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一路推搡進顧府門口的馬車邊上,顧瑤還沒能從邱晨竟然是武安侯的奸細這件事裏緩過來。
她在即將被推上馬車的那一刻,又回頭看了一眼邱晨。
在她的印象中,邱晨一直是個十分悲情的人,最開始提起倭寇來咬牙切齒的,說到自己被倭寇殺害的妻兒更是令人想要跟着嘆息,後來跟茯苓待久了也開朗起來,會像個大男孩一樣和茯苓鬥嘴,總之是個很好的人。
可是現在這個好人卻突然變了臉,他正跟那羣官兵的頭領高聲笑談着什麼,滿臉的意氣風發得意洋洋,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讓她覺得陌生極了。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邱晨回看過來,往馬車這邊走了兩步,“顧小姐,請上車吧,我的手下都是些粗人,傷到小姐就不好了。”
“你不是個被倭寇殺了親人的秀才嗎?”顧瑤的聲音有些發抖,已經是暮春,這風卻讓她覺得渾身冰涼,她的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邱晨,邱晨大笑起來,“顧小姐可真是天真,到現在還以爲我從前說的那套是真話?”
他揮了揮手,押着顧瑤的人將還有些呆愣的她推上了馬車,一行人朝着知府衙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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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們怎麼對顧姑娘這麼不客氣,快鬆綁快鬆綁。”趙知府從外頭回來,一眼就瞧見了正被綁在院子中的顧瑤,心中咯噔一下,給站在她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也是乖覺,立刻上前替顧瑤鬆了綁,“顧小姐,對不起。”
顧瑤歪了歪頭,有點兒沒弄清楚現在的狀況,乾脆一言不發站在那裏。
趙知府身後跟着的崔捕頭將她認了出來,“這不是顧小姐嗎?知府大人,怎麼把她給抓來了?”
趙知府回頭瞪他一眼,“這怎麼是抓來的呢,我是請她來做客的。”
“這兵荒馬亂抓姦細呢,怎麼還請人來做客啊,而且難道不是應該夫人請麼?”崔捕頭卻不依不饒的。
趙知府覺得有點兒頭疼,他接到了武安侯的通知讓他們將城封起來,可是封起來以後還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他會答應幫武安侯,也是貪圖武安侯許下的榮華富貴,這事兒聽起來又沒什麼風險,不過是等武安侯在京城中得手以後他們閉城不出,控制住杭州城在武安侯的掌控中罷了,可是這會兒居然見到了被抓來的顧瑤,他這心裏不由得有點兒七上八下,畢竟顧家和沈將軍定親的事兒,全杭州可都知道了。
崔捕頭還在那邊接着問,“難道知府大人認爲顧小姐是奸細?”
“怎麼就你這麼多話,別人怎麼不問呢!”趙知府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覺得自己這真是上了賊船了,武安侯居然沒打招呼將沈將軍的未婚妻綁了來,難道將來他要跟沈言對抗不成?那可是大寧的戰神啊。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抖了一下,上前諂笑了一聲,“顧小姐喫午飯了嗎?沈將軍還好嗎?”
顧瑤眯了眯眼睛,看崔捕頭的反應,這些人應該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而趙知府對她的態度也耐人尋味,看來武安侯在杭州城的勢力也沒有她剛纔想象的那麼可怕。
於是她衝趙知府甜甜一笑,“謹之前腳剛走,後腳知府大人就派人去我家裏將我綁了來,我還以爲出了什麼事兒呢,原來是場誤會啊。”
“對對,誤會,誤會了哈哈。”趙知府聽顧瑤的話音心裏一鬆,看來這個顧姑娘倒是個聰明的,已經猜到瞭如今的形勢,若是自己這會兒迷途知返,恐怕後果還不會太嚴重,那他莫不如現在將武安侯派來的人給抓了,沒準還能在慶雲帝面前露個臉。
思及此,他準備回頭叫人,不料這頭還沒轉過去,突然就被濺了一臉的血。
邱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院子裏,而崔捕頭被一劍穿喉,這一劍又沒能讓崔捕頭立時死去,他倒在地上痛苦的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從破了的那個洞裏不停地湧出血水來,不一會兒就在地上蜿蜒一直流到了顧瑤的腳下還在繼續往前流。
邱晨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血漬,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真是聒噪,趙知府不會想要背叛我們侯爺吧?”
