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從周手搭在陳澈肩上,相約等孫從周津門面見李京霖後,便去滬都相聚。
遲遲不見董丫頭。
列車就要出發了,陳澈四顧,還是沒人。
他只好和陳三一起登車。
到了座位上,列車“吭哧吭哧”地開動起來,車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後散去。
陳澈這纔看見,對面站臺有個嬌小的身影,朝着他不停地揮手。
“澈哥哥,記住,我看不到你時,你在我心裏!”
......
金陵到滬都的火車每天只有一班,早上九點從金陵出發,路過鎮江、常州、無錫、蘇州,九個小時後就能到達。
火車在滬都稍作停留,晚上九點再從滬都發車,“吭哧吭哧”地往回開,週而復始。
火車頭噴出滾滾白煙,緩緩駛離金陵火車站。
窗外,金陵城厚重的明城牆和紫金山在煤煙中漸漸拉遠,江面上帆影點點,是往來浦口的輪渡。
過了和平門,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淡。鐵道兩旁出現了綿延的田疇。
正是盛夏,水田裏映着天光,能看見農人們戴着鬥笠彎腰插秧的背影。遠處的村莊多是白牆黛瓦,寧靜地臥在那裏,村口還能瞧見一座座風雨剝蝕的牌坊。
陳澈和陳三面對面坐在火車的一等臥房裏。
要說這是一等房,對於陳澈來說條件也僅限於勉強能對付。
三米長,兩米寬的房間,靠牆擺着兩張單人牀,牀中間的空位剛好能放下兩個人的膝蓋。
陳澈手肘支在餐檯上託着下顎,目光望向遠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自己這次去滬都的“任務”。
首先,武道剛剛突破了“換血”,這可是他在魚龍混雜的滬都的安身之本,絕對不能落下。
其次,爹和三位世家的叔叔希望他能先和幾間大的洋行搭上關係,把金陵的資本帶進上海,把洋人的錢引進金陵。
只有利益上有了瓜葛,纔好指望洋人們在必要時對金陵伸出援手。
再次,水猴子的事情雖然已經告一段落,但是那畜生胸口那道血紅色的符印始終在陳澈心裏揮之不去。
還有那個爻人,雖說黃蘇似乎已經認了這個茬,可這些兇險的邪祟,背後又隱藏了些什麼他還不知道的祕密?
窗外的景物像一幅流動的淡彩畫卷,不急不徐地舒展又收攏。
在滬都,商業上的資源,除了金陵帶過去的幾個可靠的買辦和下人,就只有一個青幫。
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自己是不是有些託大了?
陳澈手指在桌面上“噠、噠”地輕輕叩擊,眉頭漸漸皺成一個“川”字。
青幫在金陵的規模已經在百人以上,除了四大家族每月的月錢,還有賭船、樓子,而且也跟官面上的人走的越來越近。
如果跟四大家族撕破臉,青幫損失每月在百萬兩白銀以上。
而四大家族的損失呢?目前來看,似乎只有他陳澈一個人......
在商言商。這筆買賣,四大家族是不會“賠本”的。
陳澈不由得微微打了個哆嗦。爹的算盤,打得真夠響的。
他站了起來,伸個懶腰,向臥房外面走去。
陳三剛要站起來,陳澈一面拉開廂房門一面擺手:“我自己出去轉轉。”
陳澈和陳三所在的一號車廂有六間廂房。
拉開門,車廂裏跟高級飯店的雅間似的,鋪着厚地毯,桌椅都是打磨光亮的木頭,車窗掛着絲絨窗簾,黃銅的燈亮堂堂的,角落裏還擺着痰盂和菸灰缸。
“三哥你歇着,我去餐車看看。”陳澈跟陳三打了個招呼,輕輕帶上門。
就近的餐車在二號車廂,只供一等車客人使用。
陳澈推開過道門。餐車裏沒幾個人,穿着不是絲綢長襯就是筆挺的西裝,看上去不是本地生意人,就是洋行買辦。
陳澈選了個靠窗的位置,自顧自坐下。他側前方的位置上坐着一個身穿紫色旗袍,髮髻高高盤起的女子,看上去三十多歲,細長的香菸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
陳澈禮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侍者點菜。
菜單送了上來,菜名下面印着英文。有本幫菜,還有西餐。
陳澈慢慢地翻動着餐單,正在決定喫什麼好,卻見那女子施施然站起身來,掐滅了手上的香菸,然後在陳澈對面坐了下來。
“這裏的牛小排不錯,有滬都法租界裏La Burea的七成水準。”她坐在絲絨靠椅裏,左腿輕輕搭在右膝上,露出一截珍珠灰的玻璃絲襪。
“好,那就給我一份牛小排,五分熟。”陳澈輕輕合上餐單,默默地遞還給了侍者。
他向對面的女子點點頭,然後扭過頭靜靜地看着窗外,一言不發。
過了半晌。
“陳公子,女孩子主動來找你講話,你怎麼問都不問一聲?”那紫衣女子忍不住了,開口道。聲音裏有些嬌嗔。
“你知道我是誰?”陳澈扭過頭來。
“金陵城的陳公子誰不認得?”紫衣女子臉上露出了促狹的笑容,“只怕再過一段時間,在滬都也會變得如雷貫耳。”
陳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說:“不知姑娘高姓大名呢?”
那女子見陳澈真的不認識自己,似乎有些失望。
她從身邊的手袋裏拿出一張折成四四方方的膠紙,攤在陳澈面前,說:“你自己看。”
那張紙展開,是一張海報。海報正中正是那紫衣女子的半身相,畫中的她側身回眸,眉眼被勾勒得比真人更顯嫵媚朦朧。
下面寫着“蘇三嘆、滬都百樂門歌舞廳傾情獻唱。”然後是演出時間和票價。
“哦?姑娘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蘇州河上的夜鶯‘蘇三嘆’,蘇燕卿姑娘?”陳澈聽過這個名字,但是樣貌他從來沒見過。
蘇燕卿手託着腮幫子,似笑非笑的看着陳澈:“怎麼,聽過我的名字,臉卻對不上號?”
陳澈打了個哈哈:“百樂門‘蘇三嘆’的名字,就算遠在金陵,又有誰不知誰不曉呢?”
他接着說:“倒是不知蘇姑娘剛纔說我“在滬都也會變得如雷貫耳”,是什麼意思?”
蘇燕卿“嗤”地笑了一聲:“你們這些大戶人家,以爲自己行事神不知鬼不覺,其實道上早就傳開了。”
侍者這時端着一個托盤,走到陳澈身旁彎下腰說:“先生,您的牛小排好了。”
蘇燕卿捂着領口弓身站起來:“陳公子,那就不打擾你了。”
說完,她從手袋中抽出兩張門票,用指尖按着推到陳澈身前:“有時間的話,來賞光。”
“年輕俊俏的陳家大公子到了滬都,不知道會坑了多少鶯鶯燕燕的小姑娘。”
蘇燕卿說完捂着嘴低聲笑了起來,眼波像帶着鉤子似地瞄向陳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