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艾津聞聲抬頭。看到他,她目光似乎動了一下,但並未多問他的穿着,只是語氣如常地通知他:“準備一下,馬上出發去石易縣。”
“好的。”陳青先是回應之後,追問了一句,“領導,需要通知哪些部門同行?”
“昨夜暴雨,石易縣幾個鄉鎮受災嚴重,據說有人員被困。”
柳艾津語速加快,眉宇間凝着一層薄怒,“縣裏拖到今天早上才報上來!簡直亂彈琴!”
微怒之後的柳艾津吩咐道:“你立刻通知李花、分管水利民政的楊剝副市長。讓崔生祕書長聯繫電視臺,派報道組跟着!”
“是!”陳青立刻領命,一邊快速安排通知各方,一邊暗自心驚。
很明顯,柳艾津沒有打算和市委書記林浩日通氣,甚至原本應該讓市委宣傳部通知的事,都改成了市府祕書長崔生來通知。
昨夜的暴雨,他是親歷者。
只不過當時在場的,不管是支冬雷還是李花和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會出現災情。
石易縣遲報災情,縣長支秋雅是支冬雷的女兒……這層敏感關係,恐怕正是柳艾津親自前往並如此動怒的原因。
至於在路上李花所提的建議,也只好先暫時壓下。
回到祕書辦公室,電話逐個的通知之後,柳艾津已經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緊跟着她的腳步,兩人下樓的時候,李花已經在一樓等候了。
“柳市長,我和楊副市長一個車前去。”李花迎上來語速平穩地彙報行程安排。
“好,儘快趕上來。”柳艾津嘴上說着,腳下卻絲毫沒有停留。
陳青快步上前幾步,打開了專車的後車門。
柳艾津彎腰準備上車時,動作頓了一下,好像有話要說。
“領導,還有什麼安排嗎?”陳青敏銳地捕捉到這一停頓。
柳艾津擺了擺手,彎腰坐進車裏。“一會路上再說。”
陳青立馬關上車門,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轎車飛速地離開市政府,向石易縣方向而去。
柳艾津沉默了片刻,開口吩咐,聲音從後座傳來:
“陳青,聯繫一下,瞭解受災鄉鎮目前的治安情況和社會面動態。”
陳青立刻明白了她剛纔的猶豫。
大災之後,民生多艱,最容易引發不穩定因素。
他沒有直接打電話給公安局層層詢問,而是撥通了市政府應急辦的電話。
這就是身爲祕書理解領導意圖的關鍵。
打電話詢問市局,層層打電話詢問,當地派出所還要有實際的案情才知道。
但應急辦不一樣,早上石易縣彙報情況,應急辦是第一個要進行處理的部門。
災情信息在那裏彙總,他們能提供最全面的評估。
不到五分鐘,應急辦回覆:目前情況穩定,未發現異常輿情波動。
他向柳艾津彙報後,能感覺到後座那種無形的壓力稍稍緩解了一些。
專車一路疾馳到石易縣繞城高速出口的位置,遠遠地就看到幾輛車停在收費站外,一羣人黑壓壓地站在車旁。
凝神一看領頭的是石易縣縣委書記朱浩。
“領導,石易縣的領導班子在前面候着!”
柳艾津原本微閉的眼睛睜開,側身看向前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怒火幾乎壓抑不住:“在這裏搞什麼形式主義!開車,直接過去!”
趙師傅聞言,不敢怠慢,一腳油門,轎車直接從迎接的隊伍面前呼嘯而過,留下一羣目瞪口呆的縣領導。
後視鏡裏,可以看見朱浩等人慌忙上車,追趕上來。
石易縣領導的車在後面慌忙地跟着,終於在受災最嚴重的尖山鎮路口與柳艾津的車匯合。
一路開到尖山鎮政府,七八輛車把鎮政府的院子都擠滿了。
陳青下車,看了看,打開後排座車門的同時,低聲彙報道:“楊副市長和李祕書長的車也到了。”
話音剛落,朱浩已經小跑着上前,滿臉堆笑,伸出雙手想跟柳艾津握手:“柳市長,歡迎您來指導抗災工作!剛纔在收費站......”
柳艾津看都沒看他伸出的手,直接打斷,目光銳利地掃向人羣,聲音冰冷:“尖山鎮鎮長呢?”
一個戴着眼鏡、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戰戰兢兢地站出來:“柳市長,我是尖山鎮鎮長呂波濤。”
柳艾津直接問道:“呂鎮長,你現在向我彙報,尖山鎮具體受災情況如何?有多少村莊進水?多少羣衆被困?目前採取了哪些救援措施?”
