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檢查。”鄧明回答得很官方,“最近省裏在搞文物安全專項,抽檢一批重點文物!”

館長點點頭,沒再多問。

但鄧明注意到,在辦理出庫手續時,旁邊一個年輕館員的眼神有些閃爍,拿着登記本的手也不太穩。

手續辦完,鄧明親自提着箱子走出省博。

車已經在門口等着,是省文物局的專車,司機也是經過審查的內部人員。

車子啓動,駛向省文物局。

路上,鄧明給陳青發了條加密信息:“書已取出,安全。”

幾分鐘後,陳青回覆:“收到。已轉蔣勤。”

下午四點,林州古城,狀元樓。

嚴駿帶着市局技術科的三名技術人員,在周維深的視頻指導下,開始檢查剩下的四件構件。

便攜式x射線熒光分析儀、高清微距攝像機、三維掃描儀......專業設備一字排開。

技術科的小劉是個三十多歲的骨幹,操作熟練。

“先查二樓西側的雀替。”周維深的聲音從平板電腦裏傳出,“編號04,雙龍戲珠紋。”

小劉架起設備。

x射線掃過石面,成分數據實時顯示在屏幕上。

“石料成分:二氧化硅72%,氧化鋁15%,氧化鐵5%,氧化鈣3%......”小劉念着數據。

“氧化鐵含量不對。”周維深立刻說,“林州青石的氧化鐵含量應該在8%-10%之間。這塊只有5%,是外地石料。”

嚴駿在旁邊記錄。

這已經是第四件了——加上之前周維深親自檢查的三件,狀元樓七件委託瀚海文保修復的構件,全部被調換。

仿製精度極高,連專業的儀器檢測都需要仔細比對才能發現差異。

如果不是周維深有當年的詳細數據和驗收標記,這些調換可能永遠都不會被發現。

“嚴祕書,”小劉忽然說,“你看這裏。”

他指着三維掃描的圖像。在雀替背面,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掃描儀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刻痕——不是周維深的驗收標記,而是另一個符號。

像是個英文字母“h”,但筆畫很怪。

“拍下來,傳給周教授。”嚴駿說。

圖像傳過去後,周維深在視頻那頭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異樣,“這是湘江‘漢風堂’的標記。他們專門做高仿文物,在業內......很有名。”

“湘江?”嚴駿心裏一緊。

“對。他們的客戶主要是境外收藏家和機構,仿製水平極高,有些甚至能騙過專家。”周維深頓了頓,“如果瀚海文保和他們合作,那這件事......就不僅是國內犯罪了。”

嚴駿立刻撥通陳青的電話。

但電話佔線。

此刻的陳青,正在接一個讓他皺眉的電話。

市委辦公室,座機聽筒裏傳來省政協副主席趙德明的聲音。

“小陳啊,聽說你們林州最近在查文物案子?”趙德明的語氣很隨意,像嘮家常,“進展怎麼樣?”

陳青握着聽筒,眼神微冷。

消息傳得真快,行動才一個多小時,省裏就有人過問了。

“趙主席,還在調查階段,具體情況不方便透露。”陳青回答得很謹慎。

“理解,理解。”趙德明笑了兩聲,“不過小陳,我得提醒你一句。文物鑑定這個行業,專業性很強,有時候難免有爭議。你們在基層,可能不太瞭解,有些事......不能太較真。”

“趙主席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保護民營企業的積極性。”

趙德明語重心長,“瀚海文保是省裏的老牌企業,魏瀚海我也認識,是個踏實做事的人。如果因爲一些誤會,就把企業搞垮了,那影響的不只是一家企業,而是整個行業的信心。”

陳青靜靜聽着,沒接話。

趙德明繼續說:“當然,我不是說你們不能查。該查的查,該糾的糾,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考慮社會影響。特別是現在林州文旅發展勢頭這麼好,別因爲一個案子,壞了大局。”

話說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白:適可而止。

“趙主席,我明白您的關心。”陳青緩緩開口,“但公安機關辦案,講的是證據。有證據就查,沒問題就還人清白。至於社會影響......如果真有違法犯罪,捂着蓋着,影響只會更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陳,你還年輕。”趙德明的語氣淡了些,“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文物鑑定本來就有主觀性,你說調換,他說沒調換,各執一詞,最後就是糊塗賬。何必呢?”