趙知府和其他人都被嚇傻了,顧瑤也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下意識地要退,卻被邱晨一個眼神掃過來,僵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再動,生怕他接下來一言不合也會給她一劍。
“邱……邱……邱大人,這是做什麼,咱們……咱們可是一起的。”趙知府覺得兩股戰戰,又不敢暈過去,這時候若是暈了,等他再醒來估計兩邊都討不着好,邱晨掏出塊帕子擦了擦那把劍,然後隨手扔在了地上,“原來剛纔是我誤會了?”
趙知府忙不迭的點頭,鼓起勇氣來,“我只是想着,如果我們厚待沈將軍的未婚妻,將來沒準她能幫我們勸一勸沈將軍,或許能兵不血刃的得到沈家軍的控制權。”
邱晨聞言點了點頭,輕笑着將劍收回劍鞘,“趙知府想得不錯,那就將顧姑娘和你夫人請到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也好有個伴。”
“我夫人……”趙知府聲音陡然提高,隨即疲憊的點了點頭,“是該這樣,是該這樣。”
邱晨笑着衝顧瑤做了個請的手勢,顧瑤冷下臉來,倒也沒反抗,而是乖乖跟着他走。
路過已經沒了呼吸的崔捕頭時,她認出來地上的那塊帕子是茯苓繡了送給邱晨的,不由得在心中長嘆了口氣,季棠騙了她們,這個邱晨還騙了她們,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人性可真是經不起這八個字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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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外,沈言還沒到金華地界,他手下的人騎得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見到他簡直都要哭了。
“沈將軍,不好了,武安侯提前行動了!”
“怎麼回事?”沈言心中沒來由的一悸,勒住繮繩停了下來。
“京中來信,不少地方的知府或軍中將領都有武安侯的人,他們要打着三皇子謀反清君側的名義聯合起來造反,其中還有白蓮教的影子,沈老將軍得到消息後立刻祕密進宮去見了陛下,如今南京、濟南、揚州和蘇州都已經在咱們的掌控之中了,可杭州和福建卻晚了一步,剛剛得到的消息,這兩個城市都已經被叛軍佔領了。”
沈言聽完後略一思索,覺得事情沒那麼糟,他昨日纔剛剛離開的杭州,今天就造起反來了,趙知府的心思幾乎一目瞭然。
於是他轉向那兩個手下,面上十分輕鬆,“杭州不足爲懼,趙知府明顯是不想和我起衝突,他甚至可能只是準備將杭州城封起來,等到這場風波過去,誰贏了他就向誰投誠,真是個老狐狸。”
“將軍,那我們如今該怎麼辦?上面可是下了命令,讓我們奪回這兩座城。”
沈言眯了眯眼,往杭州城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道,“福建那邊估計會和倭寇聯合起來,戰線恐怕會拉得比較長,但是杭州只是孤軍,他們沒有援軍就成不了氣候,何況趙知府也未必真的樂意看到打起來,我們集結兵力,爭取明日之前先奪回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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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衆人在內心咒罵着的武安侯,這會兒也是十分狼狽。
他抓了周少霖以後就知道這事兒不好,雖然怎麼拷問周少霖都說他只有一個人來的,可武安侯是不信的,因爲刑罰稍微重一點兒就不得不請大夫來搶救他,最後乾脆放棄了拷問,直接將謀反這事兒提前了。
可先是安排在三皇子府上的人莫名其妙的失蹤,沒能順利挾持住三皇子,緊接着他在禁衛軍裏佈下的幾個人也都失去了聯繫,武安侯頓時慌了神,匆匆收拾了細軟帶着季棠和他的兒子還有幾個心腹手下躲進了武安侯府的密道中。
