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說這些沒用,好好反省,認真交代問題,纔是你唯一的出路。”

趙成瑞咬了咬自己的下巴,直視着陳青,“陳書記,被抓前我就有預感,這是我應得的下場,我想了三天三夜,”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有些話,我憋了十幾年了,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陳青沒有說話。

趙成瑞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是丁老,丁兆堂。”

陳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停住了。

趙成瑞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那些文件,是他讓我給周海的,他說,這些文件是‘幫助新陽發展’,我知道那些文件是用來炒房的,但我……還是沒能守住底線。”

陳青問:“他爲什麼要讓你給這些文件?”

趙成瑞說:“小時候我家就住在他家不遠,我挺崇拜他的,他也是看着我長大,領着我參加工作。”

這話說出來,陳青有些明白了。

但從小崇拜的人,最終卻又引着他走上犯罪的道路,這是多麼大的諷刺。

趙成瑞繼續說道:“丁老在新陽幾十年,他的話,沒人敢不聽,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他說讓你去死,你也去死?”

陳青眼中有怒火。

趙成瑞低下了頭,眼淚一直滴落在了地上。

陳青發完火後看着他:“那現在爲什麼又好說了?”

趙成瑞慢慢抬起頭,“陳書記,您來新陽之前,我不說,是因爲沒人會查,我知道,您早晚都會查到的,我也想戴罪立功,家裏還有老婆,還有孩子,我這些年做的事,該還,但有些事,不該我一個人扛。”

悔恨的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雙眼。

“陳書記,丁老在新陽待了三十年,新陽是他一手建起來的,他是新陽的‘老書記’,是這座城市的‘影子’,每一任書記、市長來,都要先去拜訪他,省裏也會徵求他的意見,他說誰行,誰就行,他說不行,誰也幹不長。”

陳青沉默了很久。

類似的話,景坤也說過。

現在,趙成瑞也在說。

“趙主任,”他開口了,“丁老的兒子丁建國,你知道多少?”

趙成瑞的表情微微變了變:“丁建國不算什麼,但我知道,只要丁老在,沒人敢跟他爭。”

“清河護岸工程呢?”

趙成瑞愣了一下:“清河護岸?那個工程……三年前不是停了嗎?”

“爲什麼停了?”

趙成瑞搖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時有人提議用大理石,說好看,後來工程爲什麼停了,都不知道,反正之後就沒下文了。”

陳青沒有追問。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

“趙主任,我來,是給你機會,還有什麼要交代的,配合公安機關纔是你的出路,該承擔的就必須要承擔,該從輕的有法律法規的存在,不會被忽視的。”

趙成瑞看着他,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最後只說了一句:“陳書記,謝謝您。”

從看守所出來,陽光刺得陳青眯了眯眼。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公孫文跟在後面,沒有說話。

“公孫隊長,”陳青轉過身,“趙成瑞的話,你都聽到了。”

公孫文點點頭:“聽到了。”

“記下來,整理成材料,報給省紀委。”

公孫文猶豫了一下:“陳書記,丁兆堂在新陽的影響力……省紀委那邊,會不會!”

陳青看着他:“會不會什麼?包庇?”

公孫文連忙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件事牽扯太大,要不要先跟省裏通個氣?”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先整理材料,材料齊了,我親自送上去。”

公孫文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回到市委大院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陳青沒打算通過市紀委,就是知道這件事恐怕還沒上報到省紀委,丁兆堂可能就先知道了。

要想查證,不是市紀委和市公安局能做的,只能讓省紀委牽頭來完成。

有沒有問題,有多大的問題,都需要省紀委覈查之後公佈。

下午兩點,蕭紅敲門進來。

“書記,景市長來了,他說想見您。”

陳青抬起頭:“請他進來。”

景坤進門的時候,表情比上午更凝重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沒有等陳青開口,就說:“陳書記,我聽說您去看守所了。”

陳青看着他:“景市長消息靈通。”

景坤苦笑了一下:“陳書記,我不是來打聽消息的,我是來提醒您的。”

“提醒什麼?”

“丁老的事,您要慎重。”

景坤的聲音很低,“他在新陽幾十年,根深蒂固,您動他,就是動新陽的根基。”

陳青看着他,目光平靜:“景市長,新陽的根基,是那些爲這個城市做出貢獻的所有人,不是一個人。”

景坤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陳書記,”他抬起頭,“您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陳青看着他:“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新陽的規矩,要變了。”

景坤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規矩變了,有些人會恨您,他們會說,您是新陽的‘掘墓人’。”

“景市長,”他說,“新陽的規矩,如果是對的,我改它幹什麼?如果它是錯的,不改,那纔是真正的罪人。”

景坤不說話了。

陳青看着他:“景市長,影子再長,也長不過太陽,新陽的天,該亮了。”

景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開口說道:“丁建國的公司,有一筆賬,跟清河護岸工程有關,三年前,他用大理石的名義,報了一筆預算,那筆錢,後來被審計卡住了,但丁建國沒放棄,據說材料已經和供應商簽了合同,他必須要把這些材料用出去。”

三年前就簽了合同。

材料壓在手裏,三年了。

這筆賬,不是小數目。

丁建國不是一個人在等,他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把大理石用上去的機會。

清河護岸工程,就是那個機會。

大量的大理石用在護堤壩上,這簡直就是個笑話。

之前所有關於清河治理的方案都沒有涉及在兩邊河堤上修建小型公園或休閒場所。

那這大理石要用在什麼地方?

難道真的像諷刺相聲裏說的給河道貼一層瓷磚?

景坤說出這些,卻沒有解釋後面的,站起身離開了陳青的辦公室。

陳青鼻翼中冷哼出聲,明明什麼都知道,可就是懶政,就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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