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居中,蘇洛冉斜躺一旁看着近期的官員名錄,手指無意識的敲打着桌面,聽着秦若梅陸陸續續的訴說着最近朝中的變動,心中盤算着下一步棋該如何走。
蘇洛冉皺着眉頭聽着自己離開一年多這朝局的變更,不得不感嘆世事如棋局局新,這人來人往的,倒真是年年月月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了,蛾眉輕蹙着。
秦若梅小心觀察着蘇洛冉的表情,臉上盡顯小心翼翼,這幾日跟在洛姐姐身邊,深刻感受到了將門虎女的英姿。洛姐姐是個心胸在朝野的人,可惜卻是個女子之身,也是個懂大局知進退的賢妻能人,有這樣的人幫助炘炎,自己也是甘願的,但願夫君頭上一片青天,了卻自己一片癡心。
蘇洛冉感受到秦若梅的語氣逐漸變緩變輕,抬起頭看向秦若梅“怎麼了若梅?怎麼不說了?”
秦若梅訝異的看着蘇洛冉,竟然能從自己的語氣輕緩中得知自己走神,不得不打起精神笑道“洛姐姐,梅兒只是坐乏了,有些無力罷了。”
蘇洛冉雖然知道秦若梅是跑神了,但也不點破,僅是點點頭“既是如此,那不如歇息?”
秦若梅楞了一下,竟然不希望就此止住兩人的談話,以前小女人之爭的時候是真的討厭蘇洛冉的,但是現在,在這個動盪的局勢中,蘇洛冉是個能人也是個聰明人,自己更希望多接近她多學習些自保的技能。
秦若梅輕啓朱脣笑了下“光在這屋內也是乏了,不如洛姐姐陪我走上一遭,去直二心街一番可好?”
蘇洛冉放下手中的書,眼珠轉了一圈“廢太子炘戎的直二心街嗎?這倒是個好主意,傳言王安石就是從哪裏被挖掘出來的,既是如此,不妨我也來個伯樂相馬,或許能再度結識到他人。”
秦若梅轉而笑開“王爺有洛姐姐這樣的伯樂,咱們玉王府旗下門客怕是日益壯大起來不可,妹妹真替王爺高興。”
蘇洛冉點點頭,讓清月拿着便衣,便隨着秦若梅趕往直二心街。
直二心街上,蘇洛冉披着鬥篷站在人羣中,眯着眼看着熙熙往往的人,陷入沉思,有着秦若梅挽着自己漫步。
秦若梅觀察到蘇洛冉似有些警惕又似有些敏感的模樣,噗嗤一下笑起來“洛姐姐,你這眉眼似刀,怕是伯樂未當成,卻把千里馬嚇跑了呢。”
蘇洛冉回過神來,笑道“呵呵,這銳氣難脫,若梅不提醒我,我倒忘記了。”說罷,抬頭看着席玉樓笑道“席玉樓?一席之地必有璞玉不成?有意思,咱們上去如何?”
秦若梅笑了笑“姐姐說好必然是好了。”
蘇洛冉進去也沒找個雅間,反正出來故意穿着粗布麻衣,打扮成溫飽小民的婦人而來,馬車也故意租了一輛破舊窄小的,無人會注意她們倆。蘇洛冉索性找了個靠窗戶的桌子,在大廳做了下來,點了幾個酒菜,就和秦若梅慢慢喫了起來。
就在此時,一個綠衣書生大聲說了起來“要我說呀,這王侍郎的青苗法其實是施恩於民的做法,他也是我們直二心街出去的書生,咱們誰不認識他?只是這天下的百姓習慣了以土地爲本,不願意盤活營生,苦了蒼生不說還瘦了國庫。”
一個紫衣書生笑了笑“是又如何?朝廷現在可有改觀?到處民怨四起,那些父母官就知道摟錢,要不是咱們直二心街是太子護着的,只怕也會遭殃,到時我們造化好,不用被這些貪官污吏禍害。”
一個略顯笨拙的麻衣書生,有些羞赧的說道“豈是這青苗法也不是無可挽救的。”
有些衝動的綠衣書生率性耳問“曾布?你想到了什麼?”
麻衣書生曾布憨憨的笑了笑“王侍郎的青苗法,不就是一分貸二分利嘛,如果貸者有物,利者有物,以物易物,無物充抵就好了。”
紫衣書生哼笑道“我道是什麼大的作爲,你這些誰不知?可能做成?以物易物?這青苗法第一要素就是杜絕以物易物,你不知?”
麻衣書生曾布憨憨的繼續說道“可是理兒是這麼個理兒,而且也不是行不通的嘛。”
綠衣書生激將的扯着曾布的袖口說道“那你倒是說說看,怎麼行得通?”
麻衣書生曾布,害羞的蓋住自己有些泥土的手,臉上羞得通紅“我剛做了農活而來,莫要髒了你的手。”
綠衣書生很是着急“你這溫吞吞的傢伙,倒是說啊,這麼吞吞吐吐的令人不快,你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麻衣書生曾布憨憨的笑道“以物易物,難道一定是百姓跟官府以物易物不可嗎?爲何不是百姓與當鋪以物易物呢?雖說當鋪是踩低就高的砍人價格,但是真到用處,也是能救人於水火的。只是,這當鋪不能是個人的。”
紫衣書生撇了撇嘴“哦?這當鋪爲何不能是個人的?”
