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下時,北爐像張開血盆口。
火光把陰影逼開,空氣辣得能割人。爐前的雪早被烤成水,又被冷風凍回一層薄硬的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葉霄站在燃爐三尺處。
那是連老工都不願久站的位置……離爐口越近,瘴氣越重,灼風越狠,稍一失神,熱浪就能把人逼得眩暈;腳下一軟,整個人就會往下跌。
老工不是站不了,只是站不久,也不值得。頂爐不按距離給錢,多靠一步,不過是多掉一層皮。
高溫燙皮,瘴氣鑽鼻入喉,冷熱來回撕扯,先烤一遍,再浸一遍,骨頭都被翻出來受罪。
葉霄紋絲不動。
腳掌扎進粗糙石面,腳趾扣住微微翹起的邊角;膝微曲,腰背繃成一條幹淨的線。呼吸按着樁功的節拍一沉一提,赤血樁落下去,他整個人連同腳下的石面,都被壓死在爐前。
汗水從下頜滴落,還沒真正落地,“嗤”地一聲化作白氣,一縷縷從腳邊冒起。
工人們看得發麻。
“一整天都站在那,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而且……他是不是又往爐口挪了?”
“瘋了吧?頂爐不是這麼頂的,今天都還沒休息,想賺錢也不是這樣想。”
沒人敢靠近他,只能遠遠議論。
只有葉霄自己知道……錢只是表面,他真正目的是把這條命鍛得更硬。
刀要更快,就得磨得更狠。
他已沒有退路。
今早剛來時,他告訴工頭:接下來幾天,他都要待在北爐。
工頭盯了他半晌,眼神分明把他當瘋子,最後只丟下一句:“別摔下去,那會害到我。”
北爐要命。
可對葉霄而言,它也是最快的路:快,意味着更早把命握在手裏;慢,意味着被人踩死。
視野角落,命格光字一閃而逝。
【赤血樁·小成:320/600】
葉霄胸口那口氣並沒變輕,反倒更沉。
赤血樁的‘沉’不是把人壓趴,而是把散開的力一寸寸收回。皮肉被燙得收緊,筋肉在更深處絞住,把原本亂竄的勁硬壓成一股力。
抬手時不再虛飄,整條手臂貼實了重量,猛勁沒漲,穩勁先沉了下去。
疼痛沒有減少,反而更狠。
皮下灼熱反覆碾過,骨頭裏的寒意剛被擠出去,又被瘴氣倒灌回來。他不分心去看進步,只把每一寸痛都往骨裏壓。
越痛,越穩。
越痛,越清醒地知道:自己還活着。
……
張屠死後的第二天,啞巷沒亂。
天一亮來了人,也是青梟幫的,袖口帶黑線,卻沒張屠那樣橫。
他不罵人、不打人,也不敲竹板,只把巷錢一戶戶收齊,低頭在冊子上勾一筆,轉身就走,連眼皮都懶得抬。
巷口沒人被當街踹翻,也沒有人被點名羞辱。
門縫後、牆根下,那些攥緊的手這才慢慢鬆開,指節的白一點點退下去。
可那點鬆動還沒落穩,他們就明白:張屠死了,巷子還會繼續吞人。
換了收錢的人,規矩還在。
而葉霄並不知道這些。
他的世界只剩爐火。
……
當天中午。
爐火烤紅半邊天空,葉霄比昨夜更近半步。皮膚貼着火焰,被烤得發漲,他卻不退。
汗不再滴下,而是被直接蒸成白霧,從他肩頸與手臂上緩緩升起。
“這小子真的會死在這。”
“撐不住的,這是玩命。”
老工一邊幹活一邊忍不住瞄過去。他們從沒見過哪個人,連着幾天頂在風口那一處死扛不退,休息還只有短短一個時辰。
“他站那,我們就少挨點瘴氣。”
“我還押他能活一個月,現在看來懸。”
大多數人幸災樂禍,沒人信他能撐得久。
就在幾人嘀咕時,爐腳方向突然一陣急促喊聲:
“快來!有人不行了!”