“趙主席,我們找到了真品。”

“什麼?”

“在瀚海文保的暗室內,找到了被調換的真品。”陳青一字一句,“而且,不止一件。”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良久,趙德明才說:“那......那就依法辦事吧。我也就是提醒一下,沒別的意思。”

掛了電話,陳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趙德明的這通電話,讓他更加確信,這個案子牽扯的不僅是瀚海文保,可能還有更上面的保護傘。

否則一個省政協副主席,怎麼會爲一家民營企業專門打電話?

手機震動,是嚴駿的來電。

聽完彙報,陳青只說了一句:“知道了。繼續查,把所有證據固定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陽西下,林州城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古城和新城的輪廓在暮色裏漸漸模糊。

是該去省裏了。

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楚。

傍晚六點,省紀委大樓。

陳青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但每次走進這棟灰白色的建築,都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裏是全省紀律檢查的中樞,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他被帶到三樓的一間小會議室。

裏面已經坐着兩個人——省紀委書記武仝、副書記周正良,還有七室主任。

“陳青同志,坐。”武仝面容嚴肅地指了指空位,“你報上來的材料,我們都看了。很詳細,證據也很紮實。”

“武書記、周書記,這個案子可能涉及跨境文物走私,而且......”陳青頓了頓,“可能還有保護傘。”

武仝點點頭:“我今天也接到一些電話,詢問這個案子。話裏話外,都是要‘慎重’。”

果然。

陳青心裏冷笑。

看來不只是趙德明給自己打電話,還有人在給紀委打招呼。

這是雙管齊下,既要壓自己,也要探紀委的口風。

“武書記,這個案子不能壓。”陳青態度明確,“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瀚海文保涉嫌長期、有組織地調換文物,真品流向境外。如果現在不查,更多文物會流失,而且......可能會牽扯出更多人。”

“你說的更多人,是指誰?”七室主任問。

陳青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材料,遞過去:“這是瀚海文保近三年的資金流水。其中,初步覈查志宏有八筆款項,共計三百二十萬元,流向一個海外賬戶。而這個賬戶的持有人,經初步調查,與之關聯的人並不少,你們可以看看。”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周正良翻看着材料,臉色越來越嚴肅。

三百二十萬,不是小數目。

如果是真的,那這就不是簡單的打招呼,而是涉嫌利益輸送了。

“這些材料,覈實過嗎?”周正良問。

“這是已經覈實出來的結果。”陳青說,“而且,資金流水是銀行提供的,真實性沒問題。關聯性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周正良合上材料,看向陳青:“陳青同志,你知道如果查下去,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陳青回答得很平靜,“意味着可能會得罪人。但如果不查,意味着那些文物永遠回不來了,意味着那些犯罪分子逍遙法外,意味着......我們對不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說得很誠懇,沒有慷慨激昂,只是陳述事實。

武仝和周正良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個案子,省紀委會跟進。”周正良代表省紀委表了態,“至於打電話來的人,我們會按程序瞭解情況。至於瀚海文保,證據確鑿,該抓就抓,該查就查。”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是陳青,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個案子一旦公開,輿論會很複雜。有人會說你是政治鬥爭,有人會說你是打擊民營企業,甚至有人會說你是爲了政績搞擴大化。”

“我明白。”陳青也站起來,“但真相就是真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武仝點點頭,伸出手:“去吧,把案子辦紮實。省紀委給你撐腰。”

兩手相握,堅定有力。

晚上八點,蘇陽市公安局。

魏瀚海已經被特事特辦,正式刑事拘留。

在審訊室裏,他最初的抵抗在證據面前逐漸瓦解。

“那些東西......是我們修復的樣品。”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樣品需要記錄每一件的來源、調換時間、仿製成本、預計售價?”

蔣勤把賬本照片拍在桌上,“魏總,你是把我們當傻子,還是把自己當傻子?”

