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今日將你叫過來,是因爲什麼嗎?”上首王座的前端,嬴政這一次倒是將天問劍佩戴在了自己的身上,在他看來,這一次的告別,或許就是他和他的兒子扶蘇之間的徹底的訣別,而這,就是最後。
這一次東巡,嬴政自覺自身的身體不會撐持到最後,可能會就此在那兒故去。
但,就算是離去,自己的這個兒子,始終是讓人放心不下的啊。
宅心仁厚是好事,或許人世間在出了自己這麼一個暴君之後就需要一個仁君來管理這個天下,從而消弭七國爭霸,或者說是春秋戰國帶來的傷害。
是扶蘇的話,是有能力促成這件事的,但關鍵在於...他能否順利的登上這個位置呢?
覬覦着這至高無上的位置的人太多太多了,僅僅以現在的扶蘇,如何有能力登頂這一切?
“兒臣不知,還請父王明示。”雙膝跪倒在地面上,這幾天在自己的府邸上喘喘不安的扶蘇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刻,早在春祭大典上出現意外的時候,扶蘇就知道他必然會有這麼一天。
而時至今日,只怕也也知曉了自己之前回到咸陽以後做出的舉動,是多麼的可笑了。
那不是正好落入了對方的下懷了嗎?甚至是把自己送到了對面的頭上。
扶蘇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但事情已然做下,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這可不是想要說修補就能修補得回來的,自從他抓人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落入了無邊地獄中,不會再有第二條路。
“之前,我已經和李斯還有繚子先生商量過了,我們都覺得,現在的你,留在咸陽有些多餘,身處在流言蜚語的中心,你也是時候出去避一避了。”
嬴政並未轉過身,事實上現在的他面容上也是經歷着天人交戰般的情緒變化,畢竟是自己的兒子,狠心做下的決定雖然是爲了他好。
但做下決定的嬴政,卻難以承受。
“父皇的旨意,兒臣明白,不知道兒臣即將要去的,會是什麼地方。”發配出去,這一點扶蘇也想過,但他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道他到底會去到什麼地方。
或許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而距離咸陽的遠近程度,就是扶蘇,或可還能登頂的可能性有多大。
“這件事先不急,我想要問問你,關於儒家,你是如何看待的。”說着,轉過身,面容上的表情已然平復下來,恢復成古井無波的模樣。
在垂落的珠簾下,朦朧的讓人看不清嬴政的臉,但他渾厚的聲音,依舊迴盪在四周:“李斯雖然發表了他的看法,但他畢竟曾經是儒家的人,說話之中不免帶着他的主觀意見,不可作爲參考的對象,我想要看看,你是如何看待的。”
“兒臣以爲,儒家既然釋放出了善意,同意在帝國之下甘願俯首,成爲帝國的附庸,就可以作爲招安的對象,前此秦國對決齊國的時候,齊國的投降便是如此,儒家既然這樣,我大秦,也不是不可以不接受。”
討論到這一點,扶蘇霎時來勁了,直接發表着他的看法,他有很多很多的思緒想要表達出來,事關儒家的,也是事關這一次桑海之行,他自己的。
“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這就是針對帝國的兩大最不穩定的因素,憑藉着這些,他們會在根本處動搖帝國的統治,從而無視律法,我行我素,這樣的人,稱之爲遊俠。”
“但於帝國而言,不過是一羣又一羣的叛亂分子,攪動帝國的人罷了。”在諸子百家中可謂稱之爲兩大顯學之一的儒家,在嬴政這裏被批判的一無是處:“我聽趙高說,儒家將周禮掛在嘴邊,渴求恢復周王朝的一切?”
“是的,父皇,這種論調,在咸陽之內的儒家弟子們,也都不止一次的這樣說過。”非但是嬴政的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扶蘇也是一樣,而當他們兩個的表情完全一致的時候,是真的太像了。
“但依兒臣來看,這些所謂的周禮,不過就是應該掃入垃圾堆的古舊東西,恢復周王朝的統治,便可如同周王朝那邊再興八百年?難道周禮,就是約束周王朝八百年統治的中心?”
“嗯,你繼續說。”以往的扶蘇,可不會想着這些東西,沒想到這一次扶蘇倒是款款而談了起來,而這樣的扶蘇毫無疑問也是嬴政沒有看到過的。
這種未曾見過的扶蘇,倒是讓他覺得甚爲亮眼。
在權謀上的軟弱,在大局觀上的長遠,或許這也是在考察之中,只注意到了扶蘇的短處而不曾預料到他的長處的原因。
未來做坐上這個位置的人,決不能是個短視之輩。
而扶蘇現在,就依然摒除了這種結果的出現。
到底還是白玉京白先生教導的好嗎?
“周王朝八百年統治,八百年戰亂不休,這也能夠叫做統治嗎?國家內的百姓無有一日的安寧,諸侯與諸侯之間攻伐不斷,這也算得上是統治嗎?何等可笑,何等滑稽?難道我大秦也要變成周王朝那般可笑的存在?”
說着,扶蘇伸出手,就算依然雙膝跪在地上,但大手一揮的他還是顯露出了一些王霸的氣勢來:“再者說,我大秦爲何要效仿周王朝?就算他有八百年的紛爭榮光,我大秦,一樣也會有。”
“非但如此,還會超越八百年,千秋鼎盛,萬代不變!”
“你能有這份心思,確實出乎了我的預料,爲何昨日在朝堂之上,你不發言。”這等大局觀和自信,真的是太像他自己了。
嬴政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亮光,第一次對於扶蘇抱着的期待,有了回饋的感覺,這種感覺真的讓人覺得迷戀,覺得開心:“昨日你這樣說,春祭大典,何至如此。”
“父皇,兒臣知道,我被太多的人視之爲眼中釘,也不會被所有的人都喜歡,兒臣昔日也在想,是否我作爲長子,真的不夠合格,才讓我一直遭受針對。”
“但蒙將軍,但白先生,一直都在信任我,支持我,就算我是錯的,他們的眼光不會錯,我相信他們的眼光,我也相信,他們相信着的我,不會是錯的。”暗暗的握了一下拳頭,這樣的話,扶蘇怕是早就想要說了。
滿朝的文武,在三年前何曾將他看在眼中?
直至那一次以後,他的背後站着白先生和蒙恬兩位,這纔算是真正的立足朝堂之上,而他們兩個,也讓扶蘇找回了自信。
“你知道我這一生,遭受過多少次的背叛了嗎?”嬴政抬起眼瞼,突然問道。
“兒臣...聽說過這些事情,但...”
“母親趙姬導致的嫪毐之亂,昌平君之亂,成嬌之亂,荊軻刺秦,宗族鬧分封,蓋聶叛逃,攏共是六次,這六次發生的故事的主角,都是我極度相信,十分信任,甚至朝夕相處的人。”
嬴政便是這樣居高臨下的看着扶蘇,眼神很平淡:“你知道嗎?”
“兒臣...明白了。”冷汗簌簌落下,扶蘇急忙整個人趴在地面上,額頭觸及地面誠惶誠恐的說道:“兒臣絕無那個心思。”
“近日,咸陽裏流傳着一則流言。”
“...”by扶蘇。
“你已經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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