一個頂爐人被兩名老工架着擡出,整個人軟得骨頭都被抽走。臉灰白,脣發紫,眼皮半睜半閉,胸膛只剩極輕的顫。
“瘴氣吸太久了……”
“一口氣沒緩過來,肺壞了。”
“他每天才頂一個多時辰,怎麼還是這樣。”
工頭臉色刷地變黑,少了一個人,又得找人補上,壓低聲:“抬下去!別堵在這兒!”
那人的頭在半空無力垂着,像被熄滅的紙燭。火光照得他忽明忽暗,很快就淹沒在瘴氣裏。
“又一個。”
有人低聲道,冷意直往爐旁灌:“前天早上才摔死一個……這月是真快,不到兩天就得死一個。”
葉霄目光停了一瞬,手指在鏟柄上更緊了一點。
他記住的不是死相,是那人脣色發紫時,呼吸是怎麼斷的。
衆人的視線很快又落回爐沿……風口最前線,那道瘦影依舊站着,被火光釘着不動。
“他怎麼還沒倒?”
“這已經不是命硬不硬的問題了……”
“這小子……有古怪。”
命格光字再現。
【赤血樁·小成:380/600】
那股躁熱不再往外冒,反而順着肩背往下落位,熱意被錘進筋肉裏。每一次呼吸帶來的顫,都被筋肉硬壓回去;抖還在抖,卻不再亂散。
人還是被烤着,可那股勁開始‘有章法’。
按理,實力提升,瘴氣與溫差對他的影響會變弱;可他把幾乎所有時間都丟在北爐,恢復太短,胸腔裏的灼痛反而更甚。
每一息呼吸,肺都像被燒開,又被冷風擰碎。他甚至感覺胸腔裏有一根細線被一點點拉緊……
快斷,卻不能斷。
他只把樁站得更沉,腳掌壓得更死。膝蓋發麻,腰背痠得要折,卻仍舊穩得像爐沿上的鐵柱。
……
第三天夜。
瘴氣比前兩夜更重,北爐上方陰雲翻滾,被火光一烤,暗潮起伏。
葉霄又近了一步,幾個時辰後,喉間便湧上一口黑血。
他沒吐在爐沿上……吐出來就會被拖下去。他只在喉頭壓住,等風口一轉,偏頭嚥下去。血味和煤灰混在一起,苦得發麻,舌根都發澀。
風捲着火灰呼嘯,硬把那點腥氣往喉裏壓。他眼前時不時發黑,耳裏全是“嗡嗡”的血聲。
有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要倒。
可只要心神稍松,膝就會順勢沉下……赤血樁早被他練成了本能:沉下去,就等於把自己釘回去。
樁勁一次次把要散掉的力擰緊,一圈接一圈勒回去;擰得越緊,等到真正停下來時,身體就越空。
空歸空,筋肉卻被反覆捶過,更緊實。
【赤血樁·小成:440/600】
命格光字跳起那刻,葉霄只覺得背脊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肩背的肌肉束得發硬,也束得更聽使喚。腰腹一收,腿上的力就跟着合攏,站姿不見得好看,卻更扛得住。
那種要散的虛軟,被他一寸寸塞回筋肉裏。
葉霄咬緊後槽牙,舌尖嚐到一點鐵鏽味。胸腔裏那團灼痛被一點點壓成‘更小、更硬’的一團。
這幾天他沒再去武館,甚至家裏也沒回。整天在爐前、粥棚、休息區之間來回,恢復時間被一點點擠掉,身軀始終在虛弱邊緣徘徊。
傷勢與瘴毒每次休息都會被壓下去,可從骨縫裏往外漏的空乏,卻越來越重。
……
第四天清晨,蒼龍武館外門練功場拳聲零散,竊語不斷:
“那啞巷來的又沒來?”
“好幾天了,怕是回去泥沼了。”
“就這條件還想學武,笑話。”
唐奇冷笑:“啞巷人的命就只配在底層,三天熱度。沒資源、沒喫食,就算學了樁功拳法也沒意義。”
何臨提着藥桶走過,目光掃向某個角落……空的。
他眉頭皺得更緊。整個武館,他是最注意葉霄的;那種拼命的人,不會輕易放棄。
薛嬋進場,目光也下意識掃了一圈。
沒有那道瘦削身影。
她沉默了片刻:難道,是我高估他了?
