殺了。”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暖氣管子“咕嚕”響了一聲。

中年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着鈍刀割肉般的澀意。

“我妹妹就這麼一個兒子。”

老人沒接話,雪茄夾在指間,菸灰落了一小截在地毯上。

“妹妹前年沒了,”中年男人的拳頭攥緊又鬆開,指節發白,“現在她兒子也死了。我怎麼跟家裏人交代?”

老人眯着眼,吐出一團白霧。

霧氣在暖黃色的吊燈下散開,像一層薄紗。

然後他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安慰,是那種見慣了生死之後纔會有的、不鹹不淡的笑。

“你現在倒犯了愣。”

中年男人的嘴脣抿成一條線。

老人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身體在躺椅裏換了個姿勢,木質骨架發出吱呀聲。

“人家那邊說了,咱們這邊就稍稍注意點兒。”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中年男人點了點。

“這一年半載的功夫,就暫且忍忍。”

中年男人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嘴角往下壓着,像是嚥了一口生鐵水。

老人重新拿起雪茄,又扣了一口,吐着白霧,聲調不高不低。

“等後面沒人關注了——”

他停頓了一下。

窗外傳來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遠遠的,悶悶的。

“一個學員,管他是被打殺了,還是悶棍打死,或者病死……”

老人的眼皮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露出渾濁的眼珠,裏面沒有任何溫度。

“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客廳裏只剩下暖氣管的嘶嘶聲和雪茄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他的拳頭鬆開了。

“好。”

就一個字。

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雪茄,這回吸得深,菸頭亮了一瞬,像黑暗裏的一隻眼睛。

“現在的當務之急,”他的語氣從散漫變得沉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是灰水河那邊。”

中年男人的坐姿微微前傾。

“船看好了沒有?”

“看着呢。”

“看着不行,”老人把雪茄往菸灰缸裏一磕,菸灰簌簌落下,“我要你盯死,壓貨進來,一船都不能出差子。”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別的都不重要。”

老人打斷了他。

“你妹妹的事,你侄子的事,都不重要。”

這話說得冷。

冷到中年男人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他沒反駁。

老人盯着他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他聽進去了。

“你給我辦好了,我給你頂壓力。”

“厄馬的事我去跟上頭說,你不用操心。該賠的人情我出面賠,該打點的關係我來打點。”

中年男人的肩膀微微鬆了鬆。

然後老人的聲音突然低了半度。

“辦不好——”

暖氣管又“咕嚕”響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管子裏翻了個身。

“就填進水泥,沉灰水河裏。”

這句話沒有起伏,沒有威脅的腔調。

就是陳述。

中年男人的後背僵了一瞬。

他認識這個老人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裏,他見過老人笑着跟人喝茶,笑着談生意,笑着把人的名字從名冊上劃掉。

劃掉的那些人,有的沉在灰水河底,有的埋在城外的荒地裏,有的就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老人從來不說狠話。

因爲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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