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
風被擠得發窄,順着碎石坡往北爐上鑽。瘴氣翻滾,灰白一層壓在皮膚上,黏得發冷。
三名青梟幫的人,正逆着風走來。
爲首那人袖口處的灰梟紋路,在暮色裏一明一暗,冷得扎眼。
灰袖。
葉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黑袖收錢,混子掄棍。
灰袖不收錢,也不掄棍。
他們管的是規矩,握的是生死。
記誰能用。
也記誰該消失。
三人停在瘴氣卷不到的地方,神情裏帶着明晃晃的嫌棄,連一步都不願多沾。
北爐四周,原本還有些壓不住的咳聲,這一刻全沒了。
工人們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輕了半拍。
葉霄看見了,卻沒動。
他仍站在爐沿頂端。
腳下鐵梯被風拽得輕晃,風口颳得人皮膚髮麻,瘴氣一陣陣往胸腔裏灌。少年身形單薄,卻站得極穩。
他現在正卡在關口上,不能停,也不想停。
腳步聲停在爐腳。
爲首的灰袖先沒開口,只抬手把袖口慢慢理平。
動作很慢。
先把規矩擺出來,再談人命。
他順着被風撕開的瘴氣往上看,目光掃過幾張灰得發青的臉,最後落在爐沿那道瘦削身影上。
眼裏沒有驚訝,也沒有欣賞。
只有一種極冷的審視。
片刻後,他纔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客氣:
“工頭在麼?”
這句“客氣”一落地,附近幾個老工連肩膀都僵了一下。
工頭趕緊小跑上前,腰彎得比平時更低,手卻下意識摸了摸懷裏那枚舊銅板,彷彿只要摸一摸,賬就還能穩住。
“回陳爺,小的在。天冷,您腳下滑。”
“有心了。”
陳爺點了點頭,既像聽進去了,又分明沒往心裏放。
“北爐最近一個月,折了幾個人?”
他問得隨口,跟問今天燒了多少柴沒什麼分別。
工頭頭皮一緊,聲音壓得更低:
“前後……十七個。”
“十七個。”
陳爺輕輕重複了一遍。
“平均兩天一個。”
他的語氣仍舊平和,彷彿只是在覈賬。
“上頭交代過,死人算損耗,不必算事故。死幾個,都無所謂。”
他頓了頓,又慢條斯理補了一句:
“死在爐上,病在寮裏,都好算。”
“摔下去,鬧出動靜,就不好算了。”
工頭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直按規矩辦,也一直盯着,不讓人鬧出動靜。”
陳爺抬起手,手裏那根竹籤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
轉着轉着,竹籤一停。
指向爐沿上的葉霄。
“那位,是誰?”
工頭心裏猛地一沉,臉上卻還是硬擠出笑:
“回陳爺,他叫葉霄,新來的,頂爐人。”
“頂爐人。”
陳爺把這三個字在嘴裏掂了掂,才淡淡道:
“上回爐腳死了一個,你還記得規矩麼?”
工頭額頭上的冷汗當場就下來了。
“記得,記得。只是林子腳崴了,一時頂不上……這孩子骨頭硬,站得住,不會再出意外。”
“骨頭硬。”
陳爺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卻更低了些。
“那就更該記規矩。”
他微微偏頭,示意不遠處那具剛蓋上麻布的屍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袋壞掉的炭:
“一天死兩個,是爐的問題。”
“還是你用人的問題?”
工頭臉色刷地白了,腰又彎下去一截:
“不敢,不敢,是小的嘴快,小的亂說,陳爺恕罪,恕罪……”
陳爺沒繼續逼,反倒放緩了聲音:
“別緊張。”
“我不是來爲難你。”
“我是來替你把賬做清楚。”
話越平,越讓人背後發涼。
他說着,把竹籤收回腰間,淡淡補了一句:
“下城的命,你們往火裏填,我不管。”
“可分寸,得拿穩。”
“真燒糊了,燒出事故,先被查的,也是你這種當工頭的。”
工頭忙不迭點頭,鬢角的冷汗往下淌,手指在懷裏那枚銅板上掐得發白。
陳爺不再看他,而是重新抬起下巴,朝爐沿示意了一下:
“叫他下來。”
工頭像是得了赦,立刻仰頭喊:
“葉霄!下來!”
葉霄放下鐵鏟,順着鐵梯往下走。
風颳在他身上,把那身破布衣吹得獵獵作響。鐵梯輕晃,可他一步一步踩得極穩。
每一步落下,都是樁勁。
梯身在抖。
他的人卻不偏不晃。
落地那一下,腳邊碎石滾了半粒。葉霄腳跟微微一沉,那半粒石子立刻停住。
陳爺盯着他看了兩息。
如同確認這一件耗材,到底還能用多久。
“今日站了多久?”
