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回到星辰堂後,直接進了靜室。
門一關,木匣落桌。
他沒立刻坐下,而是先把匣中的藥瓶與異獸肉一一擺開,目光掃過,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昨夜那一戰,是拿命拼回來的。
可也正因爲和溶血武者狠狠打過一場,他才第一次把那道門看得這麼清楚。
而現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先把開血這一步,徹底走到頭。
葉霄盤膝坐定,先開一瓶一流藥,仰頭吞下。
藥一入腹,先不是炸,而是沉。
像一把火直落井底,先把體內那塊空的地方照出來,再一點點往裏填。
緊跟着,他又撕開一份異獸肉。
肉入口,嚼了幾下後,那股沉熱便順着喉嚨直墜腹底,隨即鋪向四肢百骸。
幾乎是同一瞬,他便感覺到命格所需的能量,正在迅速補回。
葉霄閉上眼,呼吸立刻壓穩。
不急。
也不躁。
短吸引火。
長吐藏火。
第一口氣吸入,胸腔微熱。
第二口氣吐出,那股熱意不往外散,而是被他硬生生壓下去,沉進丹田,像火被按進鐵裏,只在裏面滾。
第三口氣再起。
氣血順着脊骨一寸寸頂上來,頂得皮肉發緊,骨縫發燙,連五臟都像被熱水慢慢浸透。
葉霄神色不動,只把那口氣繼續往下按。
藥力和異獸肉一進體內,便和往常一樣,被命格一口口吞了進去。
體內氣血隨着呼吸法流轉,先前沒完全恢復的傷與燃血後的反噬,也隨之一點點修復起來。
……
時間一晃,便過去了一個半月。
這段時間裏,靜室的門一直沒開。
馬武每次都只把飯食和清水放在門邊,連敲門都不敢重。
因爲只要站在門外,他就能感覺到,屋裏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穩。
像裏面不是坐着一個人,而是一口越來越重的爐。
葉霄自己能清楚感覺到,隨着氣血每厚一分,身子就跟着沉一分、穩一分。
十份異獸肉和一流藥,如今只剩不到一半。
短吸。
長吐。
氣血如火。
吸時,是把體內氣血一點點提起來。
吐時,是把那股氣血一寸寸捻順、捻直,再按回該走的地方。
葉霄不求快,也不求猛。
他只做一件事……把該走的路,一口一口走滿。
【焚天呼吸法·圓滿】
【六樁·圓滿】
【四拳·圓滿】
五臟之中,那層原本還沒淬鍊完成的感覺,也終於被不斷沉落的氣血徹底磨開。
心、肝、脾、肺、腎,俱被氣血真正走滿、淬透。
到了這一步,尋常震盪與攻擊,已經很難再像從前那樣輕易傷進他的臟腑。
也是到這一步,開血境纔算真正圓滿。
葉霄把最後一縷氣吐回丹田,胸腹間那口血已不再只是旺,而是真正練得渾厚、沉實,像一塊被反覆煅過的鐵坯,壓在體內。
他安靜坐着,沒有立刻起身。
只是把這口氣,再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這一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順。
順得幾乎已經沒有阻礙。
可等他把這股已經足夠厚、足夠沉、足夠渾實的氣血,一次次往更前面推時,還是卡住了。
前面明明有門。
能感覺到。
也能摸到。
可就是推不開。
不是氣血不夠,不是積累和底蘊不夠,不是藥和異獸肉不夠,也不是命格能力不夠。
而是到了這一步,前面少了一把鑰匙。
再往前,差的是溶血境的呼吸法。
葉霄安靜坐了一會,才低低吐出一口氣:
“開血到頭了。”
他眼底那點冷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世界上層對下面的壓迫與控制,不只在藥和異獸肉上。
連呼吸法也是。
哪怕天賦再高,底蘊再深,到了門前,沒有呼吸法,照樣只能停。
葉霄緩緩站起身,走到桌邊,看着那堆空掉的藥瓶與異獸肉。
這批資源,沒有白燒。
……
北爐外的工寮,還是老樣子。
火氣重,鐵腥氣也重。
爐火把整片地方烘得發乾,空氣裏混着炭煙和鐵鏽味,吸進喉嚨裏都帶着一點發澀。
幾個赤着上身的漢子正掄錘打鐵,火星一下一下往外濺。
葉霄一進門,裏面的動靜微微滯了一瞬。
有人下意識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趕緊把目光壓了回去。
有人握錘的手明顯緊了一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也有人眼底先是一怔,隨即那點發愣和眼熱混在一起,可很快又被本能的發緊壓了下去。
如今的葉霄,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工寮討生活的小子了。
他們甚至連在他面前開口的膽子都沒有。
葉霄從門口走進來,腳步不快,身上也沒刻意放什麼氣勢,可還是讓人不敢多看。
不過也只是一瞬。
很快,錘聲、風箱聲、爐火爆開的輕響,又把工寮裏的動靜重新填滿了。
他們看得見葉霄往裏走,也看得見老匠抬頭看了他很久。
可真到了工寮深處那半截立柱旁,兩人聲音一壓下去,再被錘聲和爐火一蓋,便只剩下一點斷斷續續的字眼,誰也聽不真切,也沒人敢靠近多聽。
老匠還是坐在老地方。
斷腿搭着木凳,磨刀架立在身前,水盆裏泡着磨石,盆邊還留着一層沒化乾淨的舊水痕。
他正低頭磨刀。
沙。
沙。
沙。
聲音不快不慢,聽着就讓人心裏發緊。
葉霄剛踏進那一片地方,磨刀聲就慢了半拍。
老匠沒立刻抬頭,只先哼了一聲:
“你來這幹什麼?”