果然他們剛躲進來,慶元帝派出來的衛兵就已經將武安侯府團團圍住了。
在密道中的一處隱祕的房間中安頓下來後,武安侯氣急敗壞的砸了手中的一個茶杯,“那個周少霖到底是怎麼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他現在不敢輕舉妄動,密道的另一頭連着的是他的別院,可現在保不齊那邊也有官兵在守着,本以爲萬無一失明天只等着當皇帝的他竟然被困在這裏了,這叫他怎麼能不惱火。
“侯爺,喝杯茶消消氣,總還有辦法的。”季棠上前給武安侯遞了杯茶,武安侯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已經顯懷的肚子上轉了一圈,面色終於好了一點兒,可他沒有直接接過茶杯,而是斜睨了眼下坐在右下方的下屬。
那人上前接了那杯茶,先用銀針試了毒,見沒有問題後才遞給武安侯,武安侯的兒子程景輝見狀不由一哂,“棠姨娘,這些事情讓他們來做就好了,您快歇着吧,累壞了可就不好了,到時候跟不上我們的步伐,可就只能讓您哪裏來的回哪裏去了。”
“侯爺您不會丟下我的吧?我這肚子裏還有您的孩子呢,何況如今我已經是侯爺的人了,還能回哪裏去呢?”季棠彷彿沒見到他那抹笑容似的,一臉無辜的看向武安侯,眼睛裏也泛起了淚花。
武安侯這會兒哪有心思看他們爭來爭去的,重重一拍桌子,“命都快保不住了還玩這些小心思,景輝你可真是讓你娘教得好得很啊。”
程景輝嘲諷的笑容在臉上僵了僵,梗起脖子對武安侯怒目而視,“您還有臉提我娘,這麼大的事情我和娘都被您矇在鼓裏不說,您今天居然還讓我娘去宮裏看皇後孃娘,這會兒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您倒因爲這個賤女人肚子裏的野種指責起她來?”
“啪!”武安侯聞言怒不可遏站起來狠狠給了他一巴掌,“那是你弟弟!”
程景輝難以置信地捂着臉,眼眶都氣紅了,萬萬沒想到一向對他疼愛有加的武安侯竟會出手打他,想到自從季棠入了府以後他和他娘受的委屈,他抬起下巴輕點了幾下頭,“好得很,好得很,您別後悔!”
說完扭頭就朝外跑去,武安侯打完人心裏也後悔,剛纔只是因爲謀逆一事不順突然生起的一股子邪火罷了,加上這會兒外面兵荒馬亂的,若是真叫他跑出去這裏頃刻間就會暴露,於是趕緊命令手下人去追。
季棠見這裏只剩下了她和武安侯,牽過武安侯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侯爺,咱們的兒子可還等着叫您爹爹呢,您可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武安侯長嘆了口氣,動作極輕柔的撫着季棠的肚子,“這小子就是太叫我慣着了,棠棠你可別往心裏去,這時候啊就要保持心情愉快,聽見了嗎?”
“侯爺您就放心吧,只是現在咱們該怎麼辦纔好,這外面這麼多官兵,嚇死人了。”季棠就勢往武安侯腿上一坐,這會兒纔想起害怕來,武安侯本來還十分緊張,被她這麼一弄覺得心情舒緩了些,笑了起來,“剛纔跟着我們逃時看起來膽子大極了,我還當你真膽大呢,合着是反應慢一些啊,你放心,情況不會再糟糕的,白蓮教的人一定很快就來救我們。”
“白蓮教?侯爺您怎麼會認識白蓮教的人?”季棠好奇的看向武安侯,她從前也聽說過白蓮教,卻從沒想到過武安侯會和他們有什麼牽扯。
武安侯這會兒心情好了一些,自然也有了耐心,“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他們的信仰和咱們不一樣,他們認爲現在是由黑暗勢力統治着這個國家,但是最終光明會戰勝黑暗,而我,願意幫助他們戰勝黑暗。”
季棠聽得目瞪口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可這是個邪教啊。”
武安侯輕嗤一聲,“只要能爲我所用,那怎麼算邪教呢,何況那個王老闆也不過是藉着白蓮教來滿足自己的慾望罷了,你以爲他真是要帶領這些窮苦百姓走向光明?不過是騙傻子的笑話罷了。”
“那咱們出去以後就要去白蓮教的地盤嗎?那個王老闆在哪裏呢?”
