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腳下不快,也沒回頭。
橋下江水暗沉,只有一輪殘月冷冷墜在水面。
他走過半座東橋,眼神便微微冷了一分。
後面多了兩道腳步聲。
不近。
也不遠。
踩得很穩,顯然是收着來的。
可再怎麼收,也瞞不過他。
葉霄神色不變,繼續往前走。
一直走到橋頭,轉進一條臨水窄街。四周燈火頓時稀了,連風聲都顯得更空。
直到這時,他才停下腳步。
背後那兩道腳步,也跟着停了。
下一刻,葉霄淡淡開口:
“跟到這裏,還不出來?”
夜色靜了一瞬。
很快,暗影裏走出兩個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尋常短褂,乍一看,不過是河街上最常見的行腳漢子。
可那雙眼睛,不對。
葉霄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
“哪邊的?”
那高個漢子拱了拱手,語氣還算客氣:
“葉堂主別誤會。”
“我們不是來動手的,只是替人帶一句話。”
葉霄平靜道:
“說。”
那人壓低聲音:
“今夜聽雨樓這一趟,葉堂主既然去了,有些話就該聽明白。”
“有人肯遞手,已經是給臉。”
“再這麼硬撐着不肯低頭,後面的路,只會越來越難走。”
幾句話落下,夜風都像涼了一層。
葉霄聽完,臉上卻沒有半點波動:
“你們背後的人,比樓上那桌人,更無膽,也更無用。”
那高個漢子臉色微變。
葉霄語氣依舊平淡:
“主子還沒急,底下的狗倒先急了?”
旁邊那矮個漢子臉色一沉,忍不住往前逼了半步:
“葉霄,你說話最好……”
話音未落,葉霄已經到了他面前。
連肩都沒怎麼晃。
只一步踏出,右手前探,五指直接扣住那矮個漢子的喉嚨,狠狠將人按在身後牆上。
砰!
一聲悶響,牆皮簌簌震落。
那矮個漢子眼珠猛地一凸,雙腳離地,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旁邊那高個漢子臉色驟變,手剛一抬,葉霄便偏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人整條手臂便僵在半空。
不敢動。
葉霄扣着那人的脖子,聲音平得沒有一點火氣:
“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
“真有膽子,就自己來跟我說。”
“連面都不敢露,也配威脅我?”
那矮個漢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眼裏的驚恐已經壓不住了。
他本以爲葉霄從聽雨樓出來,總該更懂分寸些。
這趟傳話,不過是走個過場。
誰能想到,葉霄根本不講什麼場面。
說動手,就動手。
葉霄盯着他,五指又收緊一分:
“還有。”
“話不是不能帶。”
“但誰讓你們帶着這種口氣過來,說這種話……就讓他自己想清楚,他的脖子,到底夠不夠硬。”
話落,葉霄手一鬆。
那矮個漢子“噗通”一聲砸在地上,捂着脖子劇烈咳了起來,臉白得像紙。
高個漢子一句廢話也不敢再多說,連忙把同伴攙起來,踉蹌着往後退。
退到巷口,他才咬着牙拱了拱手:
“這話,我們會帶到。”
葉霄連看都懶得再看,只吐出一個字:
“滾。”
兩人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等人走遠,葉霄才抬手拍了拍袖口,像是撣掉什麼髒東西。
今夜這趟聽雨樓,他已經看得夠清楚了。
樓上那些人,最讓他不爽的,不是狠。
而是……
都覺得自己有資格給他定價。
想買他的。
想壓他的。
想試他骨頭到底有多硬的。
一個個都沒安好心。
可他們大概忘了一件事。
他葉霄能走到今天,不是靠誰抬上來的。
而是因爲每一隻先伸過來的手,都被他親手剁了。
葉霄不再停留,順着窄街繼續往前走。
回到星辰堂時,院門還沒落鎖。
門邊的人一見他回來,立刻低頭抱拳:
“堂主。”
葉霄“嗯”了一聲,剛邁進院子,嚴泉便已從廊下快步迎了出來,同樣抱拳低頭:
“堂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
“還沒睡?”
嚴泉低聲道:
“您沒回來,堂裏沒人敢真睡死。”
說完,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碼頭那邊剛剛有人遞了話來。”
“說會先放一批藥材出來,若咱們願意接,價能比平時多兩成。”
葉霄腳步微微一停。
嚴泉看着他,目光沉着:
“堂主,聽雨樓這一趟,已經見效了。”
葉霄一邊往裏走,一邊淡淡道:
“不是見效。”
“是牌桌掀開以後,外頭那些本來只敢看的人,都開始伸手了。”
嚴泉立刻跟上去:“那碼頭那邊?”
