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城南。
人山人海,旌旗蔽日。
用水泥硬化了一遍,寬廣筆直的馳道上,分佈着成千上百輛馬車,數以萬計的甲士手持長槍硬弩,列陣等待。
今天,是劉邦東巡齊魯,封禪泰山的日子。
不過劉盈並沒有立刻跟上,他騎在一匹雄壯的棗紅馬上,靜靜等待着劉邦的車隊向東方遠行,而自己則就此折而向南。
他要先去南陽郡辦點事情,然後再快馬向東和劉邦匯合。
過了一會,劉邦的金根車消失在了劉盈的視線之中,此時儘管東巡隊伍尚未完全出發,但劉盈卻並不打算在原地等了。
於是他調轉馬頭,在身後數百騎東宮衛士的簇擁下,快馬向南沿着尹水河谷行了半日,在梁縣修整後,過麗[zhí]縣,穿宛縣,一路向南陽郡東南方向的平氏縣(河南桐柏縣)而去。
五天之後,劉盈看着遠處漸漸隆起的羣山,終於鬆了一口氣,下令身後衛士進入館驛修整,給瘦了一圈的馬匹喂點新鮮草料和豆餅,至於他自己,則活動了活動酸脹的大腿,登上了平氏縣令給他準備的馬車,向遠處的山巒而去。
馬車上,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開始抱怨:“殿下可算是來了!再在這裏等下去,臣都餓瘦了!”
此人,正是計相張蒼。
劉盈看了看他那C罩杯的胸膛,一時間有些槽多無口,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張蒼鄭重其事的說道:“殿下,臣再勸你最後一句,一旦契約簽訂,將再無反悔的餘地!殿下可要三思而後行啊!”
別三思了,我都五思過了……劉盈笑呵呵說道:“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張蒼頓時笑成了一朵花,爲自己剛剛上任就達成瞭如此巨大的一筆買賣而沾沾自喜。
劉盈和他在平氏縣相會,是爲了簽訂買地的契約,準確的說,是買下平氏縣以南的整座山。
此山名爲桐柏山,雖然佔地面積很大,但和山北那一望無際的平原相比,就顯得不值一文了。
劉盈買下的,是眼前寬二三十裏,長兩百多裏的一小段山脈,每畝的價格很低,也就三十錢,但總金額已經超過了兩億錢!
去年一年漢帝國的全部稅收摺合成現錢的話是五十多億錢,這還是狠狠的徵收了河東鹽池和煤鐵商社之後的的數字。
而發給官員俸祿,支付邊軍軍餉等一系列開支之後,國庫就只剩下了幾十萬錢……
偌大的國庫,空蕩蕩的都能跑馬!
所以劉盈一提出自己要買一座荒山,張蒼就屁顛屁顛的親自跑來這裏等了……
片刻之後,馬車行駛到山腳之下,劉盈從馬車走出,看到的是一片鑼鼓喧天,紅旗招展的場面。
遠處,更是拉起了一條橫幅,上面寫着一行大字。
歡迎太子殿下位臨指導!
在劉盈的一臉懵逼中,張蒼擠了擠他的小眼睛:“殿下這邊請!”
劉盈順着他的手勢看過去,只見那裏擺着一張桉幾,桉幾周圍插着竹竿,上面用鮮豔的絲綢紮成了一朵朵鮮花的模樣。
嗯,只要不裁剪,事後捲起來還能接着用。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劉盈看着道路兩側揮舞着花束,臉抹的猴屁股一般的小孩子,一時間明白了當初大漢公學剪綵的時候,蕭何爲什麼會是一臉木然的神情了……
此所謂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在張蒼點頭哈腰,極爲殷勤的指引下,劉盈滿臉麻木的走到桉幾前,默默拿起毛筆,規規整整的在契約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太子請用印。”張蒼雙手捧上印泥。
劉盈拿起自己自己藍田玉凋刻的印章,深深看了一眼張蒼,嘴角揚起一抹讓他有些心裏發虛的神情,旋即穩準狠的蓋在了契約之上!
一瞬間,張蒼心裏隱隱產生一絲後悔的情緒。
價錢,貌似開的低了!
但劉盈哪管他許多,只是從懷中摸出一沓錢票,用早就排練過多次的瀟灑姿勢開始簽單……
桐柏山,號稱中國鹼都!
這裏的天然鹼礦儲量亞洲第一、世界第二!
最重要的是,這裏還有着後世裏全國最大的露天金礦和四大銀礦之首的桐柏銀礦!
荒山?
金山!
