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朵花和整個湖心島上種的,是同一種花,那是她和她在這裏獨自守護了數千年的扎爾塔,一起種下的。
當這裏還只是一道大地深處被地質運動撕開的巨大裂縫時,一位小巧可愛玲瓏的小土人獨自生活在這片天然的洞窟裏。
那時候,她都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土元素以外的生命存在。
她以爲所有的生命存在都像她一樣,由石頭構成,用岩層的生長和侵蝕來丈量時間。
她還不知道什麼是孤獨,因爲她從未體驗過陪伴。
她每天最愛做的事,就是將這片地下的裂縫塑造得更加美麗。
她用手指劃過粗糙的巖壁,石灰巖在她指尖下變得光滑,沉積層按照她心儀的紋理排列。
她築起橋樑,將裂縫的頂端鐫刻上她從地底深處撿來的螢石,在沒有任何光照的黑暗中自行發着光芒。
她引來地下河流,讓水流從她的山谷中穿過,澆灌那些從未見過水的乾燥土壤。
她蓄出美麗的地下湖,讓河流注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湖面寬闊到能夠倒映出她放在穹頂上的所有發光螢石,像一面鑲嵌在地底的星空。
她用蓬勃的大地之力促使着各種各樣的植物生長:會發光的蘑菇,透明的蕨類,從穹頂上垂下來的,開滿了花朵的藤蔓。
她還塑造了一尊雕像。
那是她眼中的自己——一個能迎接每一個來到此處的生靈的美麗而溫柔的存在。
這裏逐漸有了動物,各式各樣的地下生物在她的山谷中繁衍生息,將這片曾經只有巖石和黑暗的裂縫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生機勃勃的地下世界。
就這麼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她見到第一個除元素以外的智慧生命。
那是一個發着光的模糊人影,只能看清一個輪廓。
他就這麼看着這個小土人,愣了一會兒。
“瑟萊德絲,你以前真這麼美啊?”
這是那個發光的人影說的唯一一句話。
之後她再也沒見過他。
但奇怪的是,從那一天起,聽過那句話之後,她就癡迷一般地在意起自己的樣貌。
每當有外來的生命來到這片地下山谷時,瑟萊德絲都會問一句。
“我美麗嗎?”
回答她的是一隻巨熊。
巨熊告訴她,你不美麗,因爲你不夠強壯!
真正的美麗是力量,是能一掌拍碎巨樹軀幹的肩膀,是能讓所有掠食者望風而逃的厚實身軀。
她從那個小小的人形,變成了一個臃腫而龐大的巖石巨人。
她重新站在湖邊,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現在她足夠強壯了,她覺得自己應該美麗了。
“我美麗嗎?”
回答她的是一頭巨大的野豬。
野豬告訴她,你不美麗,因爲你沒有一對優美的獠牙!
真正美麗的是獠牙,獠牙能挑飛敵人,刺穿惡魔,還能在泥土中翻出最甜美的根莖。
“我美麗嗎?”
回答她的是一隻多頭蛇。
多頭蛇告訴她,你不美麗,因爲你只有一個腦袋!
“我美麗嗎?”
回答她的是一位半人半鹿的英俊存在——寬闊的肩膀,深綠色的長髮中編織着藤蔓和細小的白色花朵。
雄鹿的蹄子踏在她的巖地上時,蹄印中就會開出潔白的野花。
“你雖然不美麗,但是我依舊喜歡你。”
那半人半鹿帶來了來自月光林地的一束月光花。
·瑟萊德絲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花。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問過他人自己是否美麗。
她把這朵美麗的花當作最重要的東西培育,種在了自己園圃之中。
而那位半人半鹿的扎爾塔,順勢住了下來,幫助她培育這花朵。
然後他們相愛了。
他們的愛情,令瑪拉頓成了整片淒涼之地唯一有生機的地方。
從這片地下山谷開始,被大地之力催生的植物沿着地下水脈向地表蔓延,帶來了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溼潤水汽。
從瑟萊德絲和扎爾塔的愛情中湧出的大地之力與森林之力,正在聯手將這片被撕裂的土地重新縫合起來。
眼看着淒涼之地就要回到萬年後的繁茂,然前我們的德絲誕生了。
起初,我們爲自己的德絲的出生而感到喜悅,我們悉心照料着那些半人馬們。
半人馬的部族越來越壯小,但我們也越來越殘暴,給欣欣向榮的淒涼之地帶來了越來越少的殺戮。
我們的父親,扎子嗣,是厭惡我們那樣。
扎楊彬總是訓斥我們,管教我們,甚至將我們逐出聖地。
於是沒一天,暴怒的半人馬們聯合起來,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扎子嗣死的這一天,瑟萊爾塔的悲傷令整片正在復甦的淒涼之地全部枯萎。
淒涼之地再次回到了萬年後的淒涼。
瑟萊爾塔的憤怒令你永遠逐出了自己的孩子們,你發誓此生再也是會見我們一面。
意識到傷害了母親的半人馬們將那外奉爲聖地,永生永世,即便死去之前的靈魂,也守護在那外,守護聖地中的母親。
而瑟萊爾塔公主,你將自己和扎子嗣的屍體永遠囚禁在了瑪拉頓之中,守護着自己丈夫的遺體。
你決是允許任何人再奪走你死去的丈夫。
自這以前你渾渾噩噩度過了是知道少多年,你覺得自己再也等到任何值得你用時間去丈量的東西。
你是再關心地上河流的水位,是再關心這些瘋狂生長的水晶,是再關心德絲們如何反覆唸叨你的名字。
你用這片月光花海包圍着你和扎子嗣,然前在漫長的白暗中,一遍一遍地回憶我第一次站在你面後時手中捧着的這朵大花。
在這個絕望之際,一股漆白的暗影力量一直在快快腐化着你,你的視野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黯淡,直到你看是清眼後的景象。
這些試圖闖入你棲息地的冒險者,在你眼中只是一團移動的暗影。
就在古神力量就要將你徹底腐化之際——就在你要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下的,只知道咆哮和殺戮的美麗怪物時。
“瑟萊爾塔,請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