賬本上清清楚楚:

“**年11.07,收顧家兵書,明代,預估售價800萬。仿製成本12萬7千。調換完成,真品存3號櫃。”

“**年03.15,收狀元樓雀替,明代,預估售價15萬。仿製成本8千。調換完成,真品存5號櫃。”

“**年09.22,收劉姓石片,清代,預估售價7萬。仿製成本¥800。調換完成,真品存1號櫃。”

一條條,一件件,觸目驚心。

關鍵是他們對老物件一個都不願意放過,小到幾萬的,大到價值上千萬的。

這還只是預估售價,而真實的上拍賣行的價格通常會上升數倍不止。

魏瀚海看着那些自己親手記下的賬目,終於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說吧,”蔣勤的聲音很冷,“真品都去哪裏了?湘江的‘漢風堂’是什麼關係?還有,你們在省博的內應是誰?”

審訊持續到深夜。

而此刻,法國巴黎,正是下午兩點。

錢鳴坐在拍賣行旁邊的咖啡館裏,看着手機上的倒計時。

距離拍賣開始,還有二十五小時。

他剛剛收到陳青的信息:“官方文件已加急辦理,會以最快的時間送達。請務必拖延時間。”

他端起咖啡杯,手很穩。

窗外,巴黎的天空湛藍,塞納河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這座藝術之都,每年有無數文物在這裏交易,有的合法,有的不合法。

但這一次,他不能讓那件來自林州的石雕花片,成爲又一個流失海外的文物。

手機響了,是拍賣行經理打來的。

“錢先生,關於那件龍國石雕,我們得到的最新指示是......拍賣照常進行。很抱歉,我們無法再等待了。”

錢鳴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告訴你們老闆,如果執意拍賣,我會在拍賣開始之前正式公開文物來源問題,並現場遞交爭議訴訟文件。律師已經在法院等文件,隨時會拿到批準文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錢先生,您知道這是威脅嗎?而且,也並不影響我們拍賣。”

“不,”錢春華笑了,“這是善意的提醒。畢竟,做文物生意,信譽比什麼都重要,不是嗎?”

掛了電話,她看向窗外。

遠處,埃菲爾鐵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時間,他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深夜十一點,林州市人民醫院。

周維深靠在病牀上,手裏拿着嚴駿傳回來的鑑定報告。

狀元樓七件構件全部確認被調換,加上工坊裏發現的真品,證據鏈已經完整。

但他心裏沒有輕鬆,反而更沉重。

因爲這些被調換的文物,只是冰山一角。

賬本上記錄的數量,遠遠多於已經發現的。

那些文物現在在哪裏?

還在國內,還是已經出境?

手機震動,是陳青發來的信息:“周教授,省裏已經表態,全力支持。您先好好休息,明天還有硬仗。”

周維深回覆:“我休息不了。陳市長,賬本上還有二十三件文物下落不明,必須儘快追查。”

很快,陳青回覆:“已經在查。省廳正在督導根據賬本線索,聯繫所有可能的事主。但有些人聯繫不上,有些物主已經去世,子女在國外。”

這纔是最難的。

文物調換往往發生在幾年前甚至更早,時過境遷,物主可能已經不在,文物可能幾經轉手,追索難度極大。

周維深放下手機,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空寥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那些文物時的情景。顧老先生捧着那本兵書,小心翼翼地說:“周教授,這本書傳了好多代了,您給看看,值不值得傳下去?”

值不值得?

在有些人眼裏,文物只是商品,標着價格,等着交易。

但在另一些人眼裏,文物是記憶,是歷史,是祖先留下的聲音。

“值。”周維深當時回答得很肯定,“這本書的價值,不是錢能衡量的。”

可現在,書還在,卻差一點就永遠消失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護士進來查房。

看到周維深還沒睡,輕聲說:“周教授,您該休息了。”

“好,就睡。”周維深躺下,閉上眼睛。

但他知道,今夜,很多人都無法入眠。

在公安局的審訊室裏,魏瀚海正在交代;

在省紀委的辦公室裏,周正良正在審閱材料;

