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停在藥房的門檻邊,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掃了一圈。
房裏只有一個外門學員蹲在角落抱膝喝藥,那人沒抬頭。
確認無事,他才跨進門,低喊一聲。
“何師兄。”
何臨打了個激靈,猛地抬頭,看清人後愣了一瞬。
“是你?”
話出口,何臨又覺得不妥,補了一句:“前幾天沒見你,我還以爲你在北爐出了事。你也知道那地方,死人實在太平常。”
葉霄淡聲道:“暫時死不了。”
這幾個字輕到幾乎聽不出情緒,卻把生死壓得很低。
何臨打量他幾眼。
衣服洗得發白,袖口裂着縫,手背青筋繃起,眼眶更深,整個人卻被爐火重新壓出棱角,線條更硬。
“找我有事?”何臨問。
“問點藥的事。”葉霄道。
“你想喫什麼藥?”何臨壓低聲音,“捱打了?還是傷重?”
“都不是。”
葉霄搖頭:“我頂爐前後一直在練樁、練拳,最近恢復得……有點不對勁。想問問,練武的人平常要用藥,該怎麼弄到手?”
何臨眼神一動。
“你現在什麼境界?”
“筋肉。”葉霄如實道。
“筋肉了你還去北爐?”
何臨皺眉,壓着聲道:“是被人逼着頂,還是欠了什麼?依你現在的狀況,只要安心在武館修煉,是有希望熬到鑄骨的。到時你能進內門,路就好走多了。”
葉霄沒解釋自己具體到了哪一步,只答了兩個字:
“缺錢。”
簡單的兩個字壓得很沉,把許多不能說的事一併按在下面。
頂爐的工錢,是普通工寮活計的數倍。
當時他沒得選,現在被青梟幫陳爺記上名字,也沒得選。
何臨翻了翻案幾,從藥罐旁摸出一個紙包,遞過來:“那天給你的,只是師父配的療傷藥,算不得多珍貴。照理說你在北爐那種地方,這藥頂多讓你不至於立刻垮……你能不死,真是走運。”
“走運。”葉霄輕聲呢喃。
他接過紙包,指腹捻了捻。
配方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藥力能頂上那口耗出去的勁,讓他不至於練着練着先把自己掏空。
可真正的好藥……他在外頭連價都問不到。
更別說武館裏那些給內門、給天才用的。
“我明白了。”葉霄道,“先從尋常藥開始。”
何臨看着他,眉頭皺得更緊:“你接下來還去頂爐?”
“這兩天不用。”葉霄道,“工頭怕我太累摔死了,賬面不好交代,讓我緩一口氣再上。”
“那你就趁這幾天把底子穩住。”何臨鬆了口氣,“我勸你一句,別太貪。練武沒有那麼快的。一步步來,才能走得久。”
葉霄低頭。
“師兄說得對。”
可他心裏很清楚……他沒有資格慢慢來。
錢、喫的、修煉時間,還有青梟幫偶爾傳來的風聲……
哪一頭鬆下來,都可能在他頭上扎個洞。
“多謝師兄。”葉霄起身,“藥的事,我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時,餘光掃過角落裏喝藥的外門學員……
臉色蠟黃,眼圈發青,胃裏翻着藥味,卻還敢把那口難受嚥下去。
能喫藥的人,已經足以讓無數人羨慕。
……
下午時分。
外門拳聲一陣高過一陣。
陳濤傳下外門考覈的消息後,整個外門一下炸開。
有人追着問規則,有人比劃拳招,有人湊在角落商量押注……
葉霄站在最邊緣。
定嶽樁。
呼吸一沉一吐,穩穩壓在心口。
一息。
兩息。
……
六十息。
肩膀被鐵片壓得發沉,腰椎發緊得發痛,雙腿的疼不斷加重,腳掌卻越扎越深。
腳下的青石微微陷了下去。
不遠處,有人壓低聲音:
“賭誰進前三啊?”
“還能賭誰?王師兄、陸師兄、唐師弟……不就這幾個?”
他們的視線在場中幾處顯眼位置掃過,根本沒往角落看一眼。
對他們來說……
角落裏那羣人,只是湊數的。
人羣散去,喧譁退遠。
葉霄還在原地,把那口氣一寸寸壓住。
【定嶽樁·入門:150/300】
【崩嶽拳·小成:300/500】
數字一閃而過。
葉霄眼神平靜,沒多看。
青石又深了一層。
那一層,是他往前拼出的命。
震動逐漸平息,練功場重新被拳聲、喘息聲佔據。
葉霄卻沒有繼續沉在樁裏。
崩嶽拳。
力線順着臂骨流動,沉、穩、細如絞絲。
拳起拳落,不求聲勢,只求每一寸勁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他收拳於腰側,呼吸沉穩,氣息如鼓。
旁邊一羣外門弟子還在討論押注,根本沒注意到他;葉霄也沒看他們一眼,只一遍又一遍順着力線揮拳。
“你的拳法天賦……不算差。”
薛嬋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
她看着他出拳收勢,淡淡道:“入館到現在不到半個月,就能把崩嶽拳磨到小成。只是你的樁功,進展不快。別本末倒置……拳法固然重要,樁功纔是根本。”
“明白。”葉霄道。
他當然明白。
只是有些事不能說……說了,就等於把自己這些天去了哪裏、做了什麼,遞到別人眼前。
薛嬋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留下一句:
“對你來說,能在這修煉是得來不易的機會。若真想練武,就別再無聲無息地消失。”
她走到迴廊拐角,腳步停了半息,終究沒有回頭。
……
離開武館,天色漸暗。
內城的街道比白日更擠些,攤火亮起,人聲嘈雜。葉霄把手揣在袖裏,走得不快不慢,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
走到一處茶攤旁,他聽見有人低聲嘀咕。
“這兩天青梟幫的人怪得很,到處跑。”
“虎牙幫滅了,忙着接地盤吧。”
“接地盤也不至連北爐、工寮都跑吧?”
葉霄腳步沒停,裝作沒聽見,只從攤火的光裏掠過半個影子。
可他心裏卻慢慢繃緊了一線。
哪怕只是隻言片語,他也第一時間明白。
危險果真沒結束。
有人在查!
他本以爲“事實”被青梟幫高層定下,這事也許會翻過去。
可現在看起來……沒那麼容易。
那一夜的畫面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刀鋒割裂氣管,張屠捂着喉嚨跪下,血順磚縫滲開。
乾淨。
從頭到尾都很乾淨。
若有人真要循着線索摸到他身上,幾乎不可能。
但習慣性的謹慎,還是讓他無法放下心。
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始終橫在心口……看不見,摸不着,卻無法當它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