“他被我藏在了皇後孃娘還在閨中時買的一處莊子上,咱們先去那裏跟他會合,恐怕接下去要走天津出海,再從海上去福建了。”武安侯說着說着覺得十分憋悶,若是計劃順利,他哪用這麼躲躲藏藏的,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這些地方的行動能夠順利。
季棠卻十分驚恐,“海上不是有倭寇麼?咱們去海上那豈不是羊入虎口。”
“傻姑娘,哪有那麼多倭寇,都是我的人扮的,你就把這心放回肚子裏,好好養好我兒子就行。”武安侯愛憐的摸了摸季棠的頭髮,季棠低下頭目光閃了閃,“可我不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剛纔景輝說得不錯,若我將來有一天跟不上你們,那可如何是好?”
“這……”武安侯從未想過這種情形,自己的女人孩子要是真落到慶元帝手裏,他只是想了想這樣的場景就覺得心中十分不舒服。
季棠站起身來,俯身要拜,被武安侯一把託起,“棠棠你這是做什麼?”
“這些日子我對侯爺的真心,侯爺難道還看不出來?我懷着孩子本就虛弱,又沒有一兩件防身的東西,要真落到他們手裏還不是任他們欺辱,還求侯爺哪怕賜我一根略鋒利些的簪子都成,萬一落到敵人手裏,我絕不偷生。”季棠楚楚可憐的看向武安侯,眼睛裏泛起淚花,武安侯看她髮間的確光禿禿的,又想到她這些日子的表現,心中一軟。
猶豫了一會兒後,他伸手從腳上的靴子裏抽了把匕首出來,“這把匕首你拿着,不到萬不得已可千萬不要用,你和兒子都得好好的。”
季棠趕緊接了過來,破涕爲笑,“侯爺對我可真好,這匕首長得還挺好看。”說着她從刀鞘中將匕首拔了出來,寒光一閃,只是出鞘就讓她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可真是一把鋒利的好刀。
“快收起來,以後可不許再這麼又哭又笑的,讓我摸摸咱們的兒子,可別嚇着他。”武安侯伸手將拉着顧瑤又坐回他的腿上,看她將匕首插回刀鞘裏,滿意的笑了下,然後低下頭貼在季棠肚子上側耳去聽,一邊聽還一邊問道,“現在還不會動……”
他的話還沒問完,後腰處突然一涼,隨即劇痛襲來,他震驚地想要抬眼去看季棠,頭還沒太抬起來,沒入腰間的那把匕首猛地向上一劃,他覺得眼前一黑,痛得連呼救聲都喊不出來就軟軟的往下倒去。
季棠猛地又將匕首從他體內拔出來,血濺了一地,她的雙手都在發抖,可依舊穩穩地拿着那把匕首,然後用力刺進了武安侯的左臂,冷聲問道,“你上次說,周少坤沒了的,就是左臂吧?”
武安侯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力氣快速的從身體裏隨着血液往外流失,他強撐着想要呼救,季棠卻又拔出了那把匕首,手起刀落割開了他的喉嚨,看着鮮血噴湧出來而武安侯只能大睜着眼睛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她的目光微散了下。
隨後她舉起那把匕首看了眼,“真是一把鋒利的好匕首,多謝侯爺賞賜。”
武安侯大睜着眼睛去死死盯着她的肚子,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爲什麼,她都懷了他的孩子了爲什麼還要背叛他,季棠順着他的視線往自己肚子上看了眼,再抬起頭來時眼波流轉嫵媚異常,“差點忘了告訴你,這根本不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