“先別急着應,先查。”
葉霄淡淡道:“等東西真到了,人真露了,再看他到底想遞的是好意,還是遞刀子。”
“堂裏照舊,外頭也照舊。”
“誰往星辰堂遞話,誰往碼頭伸手,誰在外街上晃,都記下來。”
嚴泉低頭應聲:
“是。”
兩人一路走進偏堂。
屋裏燈還亮着,桌案上攤着幾本賬冊,旁邊還壓着一張新送來的紙條。
葉霄掃了一眼,抬手拿起。
紙上字不多,只有一行:
七日午後,武館區金山巷,談一筆生意。
落款沒有名字。
只在紙角壓着一道極淺的雲紋。
嚴泉低聲道:
“是剛纔有人從後門縫裏塞進來的。”
“我們的人追出去,只看到個背影,沒追上。”
葉霄把紙條看了兩眼,目光在那道雲紋上停了一瞬。
這張紙條,和今夜樓上那一桌,不是一個路數。
更像是有人在桌外,另外替他留了一道口子。
嚴泉忍不住問:
“堂主,這是誰的人?”
葉霄把紙條重新放回桌上,聲音平靜:
“現在還不好說。”
“不過這人,不像是來逼我表態的。”
“七日後,自然就知道了。”
嚴泉低頭抱拳:
“是。”
嚴泉退下後,偏堂裏便只剩下葉霄一人。
屋外夜風仍在吹。
燈火輕輕一晃,屋裏也隨之一明一暗。
葉霄沒有立刻動,只抬眼朝偏屋角落掃了一下:
“出來吧。”
角落裏的暗影靜了兩息。
隨後,一道身影無聲走出。
正是夏哲。
他進門後低頭抱拳,聲音壓得極低:
“大人。”
葉霄看着他。
“今晚那一桌,一共五個人。”
“魏沉,陸明川,趙四海,謝行舟。”
“還有王家那個遞帖的中年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你去上城走一趟。”
“把這五個人的底都翻出來。”
“出身、來路、平日跟誰走得近、各自替誰做事、背後又站着誰……一個都別漏。”
夏哲低頭應聲:
“是。”
葉霄擺了擺手。
夏哲沒再多話,身形一退,重新沒入陰影。
偏堂重新安靜下來。
葉霄坐在燈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紙條,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聽雨樓內的人,他已經見過了。
現在這張紙條,也算是另一條線,自己把頭露了出來。
……
五天後,清晨。
後院靜室裏,呼吸聲綿長而緩。
葉霄盤坐在石榻上,胸腹起伏之間,皮膜下的氣血像潮水般一陣陣鼓盪,時緊時緩。
【焚天呼吸法·大成:88/2700】
【六樁·圓滿】
【四拳·圓滿】
葉霄緩緩收住呼吸。
隨着最後一口氣沉回胸腹,他肩背間繃緊的筋肉才一點點鬆下來,皮下翻湧的熱意也隨之壓了回去。
這幾天下來,焚天呼吸法又往前磨進了一截。
可藥也快見底了。
異獸肉和手裏的現銀,也快一起見底。
葉霄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空瓶,剛披上外衫,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馬武已經趕到靜室門外,聲音壓得很低:
“堂主,碼頭那邊有動靜了。”
葉霄抬眼:
“進來說。”
馬武這才推門進來,靴底還沾着碼頭邊的潮泥:
“五天前遞話那批貨,今早真到了。”
“船剛靠碼頭,貨還沒卸完,船上全是藥材,貨色都不差。”
“掌事的也在,說是等您回話。”
葉霄淡淡問道:
“人還在?”
“在。”馬武點頭,“像是專門等您點頭。”
葉霄起身:
“走,去看看。”
沒過多久,兩人便到了碼頭。
碼頭上的風,比河街更溼,也更冷。
遠遠地,葉霄就看見那條剛剛靠穩的船。
船不算大,卻裝得極滿。
幾個搬貨的漢子守在邊上,動作不急不慢,既不往下卸,也不催着報賬,顯然是在等星辰堂這邊先開口。
見葉霄過來,船頭上一個圓臉中年人立刻跳了下來,滿臉堆笑:
“葉堂主。”
葉霄掃了他一眼。
“你哪家的?”
那人拱手笑道:
“鄙姓馮,替人跑腿的。主家是誰,眼下還不便說得太明。”
“主家的意思很簡單。”
“這批藥材,想借星辰堂的碼頭過一手。”
“規矩照走,抽成照給,再多讓兩成利。”
這句話一出口,味道立刻就變了。
這已經不是單純過貨。
而是藉着走星辰堂的碼頭,先把手遞了過來。
葉霄看着他:
“走我的規矩,還肯多讓兩成利。”
“就只是爲了交個朋友?”