在巴黎的酒店裏,錢鳴和幾個聯盟商會的負責人正在準備明天的談判;

在市委大樓裏,陳青正在部署下一步行動。

而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那些還不知道自家文物已經被調換的居民,正在安然入睡。

保護這些人的信任,保護這些文物的安全,這就是他們不能睡的理由。

凌晨三點的林州市公安局審訊室,燈光慘白如紙。

魏瀚海坐在鐵椅上,雙手銬在身前,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樑骨。

不過七八個小時,那個在泡茶待客、儒雅從容的魏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眼神渙散、面容灰敗的老人。

“魏瀚海,賬本上第二十七頁,那批‘明代木雕構件’,現在在哪裏?”蔣勤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審訊室裏格外清晰。

“香......湘江。”魏瀚海的聲音沙啞,“漢風堂收走了,去年十一月。”

“怎麼出去的?”

“混在普通工藝品裏,走海運。報關單上寫的是‘仿古裝飾品’,貨值報得很低。”

蔣勤在筆錄上記錄,繼續問:“漢風堂的負責人是誰?”

“李......李兆昌。五十多歲,湘江人,做這行三十年了。”

魏瀚海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我們合作五年,他提供仿製技術,我們提供真品和國內渠道。利潤......三七分,他七,我三。”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爲什麼你只拿三成?”

“因爲......”魏瀚海苦笑,“風險都在我這邊。我在國內找貨、調換、應付調查。他只要在湘江接貨、找買家、洗錢。”

蔣勤抬起頭:“洗錢渠道呢?”

“他在湘江有拍賣行,有畫廊,還有幾家空殼公司。”魏瀚海說,“真品到湘江後,他會重新包裝,製作假的流傳記錄,然後通過拍賣或者私洽賣給境外買家。錢......錢通過地下錢莊轉回來,或者留在境外賬戶裏。”

“你的境外賬戶在哪?”

魏瀚海報了一個瑞士銀行的賬戶號碼。

“裏面有多少錢?”

“一百二十萬......歐元。”魏瀚海閉上眼睛,“是我這幾年的分成。本來想着......再幹兩年就退休,去國外。”

審訊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一百二十萬歐元,摺合人民幣近千萬。

這是多少件文物換來的?

賬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每一行都對應着一件被調換、被運走、被販賣的文物。

蔣勤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誰在給你們的犯罪提供遮掩?”

魏瀚海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收縮。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賬本第八頁,”蔣勤翻開那本厚厚的賬冊,“有一筆‘顧問費’,二十萬,收款人代號‘z’。第九頁,又是一筆‘諮詢費’,十五萬,代號‘l’。第十一頁......”

“別說了!”魏瀚海突然激動起來,“那些......那些就是正常的業務往來!請專家諮詢,總得給點辛苦費吧?”

“專家諮詢需要走境外賬戶?”蔣勤冷冷地看着他,“需要分五次,從三個不同的湘江公司轉賬?”

魏瀚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魏瀚海,你現在的態度,決定你以後的命運。”蔣勤放下筆,“主動交代,算你立功。抵賴到底,這些證據足夠你判無期。你自己選。”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重錘敲在心上。

良久,魏瀚海癱軟下去,聲音低得像耳語:“‘z’是趙德明......‘l’是省文物局副局長劉振華......‘w’是......是海關的一個人,我只知道姓王,具體名字不清楚,都是李兆昌聯繫的。”

“他們具體做了什麼?”

“趙德明......幫忙打招呼,讓我們拿到政府項目。劉振華......在鑑定和審批上放水,有時候還提供內部信息。海關那個......負責放行,確保貨物順利出境。”

一條清晰的利益鏈條浮現出來:國內尋找目標→調換真品→專家背書→海關放行→湘江洗白→境外銷售→資金迴流→利益分配。

環環相扣,分工明確。

蔣勤走出審訊室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走廊裏,陳青靠在牆上,手裏端着早已涼透的茶。

“招了?”

