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早已是燈火通明,白牆灰瓦在略有些朦朧的燈下顯得格外溫柔。
姜媽媽帶着幾個下人站在門外,有些激動地等着迎接幾人回府。姜媽媽是顧瑤的奶孃,從前跟在顧夫人身邊當丫鬟,看着顧瑤出生守着顧瑤長大,這次顧瑤離家前她生病了所以沒能同行,她就一直懸着心,天天在家喫齋唸佛,求佛祖保佑顧瑤平安。
“回來了回來了!”轎子剛剛出現在街頭的時候,一直在焦灼地來回踱步的姜媽媽就激動地迎了出去。
“姜媽媽,我好想你啊!”顧瑤一下轎子,瞧見姜媽媽,立刻撲進了她懷裏,姜媽媽眼眶紅紅地拍了拍她的背,語氣都有些哽咽,“小姐瘦了,這趟出去一定受苦了吧,瞧着都瘦了好多。”
“我可沒白出去,姜媽媽我偷偷告訴您哦,我看見咱們大寧的驃騎大將軍啦,長得可好看了,他還誇我做的菜好喫,說以後有機會要來咱們慶雲樓喫飯呢,還有還有,我還學會了和爹爹做的不一樣的紅燒肉,回頭燒給您喫,您肯定喜歡。”
“好啦,你一下子說這麼多,你沒說累,姜媽媽都要聽累了,先進府再慢慢說吧。”
顧瑤轉過身來,看着相攜而笑的爹孃,捂嘴偷笑的半夏,還有那塊大大的寫着“顧府”兩字的牌匾,突然飛奔進門,在巨大的影壁前站了一會兒,又伸手摸了摸影壁最右側刻着的一隻小烏龜,然後回頭笑起來,“我終於回來啦!”
“這孩子,又發什麼瘋!你給我站住!”顧老爺在後面吼了一嗓子,顧瑤卻像是沒聽見,一路小跑着往院子裏去。
擺滿了顧夫人最愛的菊花的天井、六七個人都未必能合抱住的香樟樹、已經都是枯荷卻別有韻味的荷塘,紅透了的楓葉、假山、竹林……還有她的琪玉閣,一切都是老樣子,和記憶裏的分毫無差。顧瑤最後在大廚房的門口停下來,她扶着雕花木門蹲了下去開始無聲的哭泣。
顧夫人在半夏的攙扶下氣喘吁吁的跟了上來,秦天明則扶着顧老爺遠遠的跟在後面,看見哭得傷心的顧瑤,顧夫人有些慌張地上前抱住了她,“瑤瑤,乖瑤瑤,是不是摔到哪了?顧遠正,你快點過來!”
“乖瑤瑤,別哭了,是不是爹爹不該訓你,我也是怕你摔了,不是真的要罵你,別哭了啊。”
顧老爺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不會哄人,而顧瑤從前又一直很乖,從來不需要他這樣哄,於是他求救般的看向秦天明。秦天明也是一頭霧水,他回憶了一番,並沒有發現自己有做什麼讓顧瑤不開心的事,於是也蹲下身去哄她,“阿瑤別哭了,你看你哭成這樣,伯父伯母多爲你擔心,快擦擦眼淚。”
“孃親,爹爹,我好想你們啊,我好想回家。”顧瑤躲開了秦天明遞過來的帕子,反身抱住顧夫人,從重生醒來那一刻開始積攢的委屈、難受,此時終於宣泄出來。
“乖瑤瑤,你這不是回來了,一會兒讓你爹給你煮麪喫。”顧夫人輕輕撫着顧瑤的背,像是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又拍了拍,顧瑤聞着孃親身上熟悉的味道,將頭靠在顧夫人懷裏蹭了蹭,能重活一世、能重新見到爹孃真是太好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夫人將已經漸漸停止哭泣的顧瑤扶起來,然後接過半夏遞來的帕子,幫她擦了擦眼淚又整了整衣冠,“好啦,這都回家了可不能再哭了。”
“回家……孃親,我真的回來了!”顧瑤低下頭又在顧夫人身上蹭了蹭,顧夫人看着已經有些溼了的前襟,無奈地衝顧瑤點點頭,“是啊,咱們瑤瑤真的回來了,快跟半夏去換個衣服休息一會兒,一會兒來喫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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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瑤剛一踏進琪玉閣,就瞧見姜媽媽正站在廊下指揮着茯苓燒水備茶點。茯苓和半夏一樣,都是伺候她的大丫鬟,平日裏茯苓管着喫食,半夏則管着衣物首飾。茯苓的性子有些孤傲不善言辭,也有些敏感,不過比誰都害羞心軟,原本這次出行茯苓鬧着要去,可顧夫人覺得半夏更細心一些,正發愁怎麼說,恰好姜媽媽當時生病了,她是茯苓的姨媽,所以就把茯苓留下了。
“小姐回來了!”正端着茶盤的茯苓瞧見顧瑤,驚喜的喊了一聲,卻又迅速冷下臉來,轉身進了屋,顧瑤和半夏面面相覷,然後異口同聲地問姜媽媽,“這是怎麼了?”