馮掌事笑道:
“葉堂主如今這塊招牌,值得主家先遞這一回手。”
“這些東西,也都是難得的好貨。”
話落,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好的銀票,雙手遞了出來。
“這是碼頭的規矩錢。”
“抽成按兩成算,多的那一份,是主家的一點心意。”
馬武眼神動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葉霄。
葉霄只掃了一眼,語氣平淡:
“收着。”
馬武這才伸手接過銀票,隨手看了一眼面額,眉梢微微一挑,卻沒多說什麼,只把銀票收進懷裏。
葉霄神色不動,只道:
“貨開給我看。”
馮掌事立刻側身讓路:
“早就備着了。”
箱蓋一隻只掀開。
裏面全是藥材,幹潤、色澤、氣味都挑不出毛病,顯然不是臨時拼湊出來糊弄人的雜貨。
葉霄看了幾眼,忽然蹲下身,伸手在其中一隻木箱底部輕輕一抹。
指尖立刻沾上一層極淡的青灰粉。
他低頭聞了聞,眼神頓時冷了一分。
馬武壓低聲音:
“堂主,怎麼了?”
葉霄站起身,聲音很平:
“箱底夾層裏抹了藥粉。”
“東西不在藥材上,在木板裏。”
馬武一愣,沒立刻聽明白:
“堂主的意思是?”
葉霄看着指尖那層淡淡青灰,聲音依舊平靜:
“藥材沒問題。”
“問題在箱子上。”
“他們是想借星辰堂的碼頭,把這批箱子掛到咱們名下。”
馬武臉色一沉:
“這是想把事扣到咱們頭上?”
葉霄點了點頭:
“對。”
“只要我點頭,讓這批貨走了星辰堂的規矩,後面誰拿箱子裏的手腳做文章,髒水都會先潑到咱們頭上。”
馬武聽到這裏,後背都隱隱發涼,壓着聲音道:
“那這貨還讓它走?”
葉霄把指尖那層青灰在箱沿上輕輕一抹,語氣依舊平靜:
“讓。”
“不讓,後頭那隻手就不會露頭。”
“人家既然把局擺到我碼頭上,我總得看看,後面是誰在唱這出戲。”
說完,他這才抬眼看向馮掌事:
“這批貨,可以借星辰堂的碼頭過一手。”
“但怎麼過,我說了算。”
馮掌事眼神頓時一亮:
“葉堂主做事,果然痛快。”
葉霄沒再理他,只偏頭對馬武道:
“驗貨。”
“記賬。”
“先把這批貨扣在碼頭。”
“誰也不準動箱子,誰也不準放行。”
馬武立刻抬頭:
“堂主?”
葉霄淡淡道:
“原樣留着。”
“我沒發話之前,誰碰箱子,我剁誰的手。”
馬武眼神一震,瞬間明白了。
葉霄這是根本沒打算把這事遮過去。
而是故意把場子留在這裏,等後手自己找上門。
他胸口一熱,立刻低頭應道:
“是。”
馮掌事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勉強笑道:
“葉堂主,既然已經談妥,何不直接放行?”
“貨一直晾在碼頭,風吹日曬,總歸不是事。”
葉霄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說怎麼走,就怎麼走。”
“你們既然把貨送來了,就別替我教規矩。”
馮掌事眼角微微一跳。
他盯着葉霄看了兩息,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拱手道:
“那馮某就先回去覆命。”
葉霄淡淡道:
“去吧。”
等人走遠,馬武才低低罵了一句:
“狗東西。”
“送貨是假,埋雷纔是真的。”
葉霄看着那幾只木箱,神色平靜:
“客氣的已經到了。”
“後頭不客氣的,也該露頭了。”
既然有人借貨遞手,就一定也有人想藉着這碼頭,來碰一碰他的規矩。
果然。
葉霄這句話剛落,碼頭外頭便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
“護城司辦事,閒人退開!”
聲音不算太高,卻帶着一股天然壓下來的硬意。
碼頭外頭原本還在看熱鬧的人,頓時往兩邊讓出一條縫。
馬武立刻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是護城司的護城衛,他們平日不管下城碎事,最多一個月下來一兩次,也幾乎不來碼頭。”
“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絕不是巧合。”
他說到這裏,眼神又冷了幾分:
“邱三尺也在。”
“這狗東西平時就替人遞話、咬人、碰線,專靠攀着上面的關係喫飯。”
葉霄抬眼看去。
外頭一共走進來四個人。
最前頭那人穿着護城衛黑邊勁裝,腰間懸着銅牌,三十來歲,面瘦眼沉,走得不快,卻帶着一股官面上的冷硬氣勢。
他身後跟着兩名護城衛。
再後面是邱三尺,眼神陰冷,嘴角壓着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一看就知道,這趟人是他領來的。
那名護城衛頭目走到近前,先掃了一眼碼頭上那條船,又看了看已經開過的幾隻箱子,聲音冷淡:
“誰是這裏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