呂波濤額頭冒汗,眼神下意識地瞟向一旁的朱浩,嘴脣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柳艾津見狀,怒火更盛,聲音陡然提高:“你看他幹什麼?!我問的是你!你這個鎮長是幹什麼喫的?!連自己轄區的基本災情都說不清楚嗎?!”
現場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柳艾津的怒火毫不掩飾,壓得現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鎮長呂波濤在她的厲聲質問下,面色慘白,抖如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會求助地看向縣委書記朱浩。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就連副市長楊剝都停下腳步,沒有馬上上前。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個清晰而帶着急促喘息的女聲,從朱浩身後的人羣裏傳了出來:
“柳市長!對不起,我來晚了!”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石易縣縣長支秋雅快步跑了過來。
她與周圍衣着齊整的領導們截然不同。一身沾滿泥點的衝鋒衣,褲腿直到膝蓋都糊着泥漿,鞋更是看不出原本顏色。
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疲憊,整個人像是剛從泥水裏撈出來。
“柳市長,”支秋雅在柳艾津面前站定,微微平復呼吸,語氣沉穩,“接到暴雨預警後,縣裏立刻啓動了應急響應。我昨晚帶隊進駐了幾個風險最高的村,組織羣衆轉移,協調搶通道路。”
她語速很快,但數據清晰:“目前,尖山鎮有三個村進水,已安全轉移羣衆五百多人,暫未接到人員傷亡報告。救援力量和首批物資已抵達受災點,正在有序分發。”
這一身狼狽,配上紮實的彙報,瞬間將旁邊那位面如土色的呂鎮長比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這“滿身泥濘、親臨一線”的形象,極具視覺衝擊力和說服力。
柳艾津審視着她滿身的泥濘,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許,語氣也不像剛纔那般鋒利:“支縣長辛苦了。關鍵時刻,領導幹部就該在一線。你做得對。”
這句表揚是說給支秋雅的,更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看都沒再看朱浩和呂波濤一眼,其中的褒貶不言而喻。
朱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衆人移步到尖山鎮臨時設立的救災指揮部會議室。
支秋雅拿出更詳細的資料,對着地圖,更加詳盡地彙報了災情分佈、救援進展、物資調配等情況,顯得準備充分,工作紮實。
柳艾津聽完,點了點頭,目光終於轉向一直沉默的朱浩:“朱書記,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朱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開始表態:“柳市長,我們縣委堅決貫徹落實市委、市政府,特別是您的指示精神!我們已經成立了抗洪搶險救災工作領導小組,由我親自擔任組長!我們一定堅持黨的領導,發揮黨委核心作用,帶領全縣幹部羣衆,衆志成城,共克時艱......”
他說的全是空泛的套話,試圖強調黨委的領導作用,挽回一點顏面。
柳艾津耐着性子聽完,不置可否,只淡淡說了一句:“嗯,我拭目以待。”
朱浩見柳艾津態度似乎有所鬆動,心中一喜,又不知死活地提起之前收費站迎接的事,試圖道歉挽回印象:“柳市長,剛纔在高速口,我們安排不周,主要是想表達對您來指導工作的熱烈歡迎和......”
柳艾津剛剛緩和的臉色瞬間又黑了下來,直接打斷他,站起身:“好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散會!”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率先走出了會議室。
支秋雅似乎非常理解柳艾津此刻想聽什麼,幾乎是擠開了陳青走到柳艾津身邊,繼續彙報着。
陳青淡淡一笑,腳步放慢,經過面如死灰的朱浩身邊時,低聲快速說了一句:“朱書記,柳市長這是‘嚴管厚愛’,您別往心裏去。眼下救災是頭等大事。”
他這話看似安慰,實則是點明柳艾津更看重支秋雅所做的工作,同時也給了朱浩一個提示。
朱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拉住陳青的胳膊,走到一邊,哭喪着臉低聲訴苦:“陳祕,您可得在柳市長面前幫我美言幾句啊!我這個縣委書記,難啊!縣裏大小事,支秋雅都要插手,她背景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我......我快被架空了!”
陳青心中明瞭,安撫道:“朱書記,您的難處,領導會理解的。先穩住局面,做好分內工作。”
之前,雖然只是和朱浩有過簡單的一次見面和對話。
儘管事出有因,但畢竟朱浩和張池是對他抱有善意的,他也不能白領了當初的這份人情。
安撫完朱浩,陳青快步跟上柳艾津。
一行人再度上車,不過支秋雅很“識趣”地沒有跟着上柳艾津的專車,“柳市長,我在前面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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