“我又不能陪小姐出去,小姐何必在意我怎麼了,快喝碗熱湯換身衣裳,老爺和夫人都在等着呢。”茯苓又快步從屋裏走出來,然後衝顧瑤草草行了個禮,面上還是冷冷淡淡的,只是眼眶有點紅,顧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提起裙襬飛快地跑到茯苓面前,用力抱了抱茯苓,“茯苓,我可想你了,我還給你帶禮物了!”
“茯苓哪敢讓小姐惦記。”茯苓面色稍緩,可嘴裏說出來的話還是硬邦邦的,顧瑤也不多說,伸手從袖袋裏掏出一支做得十分精緻的多寶荷花髮釵,笑眯眯地插在茯苓髮間,“真好看。”
茯苓臉上泛起了紅暈,她咬了咬嘴脣,想說些什麼可最終並沒有說,一直跟在後頭的半夏湊上前也抱了抱她。
顧瑤看着臉越來越紅的茯苓,笑着搖了搖頭,她示意姜媽媽不用跟上,獨自一人沿着樓梯緩緩而上。她仔細看了看屋裏熟悉的擺設,然後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看着銅鏡裏的自己,不到十五歲的年紀還有些稚嫩,完全不用化妝也面色紅潤、膚如凝脂,她笑了笑,鏡子裏的她也跟着笑了笑,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和後來那個永遠眉頭緊鎖的顧瑤完全不同。
“真好。”顧瑤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卻聽見後面傳來壓抑的低笑聲,她扭過頭去,果然是茯苓和半夏,茯苓咬着嘴脣臉都要憋紅了,最終還是沒有忍住,一邊笑一邊指着顧瑤,“小姐一回來,也不要我們跟着,竟然是爲了照鏡子?”
“你這丫頭嘴還是這麼不饒人,半夏你就看着她欺負我?”顧瑤站起來羞憤地跺了跺腳,半夏作勢要去堵茯苓的嘴,茯苓一邊躲一邊笑着撲向顧瑤,三個人鬧成一團,連聞聲而來的姜媽媽都險些被拉進戰局。
鬧了好一會兒,顧瑤癱倒在牀上,看着同樣笑得直不起腰的半夏和茯苓,心裏覺得暖暖的,真好啊,又能回到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這次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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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琥珀來琪玉閣的時候,顧瑤剛剛換好了家常的衣裳,一件玉綠色小襖配一條鵝黃色褶裙,半夏給她梳了個雙丫髻,插上兩朵*的絹花,顯得嫺靜又不失活潑。
“小姐這出去了一趟,倒長高了些,瞧着像是個大姑娘了。”
“我本來就是大人了,都快十五了!”聽見姜媽媽的話,顧瑤嘟起嘴做了個鬼臉,姜媽媽笑了笑,“是,自然是大人了,下個月及笄後,就可以嫁人啦。”
“姜媽媽!”顧瑤高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抖,臉上也泛起了潮紅,半夏和茯苓都笑了一通,以爲她是害羞,卻沒想到顧瑤此時內心翻湧,她突然想起,就是在今晚,她爹爲她定下了和秦天明的婚期。
這時說身體不適不去喫飯,爹孃一定會很擔心,何況琥珀都在樓下等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顧瑤無意識地蹭了蹭胳膊,想驅走身上的寒意,姜媽媽見狀連忙拿了件嫣色披風過來,交給了半夏,“晚上風冷,雖說去正房也沒多遠,那也要仔細着給姑娘加衣裳。”
茯苓取來了風燈,那是一隻很漂亮的、外面有透明繪瓊花玻璃罩的燈,這是顧瑤十歲生日時顧老爺從廣州帶回來的。當時顧老爺帶了三盞,另外兩盞一盞畫着牡丹的在顧夫人那,還有盞畫的竹葉所以給了秦天明。
顧瑤盯着看了一會兒,她隱約記得自從杜佳蓉來了以後,秦天明那盞風燈就不見了,可這實在是太小的一件事,實在有些記不清。
“小姐,怎麼了?”茯苓提起風燈也看了看,可沒看出有什麼不同,顧瑤擺了擺手,“沒什麼,就是好長時間沒看見了,咱們走吧。”
快要走到正房時,遠遠就瞧見杜佳蓉那一身白色的衣裳,顧瑤不由得慢下腳步,茯苓順着顧瑤的目光看過去,有些驚訝,“那是誰啊?怎麼大晚上穿的一身白?也不嫌晦氣!”