“招了。”蔣勤把筆錄遞過去,“涉及三個系統,六個人。趙德明、劉振華,還有海關的一個副處長。另外,湘江的李兆昌是關鍵人物,所有境外渠道都在他手裏。”

陳青翻看着筆錄,臉色越來越沉。

他知道案子會牽扯出保護傘,但沒想到牽扯麪這麼廣。

文物局、海關、政協......這是典型的系統性腐敗。

“證據固定了嗎?”

“正在固定。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出入境記錄,都在調取。”蔣勤說,“但湘江那邊......我們夠不着。”

陳青點點頭。

跨境追逃是國際難題,需要層層上報,協調多部門,耗時漫長。

而對方一旦察覺,可能立刻轉移資產、銷燬證據、甚至潛逃。

“先抓國內的。”陳青合上筆錄,“劉振華現在在哪?”

“在省城。昨天下午還在局裏開會。”

“通知省紀委,控制劉振華。海關那個副處長,也一樣。”

陳青頓了頓,“至於趙德明......省紀委武書記已經找他談話了。”

話音未落,陳青的手機響了。

是周正良。

“陳青,趙德明來了。”周正良的聲音很平靜,“正在談話室。他承認和魏瀚海是同學關係,也承認介紹過項目,但堅決否認收錢。說那些轉賬是‘商業合作’,是魏瀚海公司的‘諮詢費’。”

“他解釋得了二十萬歐元的諮詢費?”

“他說那是五年累計的費用,平均每年四萬,屬於合理範圍。”

周正良頓了頓,“而且,他提供了‘服務記錄’,列出了他給瀚海文保提供的‘諮詢服務清單’。”

陳青冷笑:“早有準備。”

“對。”周正良說,“他很清楚我們會查,提前做了應對。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有轉賬記錄,他有服務記錄。各執一詞,很難定性。”

“那就查他的資產,查他親屬的資產。”

“已經在查了。”周正良說,“但需要時間。而且......趙德明畢竟是省政協副主席,級別高,影響大。沒有鐵證,動不了他。”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陳青明白這話的意思。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證據要確鑿,程序要合法,否則後患無窮。

“周書記,我建議雙管齊下。”陳青說,“一方面繼續深查趙德明,另一方面,從其他方向突破。劉振華、海關的人,還有......湘江的李兆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湘江那邊,我會協調公安部。”周正良說,“但你要有心理準備,跨境追逃,快則數月,慢則數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明白。”

掛了電話,陳青走到窗前。

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一夜未眠,但他毫無睡意。

這個案子就像剝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

每一層都更接近核心,但也更棘手。

“市長,”嚴駿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周教授那邊有新發現。”

上午八點,人民醫院病房。

周維深雖然還在住院,但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着常服坐在桌前。

桌上攤滿了文件、照片、鑑定報告。

“陳市長,你看這個。”周維深遞過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泛黃的古籍,封面寫着《林州山川志略》。

“這是......”

“瀚海文保賬本上記錄的第二十三件文物。”周維深說,“物主是林州本地一個老學者,去年去世了。子女都在國外,書委託給親戚保管。去年六月,親戚把書送到蘇陽市瀚海文保修復,後來‘修復失敗,原件損毀’,賠償了兩萬塊錢。”

陳青皺起眉:“又是這個套路。”

“但問題不在這裏。”周維深翻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這本《林州山川志略》的來歷。它是清乾隆年間林州地方官編撰的,存世只有三本。一本在國家圖書館,一本在省圖書館,還有一本......就是這本。”

他頓了頓:“這本書最大的價值,在於它詳細記錄了林州的山川地貌、礦產資源,包括幾處現在已經消失的古礦址。對於研究林州歷史地理,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陳青明白了:“研究價值高,市場價值不高。”

“對。”周維深點頭,“但我在想,爲什麼他們會盯上這本書?如果只是爲了賣錢,這種冷門文獻賣不出高價。除非......”