劉盈收回印章,向南眺望着蒼翠的山峯,心中體會着樸實無華且枯燥的侵吞國有資產的快樂。
其實按照他最初的想法,是耐心等待,等到把蕭何熬到退休,換一個丞相後再無償將這座金山納入囊中。
畢竟蕭何作爲漢初三傑、功臣榜第一的存在,連劉邦私下裏給自己劃拉兩個園林的要求都給毫不留情的否了,劉盈在他那裏就更加不會有面子這種東西了……
所以,花點,不寒磣。
而劉盈迫切的想要拿下這裏的原因,在於關中蓬勃發展的工業,需要這裏的純鹼作爲支撐。
尤其是玻璃工坊,更是消耗純鹼的大戶。
隨着新城的十萬戶住宅陸續建好,見識到了關中人家窗戶上那明亮且保暖的玻璃之後,搬入新城的各地土老財們第一時間就搶購這裏相對便宜的玻璃去了。
畢竟玻璃是易碎品,發往外地的話會因爲損耗而抬高售價。
至於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他們發現,自己當初有些心不甘情不願購買的房屋,升值了!
第二期開工的房子和第一期一模一樣,但售價卻上漲了近一成!
原因是所謂的關中米貴,人工成本建材成本上漲導致的房屋售價上漲巴拉巴拉……
尤其是那些裝飾有玻璃的房子,價格還能再上漲一點!
但最重要的是,搬入新城的居民發現,自家房子周圍的某一處地方,掛牌了一家名爲大漢公學社區義學的私塾。
在那裏,將會招收居住在周邊裏坊的幼童或是成年人進行啓蒙識字。
讓他們想不到的是,私塾只收課本費用和學雜費,免束脩,成績優異者可直接保送位於上林苑的大漢公學!
學區房的概念,第一次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雖說他們或多或少都會有家學,但當他們深入瞭解一下大漢公學是什麼、教授什麼之後,立刻就將家中子弟送進了學校之中,並且寫信告訴留在家裏的親朋,不惜一切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第二批遷豪令的名單之上!
而關中的老貴族也不是傻子,他們一方面通過各種關係對官府施壓,讓他們所居住的地方也修建社區義學,另一方面則拿着錢直接搶購新城的住宅。
嗯,古人雞起娃來,比現在人不逞多讓!
比如孟母三遷,爲了給孟老憤青創造一個奮發學習的場所,老太太一連搬了三次家!
當搶購現房的行爲產生了之後,期房的概念也隨之應運而生……
所以,爲了更多的課本,造紙坊需要馬力全開,爲了滿足房主對於房屋增值的需求,玻璃工坊取消了四日一休沐,號召工人們大幹三十天,無償加班……
也因此,再從草木灰中提取鹼面,很明顯就行不通了。
簽約儀式結束之後,劉盈抓住了想要回縣衙辦公的平氏縣令。
“我問你,此縣的人口戶數共有多少?”
平氏縣令想了一下回答道:“本縣有戶兩萬四千,口十三萬二千有餘。”
劉盈點點頭再度詢問:“那無地的庸耕者多嗎?”
平氏縣令回答道:“約有數千,大多是無法繼承家業的次子或是贅婿。”
劉盈眨眨眼睛追問道:“你們這裏的贅婿還要下地幹活?”
關中那邊的贅婿大多是窮苦人家的二子或是三子,因爲置辦不起彩禮和新房,所以就做了大戶人家的上門女婿,雖然沒有尊嚴,只是個生育機器,但大多數時候是不需要到農田裏幹體力活的。
畢竟這時候人們還不以喫軟飯爲榮,肯出力氣幹活的人是不會去別人家當贅婿的。
平氏縣令一臉苦笑:“太子久居高位,那裏曉得民間疾苦!平氏縣雖然地域遼闊,農田衆多,但多數時候都需要靠天喫飯,農田的收成只有關中一半。別說贅婿了,就連許多鄉間豪右都需要親自下田勞作,只爲了能夠多收一些糧食……”
咱貌似被這廝鄙視了……劉盈砸吧砸吧嘴,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輕輕點頭說道:
“好了,我知道了,縣令請自便吧。”
望着周遭陸陸續續離開的背影,劉盈想起了一路而來的見聞。
低矮殘破的房屋,大片大片的農田,衣衫襤褸的百姓……
這樣的情景貌似不應該同時出現,只可惜還是出現了。
劉盈對此也無計可施,這裏是平原不假,但在沒有諸如拖拉機收割機以及抽水泵之前,就只能靠天喫飯,從播種到收割全憑藉人力完成。
平原,意味着沒什麼自然落差,修建水渠就行不通了,至於修建陂塘,則必須是在降雨量充沛的地方纔行。
所以劉盈的想法,自然是先在這裏搞礦業和配套的工業,讓一部分人成爲工人,脫離農業生產,用工資購買商品糧。
這樣一來,可以抬高本地的糧價,讓種田的農民有多餘的錢去購買先進的農具和耕牛,然後擺脫現有的貧困。
說幹就幹,劉盈一把拉住旁邊左看右看錢票的張蒼,小聲滴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