唐奇懶懶道:“師姐在找啞巷的小子?我早說了,那種人撐不了多久,現在多半在某個角落吐血,或者已經躺在瘴井邊上,他根本不適合練武。”
薛嬋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站斜石,是幾息?”
語氣極輕,卻像刀背敲在唐奇臉上。
“二……二十三。”唐奇悶聲:“那是他偷偷學過樁,否則他不可能做到。”
“能在入館前站樁成功,那就是他的本事。你應該清楚,無數人練樁都倒在入門前……”薛嬋收回視線:
“甚至,入館後的外門學員,也不乏無法入門,最後又被逐出的。”
她想起那天葉霄抬眼的瞬間,輕聲道:
“也許他未必能擺脫命運,但不會這麼輕易死去。你不該因他的出身,一直抱有成見。”
唐奇臉一僵,哼了聲不再多言,並不認同對方的話。
何臨提着藥桶離開,心中不由得想着。
那雙練到皮裂也不肯收拳的手……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
北爐的爐沿上,火光把一雙手照得發紅,青筋繃起,快要從骨縫裏頂出來。
葉霄不知武館的議論,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風口熱浪一陣比一陣狠,他依舊在鏟鐵,站樁。
【赤血樁·小成:490/600】
【崩嶽拳·入門:230/250】
氣血在血管裏翻滾,被火燙開,又被冷風撕裂。他握了握鏟柄,掌心的繭被擠得更緊,連指節都‘卡’在位上。
力從前臂送到肩背,不再到處亂撞,而是沿着一條清晰的發力鏈順過去。
同樣一剷下去,他明顯更省勁,也更準。
他兩臂掄動鐵鏟,每一下都順着崩嶽拳磨出的力線落下。拳的根本是力線,不是拳形……只要力走得對,掄鐵也能磨出那條向下崩裂的勁。
鐵鏟砸在鐵屑上,濺起火星。
火星貼在裸露的手背上,燒出一塊塊焦痕,他沒分神……只讓麻意過去,力道不亂,呼吸不亂,樁不亂。
……
第五夜。
北爐的風更冷,爐火更旺。工頭遠遠望了他一眼,摸着銅板,神色複雜:“這小子再這樣,恐怕離死不遠。”
有人低聲嘀咕:“死就死唄,頂爐哪有活久的。”
“他死了你來頂?”工頭冷冷撂一句。
那人立刻閉嘴。
工頭盯着葉霄沉默半晌,忽然意識到:這種人要麼死得快,要麼以後誰都別想按住他。
命格光字跳起的瞬間。
【赤血樁·小成:570/600】
【崩嶽拳·小成:1/500】
葉霄眼前一陣發黑。
臂膀筋肉猛地一漲,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那股潮意纔剛翻起來,就被他摁回筋肉深處,不再浮在皮肉表面亂竄,而是沉進去,死死頂住、撐住。
葉霄能清楚感覺到,力開始聽話了。
力沒暴漲,卻擰成了一整股。
鐵鏟落下時,那股勁不再散在肩、肘、腕各處,而是順着骨頭一路擰成一線,砸出去時更沉,收回來時也更快。
胸膛裏那團被火與瘴氣反覆熬出來的灼痛,也一點點被磨成了更硬的底子。
可代價也越來越清楚。
那種被掏空的感覺,不是浮在表面,而是從骨縫裏一絲絲往外透,透得人發冷。
葉霄早就有數。
飯量一天比一天大,可灌下去的粥進了肚子,轉眼就像沒了。
那股餓意來自身體最深處,這副身子正在拿命往裏填。
如今光靠粥,已經補不上了。
連肉他都試過,照樣壓不住那股空。
喫進去的東西,像是剛落地就被這副身體燒沒了。
現在欠下的,不會平白消失。
只會換一種更狠的方式逼他還回來。
更餓。
更空。
也更虛。
他當然知道這樣練有風險。
可只要還能撐住,他就不敢停。
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