“除非買家有特殊需求。”陳青接過話,“比如,研究機構,或者......對林州礦產資源感興趣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如果文物流失不僅僅是經濟利益驅動,還涉及更深層的目的,那事情就更復雜了。

“這本書現在在哪?”陳青問。

“賬本記錄顯示,去年八月已經運到湘江。”周維深說,“但具體下落,魏瀚海說他也不知道,都是李兆昌處理。”

又回到湘江,回到李兆昌。

這個隱藏在幕後的湘江中間人,像一張網的中心,連接着國內的黑手和境外的買家。

“周教授,您先休息。”陳青說,“這些文物,我們一件一件追。只要還在這個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回來。”

周維深搖搖頭:“我躺不住。陳市長,賬本上二十三件下落不明的文物,我已經整理出清單和資料。每一件的特徵、價值、可能流向,都做了分析。你拿去,追索的時候用得上。”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足有上百頁。

陳青接過文件,沉甸甸的。

這不僅是紙的重量,更是一個老學者對文物的責任,對歷史的敬畏。

“謝謝您,周教授。”

“不用謝我。”周維深看着窗外,“該謝的,是那些把文物託付給我們的人。他們相信我們能爲這些文物找到歸宿,我們不能讓他們失望。”

上午十點,市委會議室。

這是一次擴大會議,除了周啓明陳青、歐陽薇、蔣勤等專案組成員,還邀請了文旅局、司法局、市場監管局等多個部門的負責人。

議題只有一個:如何建立長效機制,防止類似案件再次發生。

“我先說結論。”陳青開門見山,“引進專業機構的方向是對的,但監管機制是缺失的。我們不能因噎廢食,也不能放任不管。所以,我們要建立一套新的機制——‘林州市民間文物鑑定中心’。”

他打開投影,展示方案框架:

性質:政府主導的非營利機構。

資金來源:財政撥款+古城旅遊收入反哺。

人員構成:專家委員會+專職工作人員+志願者。

服務內容:免費鑑定、公益諮詢、文物登記、法律普及。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文旅局局長文振邦第一個開口:“市長,這個想法很好,但......錢從哪裏來?編制從哪裏來?專家從哪裏請?”

三個問題,都很現實。

“錢,從古城旅遊專項資金裏劃撥一部分。”

陳青早有準備,“電影節後,古城旅遊收入增長明顯,拿出一點來保護文物,合情合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編制,採用‘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不佔行政編制,聘請退休專家和培養年輕人結合。專家,周維深教授已經答應牽頭,他會邀請省內外的同行參與。”

“那現有的文保企業怎麼辦?”市場監管局負責人問,“會不會形成行政壟斷,打擊市場積極性?”

“不會。”陳青說,“鑑定中心只做鑑定,不做修復,不參與交易。修復和交易,還是交給市場。但我們會建立‘文保企業白名單’制度,對合規企業給予政策支持,對違規企業列入黑名單。”

“怎麼保證鑑定中心的公正性?”司法局負責人提出關鍵問題。

“三個措施。”陳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所有鑑定過程全程錄像,公開可查。第二,鑑定結果由至少兩名專家獨立出具,不一致的上專家委員會討論。第三,建立投訴和監督渠道,鑑定中心的工作接受紀委、媒體和公衆監督。”

方案很完整,考慮得也周全。

但會議室裏的氣氛依然凝重。

大家都知道,一個好的方案要落地,會遇到多少阻力。

部門協調、利益調整、資源分配......每一步都可能卡住。

周啓明的眼神從遊離中收回來,“我覺得陳青同志的方案可行。”

“我支持。”歐陽薇第一個表態,“文物安全不能只靠事後追查,必須建立事前預防機制。這個中心雖然要投入,但長遠看,是值得的。”

“我也支持。”蔣勤說,“從刑偵角度看,預防的成本遠低於追查。有了規範的鑑定渠道,老百姓就不會輕易上當,犯罪分子也會失去作案空間。”

陸續有人表態支持,但文振邦還是憂心忡忡:“市長,這個方案報上去,省裏會批嗎?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會不會有人說我們‘反應過度’?”

“省裏那邊,我去彙報。”陳青說,“至於反應過度......”

“文局長,你覺得老百姓把祖傳的東西拿給我們看,是爲什麼?”