工頭不敢接話。
葉霄自己開口:“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
陳爺輕輕重複,彷彿在賬上又記了一筆:
“那以後,也按這個數。”
“最少六個時辰。”
他說到這裏,甚至還帶了點講道理的味道:
“我只要北爐不斷火,不出事故。”
“你撐不撐得住,是你的命。”
“你若撐不住,倒下去,也別倒出動靜。”
幾句話,乾乾淨淨。
把“人”說成了“損耗”。
爐腳安靜得嚇人。
工頭臉色更白,趕緊賠笑道:
“爺,這孩子已經連着頂了幾天。今天我還看見他吐血……吐血倒也罷,可他若真每天都站這麼久,體力一虛,從爐沿摔下去,那就是事故,賬還得記在我頭上。”
陳爺看着他,耐着性子聽完,才慢慢開口:
“你擔心的,是賬。”
“我擔心的,也是賬。”
他說着,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卻淺得發冷:
“換人,也行。”
“你現在就給我換一個,能頂風口、站得住、還不會摔下去的。”
工頭喉嚨一下就堵住了。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爲他心裏清楚,真要換,根本找不出能替代的。
陳爺也不等他答,目光重新落回葉霄身上:
“葉霄。”
他把這個名字念得很清楚。
像是記下了。
然後他轉身就走。
另外兩人緊跟着轉身。
走出幾步後,陳爺又回頭看了葉霄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溫度,只有確認。
冊子上已經添了一筆。
直到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風雪盡頭,北爐這邊的人,纔像重新活過來一樣,悄悄把那口氣喘出來。
“完了……灰袖記名的,從來沒一個有好下場。”
“頂爐本就是折命活,他現在扛得住,是命硬。真要一直站下去,早晚也得讓人擡出去。”
竊語壓得極低,卻一句比一句扎耳。
工頭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要癱下去了。
他看着葉霄,臉色說不出的複雜。
有怕,有怨,也有一點藏不住的慶幸。
半晌,才擠出一句:
“回去歇一趟,明早自己過來站。”
說完,又怕賬算到自己頭上,趕緊補了一句:
“你已經來了三天,工錢我會讓人送去你家。往後就按陳爺說的,每天六個時辰,一點都不能少。”
葉霄應了一聲:
“嗯。”
聲音很輕。
可胸腔裏那股灼痛還在翻,火灰在肺裏來回碾。偏偏他腳下卻沉得厲害,連風都吹不偏他的重心。
也就在這時,他視野裏那行命格光字,無聲浮現。
【赤血樁·小成:1/600】
葉霄的呼吸,頓時靜了半拍。
疼,還在。
可就在疼最深的地方,有一線極細、極亮的東西,正一點點往上挑。
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把他從勉強立住,又往上託了一寸。
這一寸不多。
卻剛好夠他真正站穩。
葉霄緩緩握拳。
指節間,發出一串極細的輕響。
體內氣血明顯更厚了。
那種力量一層層往裏收,從皮肉收到筋肉,從筋肉收到脊背。胸骨深處那團被瘴氣、冷風和熱浪反覆磨出來的痛,也被他一點點壓了回去。
死路?
別人看這是死路。
可在他這裏,未必。
葉霄轉身離開北爐。
風還是冷,瘴氣還是黏。
可對現在的他來說,那股寒意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直往骨頭裏扎,反倒更像一種提醒。
這地方能喫人。
也能磨刀。
……
工寮門口,一堆火渣正噼啪作響,幾個工人蹲在邊上烤手。
有人抬頭,看見葉霄從暗影裏走出來,先是愣了一下。
“下來了?”
“不是說他這三天都在北爐頂着?這還能自己走回來?”
“就算真練過,也扛不住北爐那鬼地方吧……”
“你小聲點。”
旁邊一人趕緊壓低聲音:
“剛剛消息都傳開了,陳爺今天點了他的名。從今天往後,他就是真的頂爐人。”
那幾句竊語剛冒出來,又很快被幾人自己壓了下去。
他們對上葉霄的目光,幾乎都下意識別開臉。
怕。
也不敢靠近。
還帶着一點避晦氣的意思。
被灰袖點名的人,在他們眼裏,已經半隻腳邁進棺材了。
葉霄沒停。
這些眼神,他見得多了。
在下城,離快死的人近一點,都像會沾上黴。
剛轉出工寮巷口,迎面便撞上幾個人,正抬着一塊用破布裹着的門板往外走。
門板上鼓起一團人形。
風一掀,破布角微微翻起,露出一截灰白髮硬的手腕。
手指僵着,彎得很不自然。
有人低低罵了一句晦氣。
“這算第幾個了?”
“北爐第十八個。”
“死在家裏的。瘴氣吸得太多,回去躺了幾天,沒壓住,還是爆了。”
門板晃了晃。
破佈下露出半張臉。
眼睛半睜不睜,嘴脣發紫,眼角還掛着一點沒擦淨的黑痕。分明是死前還想拼命喘上最後一口氣,卻到底沒能喘上來。
是林子。
那個腳崴了,頂不上爐的人。
葉霄腳步停了半息。
胸口被輕輕敲了一下。
抬屍的人瞥了他一眼,很快就又把視線挪開。
其中一人撇了撇嘴,低聲道:
“頂爐人換得是真快。”
“也不知道這一個,能撐多久。”
葉霄沒說話。
他只是看着那張發紫的臉,從自己面前晃過去。
他的將來,彷彿先被人抬走了一遍。
片刻後,他在心裏極輕地說了一句:
“我不會躺上去。”
風捲過來,把那層破布吹得再度鼓起。
門板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子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