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知道,雖然自己在各方面都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但是他最缺乏的,是實戰經驗。
在和陳三切磋的過程中,陳澈真切的“體感”告訴他,兩人不相上下。
雖然孫從周總是給陳澈加上諸如揹負雙手、小腿綁鉛塊和躲避沙包之類的限制,但陳澈也能在各種受限的情況下只比陳三略遜一籌。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陳三從來都沒有盡過全力。
他不知道陳三的極限在哪裏。
他甚至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如果全力施爲,極限又在哪裏。
一個武道中人,沒有體會過生死存亡瞬間的終極恐懼和壓力,是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壓力越大、反彈力就越大的彈簧,還是一壓就斷的小樹枝的。
“噔噔噔。”
額頭流着細汗的細雨從前廳一路小跑着來到擂臺旁。
“少爺,警務處副處長鄭曉升先生求見,在前廳等您呢。”
陳澈剛剛浸完藥浴站起來,身上溼噠噠的,健碩的肌肉上掛着水珠。細雨不禁害羞地轉過頭去。
“哦?你讓他等等,我換身衣服就去。”陳澈拿起藥桶邊椅子上掛着的毛巾,向孫從周禮貌地施了一禮。
孫從周點了點頭,示意“你去。”,陳澈便披着溼淋淋的毛巾向自己在西廂房的臥室走去。
“鄭曉升?”他心裏有些疑惑,這個掌管着金陵城好幾個片區治安的警務處副處長與自己平時並沒有什麼交集,此時突然登門,所爲何事?
陳澈換上一身乾淨長衫,用布巾隨意擦了擦頭髮,快步走向前廳。
前廳裏,鄭曉升正揹着手,一言不發地面對着一副《春江花月圖》好像在凝神欣賞,聽到人聲才轉過身來。
他四十出頭年紀,麪皮白淨,穿着警務處深藍色的制服,肩章上的銀星擦得鋥亮。
身旁還跟着一個看上去五、六十歲,漁夫打扮的老人。
“陳公子,冒昧打擾。”鄭曉升拱拱手,語氣間頗爲客氣。
“鄭處長客氣了,快請坐。”陳澈還了一禮,在主位坐下,示意細雨上茶,“不知鄭處長今日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鄭曉升接過細雨新沏的茶,客氣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對身邊的老人使了個眼色,“李伯,你仔細說給陳公子聽。”
李伯拘束地雙手在身前來回搓拭,彷彿連該站哪都不知道。
他走上前一步,巍顫顫地說道:“昨天江上風浪大,我......”
“李伯您別急,坐着慢慢說。”陳澈打斷了李伯,示意他在鄭曉升旁邊坐下。
李伯拘謹地點了點頭,一邊搓着手一邊說道:“我在江上漂了一天也沒網到什麼大傢伙,回到秦淮碼頭,夜已經深了。
兒子早些年去了漢口謀生,我家兩個嗷嗷待乳的孫兒只能指望着我這雙老手。
我正尋思要不要再去河上轉一圈,就聽到少爺家那艘往北方運賑災物資的貨船邊,水裏頭“咕嚕咕嚕”的冒泡。
我......我膽子小,沒敢靠近,就躲在岸邊堆着的舊箱子後頭偷看。然後......然後就看到......
一隻一人多半高,最少三、五百斤重的水猴子,順着船舷爬上甲板。
那東西動作非常利索,三下五下就爬上了甲板,直接就奔着船艙去了。
它力氣大得嚇人,艙門那麼厚的木頭,它兩手抓住門邊,就那麼一扯,‘咔嚓’一聲,門軸連着鉸鏈都崩飛了!
艙裏堆滿了糧食,它看也不看一眼,只在船上肆意破壞。
爪子一揮,船體就破個大口子;它還用頭、用肩膀去撞桅杆,那碗口粗的木頭,一幢就倒。
有個巡夜的船工想偷偷從它背後溜過去,拿魚叉戳它......結果......
李伯的聲音哽住了,過了半晌才嘶啞地說道:“結果它背後像長了眼睛,猛地一轉身,那爪子快得像道影子,連人帶叉子拎起來,就那麼往船舷上一砸!”
他雙手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裏漏出來。
鄭曉升臉色鐵青,輕輕拍了拍李伯後背,聲音低沉地補充道:“我們撈上來三具屍體......都是船工。骨骼盡碎,內臟破裂,像是被活活打死的。”
“後來呢?”陳澈的聲音依舊平穩,向李伯問道。
“後來......”李伯放開捂着臉的手,臉上盡是斑斑淚痕,“後來連船底都被它鑿穿了,船很快就歪了。”
“那東西最後看了碼頭這邊一眼,明明隔着那麼遠,可我就是覺得它在看我......”
“然後它才跳回水裏。一跳下去,水裏那些冒泡的動靜,也就慢慢都消失了。”
“陳公子、鄭處長,這......這是河神怒了呀!”
李伯再也忍不住了,低聲地吐出最後幾個字,彎下腰去哭得老淚縱橫。
“鄭處長,”陳澈看着李伯不斷抽動的肩膀,微微皺着眉說道:“河神祭持續了一個月,人多熱鬧的時候,一直無事......”
他沉吟半晌,眼光在李伯身上上下打量:“如果李伯說的是實話,就算真的有這麼一個怪物......
......那我猜,它也一定相當忌憚人多。所以,咱們也不用太擔心。”
陳澈一句話就說在了點子上,鄭曉升眼睛放光,覺得這陳家少爺年紀輕輕看事倒是通透:“我認爲,陳公子的推測很有道理。”
鄭曉升正要接着講話,陳澈已經站了起來,禮貌地一抱拳:“這賑災商船雖是陳家的,但艙裏的糧食是全金陵百姓的捐贈。”
“船在我陳家名下出的事,我陳澈不能不管。”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果決:“馬上那邊還停着我家兩艘貨船。眼下最要緊的,是別再出亂子。您得趕緊回去,多派弟兄,帶上火器,把碼頭牢牢看住了。”
又看向還在發抖抹淚的李伯,聲音放緩和了些:“李伯,您受大驚嚇,先回去歇着。這兩天先別跟街坊鄰居提這檔子事。”
說完,陳澈對細雨揮揮手。細雨趕忙回內室取了十個現大洋,放在李伯手中。
鄭曉升覺得陳澈的話啊句句在理,立刻站了起來:“陳公子考慮得周全。我這就回去調人,有什麼動靜,馬上派人來告訴您。”
陳澈抱拳說道:“我這邊也會立刻調查,有什麼消息咱們立即互通有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