“是信任。信任政府能給他們一個公正的說法,信任專家能告訴他們真相。如果我們連這份信任都保護不了,那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幹什麼?”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陳青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個鑑定中心,必須建。不是爲了政績,不是爲了好看,是爲了對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再難,也要建。”

最終,方案原則性通過。

但大家心裏都清楚,真正的困難,纔剛剛開始。

下午兩點,古城管理辦公室。

劉大爺和兒子劉思文來了,手裏拿着一面錦旗。

紅底黃字:“爲民解憂,文物衛士”。

“李主任,請轉告陳市長,如果可以......”劉大爺有些拘謹,“我們想當面謝謝他。要不是政府,我家那塊石頭,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李名強趕緊迎上去:“大爺,陳市長在開會。錦旗我幫您轉交,您的心意我一定帶到。”

“那......那鑑定中心的事,是真的嗎?”劉思文問,“以後我們老百姓有老物件,真的有地方可以免費鑑定了?”

“真的。”李名強肯定地說,“方案已經通過了,很快就會建起來。到時候,大家再也不用擔心被騙了。”

劉大爺眼眶有點紅:“好啊,好啊......這樣好。那些老東西,都是祖輩傳下來的,不值什麼錢,但都是念想。能知道它是什麼,能保住它,我們就安心了。”

送走劉家父子,李名強看着手裏的錦旗,心裏沉甸甸的。

一面錦旗,承載着老百姓最樸素的期待。

而他們這些在體制內的人,要做的事,就是不讓這份期待落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是省電視臺的記者,想採訪文物調換案。

“李主任,我們接到羣衆爆料,說林州政府借文物案打壓民營企業,搞得人心惶惶。想請您做個回應。”

李名強心裏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

“對不起,這個問題,我不能給您任何回答。有事,請聯繫市委宣傳部。”

頓了一下,非常堅定地補充道:“我唯一能給你的答案,是林州市政府所做的事,對得起天地良心。”

傍晚六點,陳青還在辦公室。

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處理着該處理的工作。

嚴駿敲門進來,把一份輿情簡報放在桌上:“市長,網上開始有文章了。”

“說我們搞‘運動式執法’,破壞營商環境。還有人說——”

“鑑定中心是‘政府與民爭利’,是要壟斷文物鑑定行業。”

陳青掃了一眼簡報,並不意外。

案子查到這個程度,觸及了利益,必然會引來反撲。

輿論戰,是對方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也恰好是他最喜歡利用的反制手段,在他的認知中,政府一旦敢於透明公開,就是最好的反擊。

畢竟,政府永遠矗立在這裏,而那些魑魅魍魎最怕的就是公開透明的信息。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通知宣傳部,準備回應方案。”陳青淡淡吩咐,“原則是:不爭論,不辯解,用事實說話。把案件證據、鑑定中心方案、老百姓的反響,整理成材料,主動發佈。”

“但有些文章明顯是水軍,帶節奏很厲害。”

嚴駿擔憂地說,“我怕輿論失控,影響案件調查。”

“輿論從來不會失控,只會被引導。”陳青看着窗外漸暗的天色,“我們做好自己的事,把真相擺出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話雖這麼說,但嚴駿知道,輿論場的鬥爭,從來不是簡單的真假之爭。

作爲對新媒體瞭解比較深刻的年輕人,他沒有陳青那麼自信。

就在這時,歐陽薇匆匆進來,臉色也不太好看。

“市長,剛接到省政府辦公廳的電話,通知下週三召開‘民營文保企業發展座談會’。點名要我們林州參加,彙報文物案的處理情況和後續政策。”

陳青眼神一冷:“誰提議召開的?”

“政協和省博物館。”歐陽薇說,“具體沒有指向誰,說最近基層執法存在‘擴大化傾向’,需要‘聽取企業呼聲,規範執法行爲’。”

反擊來了。

而且是以這種看似正當、實則施壓的方式。

如果是一般的正常的工作會議,最多一個副市長或者文旅局局長去參加。

但這次顯然一個副市長或者局長前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您,去嗎?”歐陽薇試探地問了一句。

“去。”陳青毫不猶豫,“爲什麼不去?正好當着全省的面,把話說清楚。”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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