話剛落,他眼皮一掀,目光已經壓了過來。
只一眼。
他那張本來就皺得厲害的臉,便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葉霄沒繞彎子:
“我來問溶血呼吸法。”
老匠沒接這句話。
他先盯着葉霄看。
看臉。
看肩。
最後,那雙眼睛一點點落到葉霄胸腹之間,停了很久。
這一刻,連旁邊爐膛裏那點火聲,都像輕了一下。
老匠握着刀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些。
半晌,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你竟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聲音不高。
可那股壓不住的驚意,已經露了出來。
葉霄神色平靜:
“開血到頭了。”
老匠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磨刀聲徹底停了。
他盯着葉霄,像是還不信,又像是已經信了,只是心裏那口氣還沒嚥下去。
過了幾息,他才罵了一句:
“你他娘……是真不打算給別人留活路。”
這句罵不像罵,更像憋着火。
因爲焚天呼吸法有多難練,別人不知道,他自己最清楚。
那門法,本來就不是給尋常人走的。
能入門,已算不錯。
能一路練深的,更是少見。
像葉霄這樣,拿到呼吸法沒多久,就一路把氣血推到開血盡頭……他更是見都沒見過。
老匠盯着葉霄,又看了幾息,語氣更沉了些:
“上回我纔跟你說,你這修煉速度有點嚇人,底子得再壓一壓。”
“感情我說的話,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葉霄沒接這句,只是淡淡道:
“我現在缺溶血呼吸法。”
老匠冷笑了一聲:
“廢話。”
“你都開血圓滿了,不缺這個,還缺什麼?”
他靠回半截立柱旁,拿起旁邊酒壺灌了一口,喉結滾了滾,才慢慢道:
“你來找我,倒也沒找錯。”
葉霄看着他:
“那你手裏有?”
這一次,老匠沒立刻回。
他只是拿着酒壺,半眯着眼,像早就知道葉霄會這麼問。
過了兩息,他纔開口:
“你要的溶血呼吸法,我這裏沒有。”
工寮裏“當”地響起一記重錘,震得鐵砧輕顫。
葉霄眼神沒動,聲音卻低了些:
“你手裏真沒有?”
老匠抬眼看他,語氣很衝:
“誰告訴你,走過一條路,手裏就一定得有冊子?”
“焚天呼吸法這種讓準武者突破開血的呼吸法,雖也難得,可控製得還不算太嚴,要保留也不難。”
他用酒壺點了點葉霄,話說得很實:
“但溶血呼吸法不同。”
“煉血三境,每往上跨一步,差的都不是一點半點。溶血能輕鬆打得開血抬不起頭,這一步的鑰匙,自然攥得更緊。”
“不過以你現在露出來的潛力,只要你肯低頭歸順,真想拿這東西,其實不難。”
葉霄淡漠道:
“如果我要歸順,就不會來找你。”
“早料到你會這麼說。”老匠搖了搖頭,“你這小子,骨頭硬得討人嫌。”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
“所以我才說,你來找我沒找錯。”
“但你要的溶血呼吸法,我手裏真沒有。”
葉霄盯着他看了幾息,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
老匠愣了一下,隨即皺眉:
“你就不問問,我有沒有別的法子?”