麻衣書生曾布繼續憨憨傻傻的說道“當鋪在這裏面行駛監控權與協調權,是調控大局的利器,如若被派系之爭所利用,這民意沸騰對當局者不利,這黨派傾軋對朝局穩定不利,不如交與第三方更講信用更顧全大局的世家去運作。”
紫衣書生問道“爲何是世家?”
麻衣書生曾布眼睛亮了起來“這世家自上古傳承,自有家訓祖德,貴者應當濟世爲懷,貴族應當禮義廉恥,名家應當坦蕩無私,世家應當不動如山,世族應當顧全大局。這自古而來的貴族,這真正的貴族是讓國家利器不落入惡人之手的守護者,這真正的世族是讓國家運營不衰敗消弭的民族捍衛者,這真正的世家是讓國家血性不喪失殆盡的種族看護者。”
麻衣書生曾布怯生生的看了看周圍,似乎大家都在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的欲言又止。
紫衣書生啪一聲打了麻衣書生曾布一下“你幹嘛不說了,繼續啊,我正聽得入迷你就停了?”
麻衣書生曾布笑了笑“哦哦,那我繼續。因而就我個人觀點,這幾輩子積攢下來的財富和人脈,就是世家自持的資本,因而他們不會輕易爲了蠅頭小利而動搖了本心,由他們守護當鋪更爲妥當。但是,也有風險。”
蘇洛冉笑了起來“這位名叫曾布的書生,不妨爲我們老百姓說說有何風險?又該如何避免,咱們也好明白些。”
麻衣書生曾布看向蘇洛冉,臉上燥紅,看着周圍一羣起鬨的老百姓,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這上位者選世家就是風險,如果要避免這個風險,那麼每個地界兒都要有監視世家的百姓能直達天聽的組織和樞紐纔可以,可這個樞紐一旦被世家買斷又會毀了最開始的設想,故而又是難爲。”
蘇洛冉點點頭“那書生可想到了兩全之法?”
麻衣書生曾布清了清直言道“方法倒是有,只是過於簡單了,我怕大家都失望。”
蘇洛冉鼓勵道“不妨說說。”
麻衣書生曾布含羞的說道“這位夫人,這世家主導人如不是家主而是未來家主的後繼人,爲了世家的壯大和財政收入的日益豐翼,怕是會出現方纔曾布的猜測,但是如若不是這後繼人而是。”
蘇洛冉笑道“而是什麼?”
麻衣書生曾布自認爲天真的說道“如是這一代家主中想要在各姓世家中脫穎而出成爲天元國內數一數二的大世家,這當鋪的運營怕是清廉許多,也會有更多爭奪大世家之位的家族予以督促。”
紫衣書生哼笑道“曾布,你這法子雖好,可有這樣的家族?這樣的家族又如何刪選而來?這樣的家族又怎麼肯輕易來接這個得罪他方勢力的世家,這可是一個不小心族滅的事兒,誰又肯出這個力?”
麻衣書生曾布點點頭“所以我說這是個天真的答案。”
蘇洛冉手指輕敲桌面看向曾布“書生曾布,你可知,大道從簡的道理?這越簡單的道理往往纔是真相,纔是成功的捷徑。困難可以克服,但是這方向必須找準纔對。”
麻衣書生曾布有些害羞的說道“謝謝這位夫人,這天也不早了,我該帶着門外的柴火回家給老孃做飯了。”
蘇洛冉盯着離去的曾布,對着秦若梅笑道“有道是貧家出孝子,孝子出賢才,果然古人誠不欺我。若梅,你覺得這個曾布如何?”
秦若梅挽着蘇洛冉的胳膊,喚來沁兒結賬,隨着蘇洛冉走回馬車笑道“姐姐,剛我看清月離開,莫不是去尋那曾布去了?”
蘇洛冉搖頭笑了起來“若梅還是個很有觀察力的人,不錯,這個曾布雖然人木訥了些,想法在他人看來單純天真了些,但是大道從簡,越簡單的道理執着木訥的人做起來反而越是成功越是細緻,我想這鎮海的試驗怕是事成有望了。”
秦若梅打趣道“蘇府的公子親自坐鎮,五王爺的嶽父親自監督,五王爺嵐王親自督查還不行,非要這麼一個笨書生不可?”
蘇洛冉撲哧一笑“笨書生?倒也是,真的是個笨的書生呢。不過若梅,這往往較真執着的人纔是誠實的關鍵,纔是事成的基石,這種人至孝剛正,不偏不倚,你懂嗎?”
秦若梅有些頓悟的瞭然“原是如此,可是姐姐不怕他太過木訥,導致人事不懂,人情不分?”
蘇洛冉搖搖頭“熱血方剛時總有些錯事,只要一直剛正不阿,慢慢的會學會易地而處,異位思考,給他時間吧。”
秦若梅點頭“姐姐,你的識人之才,妹妹今日算是領教了,果然與他人不同。”
蘇洛冉盯着秦若梅笑道“我要的是一個長治久安的可信之人,也許一個人先天能力不足,但是我可以耐心教,但是他必須要衷心真摯,不然猶如散沙,風至局散,水來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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