“別瞎說,那是秦哥哥從前的鄰居,父母都去世了無處可去,借住在咱們家,她要爲父母守孝自然不好穿的大紅大綠。”
“那也沒有在別人家穿一身白的……”茯苓還要再說,卻見半夏衝她搖了搖頭,她嘟起嘴有些不太高興,“我又沒說錯,我一個丫鬟都知道……”
“行了你少說幾句,萬一秦哥哥知道了要不高興的,杜姐姐也挺可憐。”顧瑤打斷了她,給杜佳蓉做白衣服這事前世是她無意爲之,這一世卻是故意的,這種事情被她的丫鬟說破肯定不好,前世就是因爲茯苓指出了這一點,杜佳蓉進門後找藉口狠狠打了茯苓一頓後,就將她和姜媽媽一家趕了出去,這一世就算她佔得了先機,也不想讓茯苓再被攪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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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行至門口,就聞到了熟悉的香味兒,顧瑤顧不得再多想,一路大踏步的進了屋,“孃親、爹爹,你們喫飯居然不等我。”
“還有客人在,別這麼毛毛躁躁的,哪有女孩子的樣。”顧夫人將她拉到身邊,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連忙過來幫她將披風解了,顧瑤坐下以後才發現,杜佳蓉坐在秦天明下首有些尷尬地端着碗,喫也不是放也不是,見她看過來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方纔她進來以後顧夫人就招呼她坐下喫飯,又有丫鬟陸續將菜都端了上來,她沒有多想就開始喫,結果顧瑤現在這樣一說,倒顯得她不懂規矩了。
顧瑤轉了轉眼珠,十分貼心的拿起筷子給杜佳蓉夾了塊蟹粉獅子頭,“沒事沒事,杜姐姐一路辛苦了,我不過跟爹孃撒個嬌,你接着喫就是了。”
杜佳蓉看着面前的碗,憋得滿臉通紅,小聲道了句謝,秦天明的臉色有些不好,直愣愣的坐着沒動,顧老爺咳嗽了一聲,想說什麼又沒說,屋裏頓時安靜下來。
顧夫人嘆了口氣,扭頭看向琥珀,“快給杜姑娘換個碗,杜姑娘你別見怪,阿瑤這孩子被我們寵壞了,不大懂這些規矩,忘了你還在守孝的事,你可別跟她計較。”
“沒事,阿瑤妹妹也是好心。”
“對不起啊杜姐姐,我看你在喫雞湯麪,以爲喫肉也沒事的,不過杜姐姐肯定不會怪我,孃親你也太小題大做了,秦哥哥你說是吧?”顧瑤笑眯眯的看向秦天明,秦天明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阿瑤一向是這樣熱心腸,杜姑娘這一路上也都知道的。”
杜佳蓉的頭更低了,只覺得剛纔喫的那口面,現在變作了毒藥,攪得她渾身難受,她想要站起來離開這裏,琥珀正好爲她將換來的那碗麪拿了上來,兩人一撞有些麪湯灑在了衣服上。
“怎麼這麼不小心!杜姐姐你沒燙着吧?”顧搖站起身來,琥珀連忙用帕子給杜佳蓉擦,杜佳蓉面色變了變,最後紅着臉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哎呀這衣服也沒法穿了,孃親,我還沒做冬季的新衣裳呢,要不明天叫個裁縫進來,給杜姐姐再多做幾身。”
“是該叫個裁縫,琥珀,我記得我還有一匹淺灰色的細布料子,你回去找出來明天拿給杜姑娘。”顧夫人點了點頭,將剛纔爲杜佳蓉引路的小丫鬟叫了過來,“你陪杜姑娘換身衣裳,杜姑娘,是我思慮不周,竟誤將雞湯麪端了上來,一會兒我讓丫鬟將新做的飯菜端去房裏吧,今天也累了,不如就早點休息,不要來回折騰了。”
“謝謝夫人。”杜佳蓉起身行了個福禮,跟着小丫鬟往外走。
“爲什麼要用淺灰色?不是應該穿白衣服嗎?我那裏還有匹白色絲綢的料子,也很舒服的。”顧瑤疑惑的看着顧夫人,琥珀立馬將話接了過去,“小姐有所不知,守孝期間本來就不好出門的,如果不得不客居別人家的時候,也不好穿白衣服的,不太吉利。”
“這樣啊,那半夏你也找找我那還有什麼素色的料子,明天一起給杜姐姐吧。”
門外的杜佳蓉此時恨不得立刻將身上的衣服脫了去,只覺得爲她引路的小丫鬟似乎都在嘲笑她不懂規矩。而屋裏的秦天明也坐如針氈,顧老爺和顧夫人應該已經對杜佳蓉心生不喜,想讓她認乾親的計劃是不行了,只盼着別連累了他纔好。
顧瑤看着秦天明的樣子,覺得心情極好,她喫了口麪條,又喝了一口麪湯,滿足的長舒了口氣,“爹爹做的雞湯麪就是好喫。”
“這湯可是在砂鍋裏小火慢燉了三個時辰然後撇去浮油的老母雞湯,再加上新鮮的香菇,煮到香菇完全入味兒後用細篩過濾一遍,然後加入煮得軟爛的麪條和蔥花,這樣做出來的面是不是特別好喫?”說到喫的顧老爺頓時來了精神,獻寶似的給顧瑤講了一遍做法,顧瑤沒有和往常一樣並不耐煩聽,而是笑眯眯地點點頭,“爹爹,要不我跟你學着打理慶雲樓吧?”
“打理慶雲樓?”顧老爺和秦天明都驚訝地看着顧瑤,想確認她是不是在開玩笑,顧瑤卻是一副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爹爹你不是一直想找個人來繼承你的衣鉢嘛,我難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