“還有我身上沒有,不代表幫不了你啊。”
“不用了,我有辦法。”
葉霄淡淡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老匠看着他的背影,先是一怔,隨即冷哼一聲:
“裝得倒挺像。”
“本來還想告訴你,哪邊有機會能找到,結果你倒先給我端起來了。”
他抿了口酒,嘴角扯出一點又氣又怪的冷笑:
“這東西要真那麼好找,下城早就不是現在這副爛樣了。”
“行。”
“等你撞了南牆,再滾回來給我看笑話。”
葉霄恍若未聞,連腳步都沒停頓。
工寮裏的錘聲還在響,風箱還在鼓,火星還在跳。
可他心裏已經清楚,老匠手裏確實沒有他要的東西。
而這也把一件事徹底釘死了,往前的門,不在下城。
……
北街盡頭,那座高塔仍舊壓着整條街的氣。
塔檐沉黑,層層挑起,像刀口往天上挑。越往近處走,四周行人的聲音就越輕,連腳步都像不自覺慢了幾分。
鎮城司三個字,掛得不高,卻比街上任何招牌都更壓人。
葉霄走到門前,腳下沒停。
守門的兩名鎮城衛目光落過來,先掃過他臉上的面巾與鬥笠,又落到他腰間,眼神頓時微微一凝。
葉霄抬手,亮出令牌。
烏沉沉的令牌落在掌心,邊沿暗紋壓得很深。
其中一名鎮城衛目光一頓,抱拳的動作立刻規矩了許多:
“地級鎮城衛。”
另一人已經側開半步,讓出門路:
“請。”
沒有多問一句。
也沒有半句廢話。
葉霄收起令牌,徑直入內。
一過門檻,外頭北街的聲浪像被整片高牆一下擋住。
鎮城司裏並不空,來往人也不少。
可這裏的人多,和外面的熱鬧完全不是一回事。
廊道很深,石磚很冷,掛燈、牌號、值房、卷架,全都擺得分毫不亂。
有人穿廊而過,有人抱卷停步,有人低聲回話,可每個人的動作都收得很穩。
這裏不是熱鬧。
是規矩。
葉霄順着內廊往裏走。
沿路有人看見他,目光都只停一瞬,隨即便收了回去。
他們看的不只是他,更是他能走的那條路。
因爲這條路,通往的地方只有一個,不是誰都能走到盡頭的。
越往深處,人越少。
等走到鎮城塔下,四周已經徹底靜了下來。
塔門厚重,門前兩名黑甲鎮城衛站得像釘子一樣,連呼吸都沉。
其中一人抬手攔住,聲音不高:
“止步。”
“入塔何事?”
葉霄沒有解釋,只從袖中取出那塊更小的黑牌。
那黑牌比鎮城衛令更不起眼,烏沉沉一小塊,邊角暗紋細得幾乎看不見,不迎光時,簡直像塊廢鐵。
可它一露出來,塔下那兩名黑甲鎮城衛的眼神當場變了。
攔人的手立刻收回,兩人同時抱拳:
“請稍候。”
其中一人轉身入塔。
片刻後,塔門從內打開。
一名鎮城衛快步出來,神色比塔下那兩人還更鄭重幾分,抱拳道:
“大人在上面等您。”
葉霄點頭,邁步入塔。
塔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不少。
旋梯沿着塔壁往上盤,石階被踩得發亮,卻半點不滑。窄窗很高,透進來的天光被切成一道一道,斜斜落在石壁與階面上,越往上,越顯得安靜。
一路沒人說話。
只有靴底落在石階上的輕響,一下,一下。
到了上層,帶路的鎮城衛停在一扇門前,低聲道:
“請。”
說完,他便退到一邊。
葉霄抬手敲門。
裏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帶着點散漫,又收得很穩:
“進。”
葉霄推門而入。
屋裏不大,卻挑得很高。
長案橫在窗下,光從側面落進來,把桌角和卷冊都壓得清清楚楚。
鎮城使仍坐在案後,衣色素淨,神情也淡,像這間屋子裏的所有鋒芒都藏在她眼底,不外露半分。
案旁站着的人,則是盧行舟。
他原本半倚着柱子,手裏還翻着一冊薄卷,見葉霄進來,先挑了下眉,緊跟着那點笑意就停在了嘴。
因爲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葉霄不一樣了。
不是更張揚。
恰恰相反,是更沉了。
站在那裏不顯山不露水,可只要多看兩眼,就知道已經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盧行舟很快又恢復往常的語氣,帶着點笑意問道:
“上次你主動找上來,是爲了進寒潭,這次又是爲了什麼?”
葉霄抱拳:
“我需要溶血呼吸法。”
沒有寒暄。
沒有繞彎。
盧行舟眼角輕輕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